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知善讀知行合一

郭華

有兩位古人的故事，常常縈繞于心。一位是戰國時期的趙括，自幼熟讀兵書，用兵之道爛熟于心，就連他的父親、久經沙場的大將軍趙奢都曾被他懟得啞口無言。長平之戰，趙孝成王急于求勝，用趙括代替老將廉頗，結果導致趙國慘敗。趙括不僅毀了趙國，還留下一個成語叫作“紙上談兵”。另一位是清朝末年的左宗棠，他20 歲上即參加鄉試中舉，但接下來的會試卻屢試不中。左宗棠干脆不考了。他拜訪名師，刻苦自學，不僅攻讀儒家經典，而且廣泛涉獵歷史、地理、軍事、經濟、水利等“經世致用之學”，終于成為上馬能打仗，下馬能治國的一代名臣。雖然在“晚清四重臣”中，他是科舉功名最差的一位，但是，僅憑其收復新疆的豐功偉業，即足以名垂青史。

這兩位古人的生平實踐，至少給我們兩點啟示：

首先，要讀有用的書。毛澤東有一句名言：“讀書的目的，全在于應用。”那么，何謂有用的書？一是實用的書。當著千年不變的科舉制度和八股文，讓人們思想窒息的時候，左宗棠的選擇是明智的。其實認識到這一點的，不止左宗棠一個人。如果說左宗棠認識到這一點，還和他的科舉受挫有關，那么張之洞則完全沒有這種經歷和感受。他是“晚清四重臣”當中科舉道路走得最順利的一個，也是功名最輝煌的一個——“一甲探花”。是興辦現代工業的實踐，讓他認識到中國讀書人的知識局限。中國的科舉制度曾經是最先進的文官選拔制度，但它有一個缺陷，就是基本上沒有理工科教育。而發展現代工業，光有技術還不行，還得有基礎科學知識。于是通過張之洞的操辦，自強學堂（武漢大學）、三江師范學堂（南京大學）、湖北工藝學堂、湖北農務學堂等紛紛誕生，中國教育的形態發生了根本性變化，開始有了理工農醫這些學科的教育。張之洞在《勸學篇》中疾呼：“今欲強中國，存中學，則不得不講西學。”圍繞發展現代工業、農業和其他行業，突破傳統的知識局限，讓讀書人讀一些實用的書，掌握一些應對新變化、新業態的知識。這樣做是非常必要的。二是可以開闊視野的書。真正的讀書人無一不是博覽群書，因為所有的知識都是相互關聯的，讀書多了可以觸類旁通，舉一反三，互相驗證。“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這是《莊子·天下篇》中的話，體現了事物無限可分的哲學思想。毛澤東根據莊子的這一思想，認定物理學家所說基本粒子可以繼續分割的觀點是對的。當然，基本粒子可以繼續分割的實驗，也證實了莊子的思想是正確的。同時，博覽群書可以開闊眼界。眼界開闊了，想問題、做決策的思路自然開闊。左宗棠、張之洞雖然提倡“經世致用之學”，但他們都有深厚的國學基礎，用張之洞的話說：“必先通經以明我中國先圣先師立教之旨，考史以識我中國歷代之治亂、九州之風土，涉獵子、集以通我中國之學術文章，然后擇西學之可以補吾闕者用之、西政之可以起吾疾者取之，斯有其益而無其害。”恰恰是他們寬廣的視野、淵博的知識，讓他們或大刀闊斧，除舊布新，或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習近平總書記更是博覽群書的表率，他說：“我最大的愛好就是讀書，讀書已經成為自己的一種生活方式，讀各種書。”正是因為廣泛涉獵，學貫古今，才能做到引經據典，信手拈來。他用清朝萬斯大的話“利民之事，絲發必興；厲民之事，毫末必去”，來說明群眾利益無小事；他用孔子的話“政者，正也。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說明領導干部一定要率先垂范，干干凈凈干事。十分經典，十分生動。這些都反復說明，博覽群書是必要的。朱熹說過：“論先后，知為先；論輕重，行為重。”因此，博覽群書的目的依然在于應用。

閱微草堂筆記

其次，不能讀成趙括那樣的書呆子。《孫子·虛實篇》中說：“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敵而制勝。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趙括一生飽讀兵書，恰恰忘記了兵無常勢，水無常態，忘記了一切都是不斷變化的，從而墨守成規，按照書本去打仗。而所有按照書本打仗的，沒有不打敗仗的。解放戰爭時期的襄樊戰役,開始我軍采取前人“先奪山后攻城”的戰法,結果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在攻城受挫之后,認真總結了教訓,不拘泥于前人的經驗,果斷地采取了“猛虎掏心”戰術，經過一天一夜激戰，終于全殲守敵，活捉了敵軍司令康澤。

不僅僅是用兵打仗這樣的軍國大事不可只會紙上談兵，任何時候、任何事情都必須從實際出發。一味拘泥于書本或概念，不懂變通或者不肯變通，這樣的“書癡”下場都很悲催。紀曉嵐在《閱微草堂筆記》中記述著他父親的話：“子弟讀書之余，應當懂得家事、世事，方才可以治家，可以涉世。”他父親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紀家自己就有過慘痛教訓。那年在河間，大兵將至，眾人趕緊逃命。就因為鄰居老先生瞅著門神感慨了一句：“倘若尉遲敬德和秦瓊有一人在世，也不至于出現今天這樣的局面啊！”紀曉嵐的兩位先人景星、景辰本來已穿好衣服準備出發了，聞聽此言，馬上上前糾正：門神乃神荼、郁壘象，和敬德、秦瓊無關。鄰居老漢不服，找出《西游記》為證。景星、景辰兄弟反駁：小說不足為憑。于是又到書房找出東方朔的《神異經》來支持自己的觀點……本來天已經晚了，找書費時，辯論又費時，待到想要出城，城門已經關閉。第二天城破，景星、景辰兄弟全家遇難。到了生命攸關、刻不容緩的地步，還在那里考證古書真偽，讀書讀到這般地步與傻瓜何異！紀曉嵐不僅絲毫沒有調侃的味道，而且心情十分沉重。他特別申明因為這件事涉及自己的兩位前輩，多次想寫入筆記而沒有動筆，深思熟慮之后，覺得古往今來這樣的“書癡”絕非一個，還是決定寫入書中，立此存照，以戒后人。

鄧小平同志說：“一個黨，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如果一切從本本出發，思想僵化，迷信盛行，那它就不能前進，它的生機就停止了，就要亡黨亡國。”深刻說明讀書的目的是為了應用，而不是用來束縛自己的手腳。“盡信書，則不如無書。”習近平同志在《之江新語》中倡導“求知善讀，貴耳重目”，“聯系實際，知行合一”，這才是讀書的正確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