□艾江濤

晉安帝義熙元年(公元405年),40歲的陶淵明正式辭去最后一任官職——陶澤令,回歸自己心心念念的田園。正式隱居之初,他帶著解脫而愉快的心情寫下《歸田園居五首》,其中有這樣的句子:“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p>
陶淵明這里的“三十年”有夸飾的成分,實則從他29歲第一次出仕擔任江州祭酒算起,為官時間不過十來年。只是,人們從這首詩中不難發現,陶淵明在少年時代便與世俗不同,渴望山林的退隱生活。既然如此,他又為何出來做官呢?
在《歸去來兮辭》序中,陶淵明談到少年家貧,耕種不夠自給,親朋好友都勸他出去做官吏,以求溫飽。后來在很多詩文中,陶淵明都有說明,他做官主要原因是生活所迫。
盡管如此,也并不表明陶淵明沒有建功立業的想法。祖輩的功業垂范在前,少年貧寒的他好讀博學,積極進取,正像后來《雜詩》其五所寫:“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p>
然而,在擔任江州祭酒不久后,陶淵明便難以忍受那種俗吏的生活,辭官回家。一段時間,他和夫人過上了真正的耕讀生活。直到34歲時,陶淵明才再次出仕成為桓玄的幕僚。義熙元年之后,陶淵明則步入了真正的田園隱居生活,不再受塵網羈絆。
在那個時代,隱士并不鮮見,但很少有如此堅決與世俗決裂的真隱。更重要的是,與其他隱士不同,陶淵明選擇了一條與眾不同的人生道路:躬耕田園,自食其力。
從事耕稼,為陶淵明提供了寫出田園詩的客觀條件。除了田園詩之外,陶淵明也寫了少量山水游賞之作,這自然是那個時代風習的體現。《和郭主簿兩首》其二:“露凝無游氛,天高肅景澈。陵岑聳逸峰,遙瞻皆奇絕。”所寫便是廬山秋天的景象。他的另一篇佳作《游斜川》則可以看作標準的山水詩。
田園、山水同為自然的一部分?;蛟S可以說,陶淵明的田園詩正是當時游歷山水之風與歸耕田園結合的產物,唯此,田園不再是中國古詩傳統中那個表現農事悲辛的對象,第一次具有了審美的意義。
那么,陶淵明在他的田園中又發現了什么呢?
剛剛回歸田園的陶淵明,有一種復返自然的喜悅,他筆下集中體現在《歸園田居》中的鄉村景致,看上去也有了一種理想的色彩。“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边@幅恬靜的村居圖,在晉宋之交的亂世,帶上了幾分理想的色彩,也成為后世文人理想的耕讀生活。
然而,田園生活真的那么美好嗎?事實恐怕并非如此。
晉安帝義熙四年(公元408年)六月,陶淵明在柴桑附近的上京之居遭遇火災,不得已只好暫時棲身于門前水中的一條船上。不久后,他又遷徙西廬。義熙十一年(公元415年),陶淵明完成最后一次遷居,搬到潯陽負郭的南村。
由于家里人口越來越多,再加上年邁多病,屢遭年災,陶淵明甚至常常有斷炊之虞?!镀蚴场芬辉娭?,他寫道:“饑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門拙言辭。主人解余意,遺贈豈虛來。談諧終日夕,觴至輒傾杯?!北火囸I驅使,年邁的陶淵明帶著惶惑與慚愧,不得不向鄉人求食。只是,一旦有酒喝,他很快又忘記了困苦。
陶淵明筆下的田園,似乎始終震蕩于濁世悲辛與“桃花源”那樣的理想之境中,這一點,與陶淵明為官作吏多年的無奈現實和“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慨嘆之間的距離,何其相似。

那支撐陶淵明甘于躬耕田園的內在力量,究竟是什么?
世人皆知陶淵明喜愛菊花和酒?!扒锞沼屑焉`露掇其英。泛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一觴雖獨盡,杯盡壺自傾。日入群動息,歸鳥趨林鳴。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边@首詩,似乎最好地表現了菊花與酒在陶淵明心中的位置。
魯迅在《而已集·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一文中談到陶淵明時說:“他的態度是隨便飲酒、乞食,高興的時候就談論和作文章,無尤無怨。所以現在有人稱他為‘田園詩人’,是個非常和平的田園詩人……這樣的自然態度,實在不易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