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東苗語致使范疇的語形表達

黃光榮，唐巧娟

（凱里學院，貴州凱里 556011）

致使范疇是人類語言中普遍存在的語義范疇，主要是指由致因事件（致使者做某事引發其他事件的起因事件）和致果事件（被致使者因受到致使者做某事的影響而引起的狀態變化或結果）組成的復合語義范疇。關于致使范疇的同義范疇還有使役、使動、致動等范疇。從跨語言來看，各語言致使范疇的句法手段和語法形式有較大差異，但學術界一致認為，人類語言的致使范疇表達不外乎于詞匯型、句式型、形態型三種類型。

國內外學術界對英、漢等語言的致使范疇研究成果較為豐富，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類型學研究范式的興起，越來越多的學者加入了對使用人口較少語言致使結構研究的行列。我國南方少數民族語言的致使范疇研究成果有孫宏開（1998）［1］對藏緬語動詞使動語法范疇的研究，楊將領（2001）［2］對獨龍語動詞使動范疇的探討，彭國珍（2013）［3］對景頗語致使結構類型的考察，黃成龍（2014）［4］對致使結構的類型學考察，周國炎（2018）［5］對布依語致使結構的形式類型及其語義表達的研究等；從語義范疇來看，致使與連動、動結式有歷時層面的關聯，甚至許多語言的句式型致使表達并未脫離連動結構，藏緬語連動結構的研究或多或少都涉及致使范疇的討論，如戴慶廈（2008）［6］、胡素華（2010）［7］、李澤然（2013）［8］等。近年來，學術界對苗語句法范疇的相關研究主要集中在句子的結構方面，如余金枝（2016）［9］在《矮寨苗語處置句研究》中的相關討論，李一如（2021）［10］從類型學角度對黔東苗語的致使結構進行了系統分析，但對黔東苗語致使范疇的句法語義個性缺乏深入分析。

致使范疇是從語義層面劃分出來的語義范疇，通過一定的句法形式表達出來，本文談論的致使范疇主要是指狹義的致使，黔東苗語的致使表達包括詞匯型致使表達、連動結構表達致使（可以理解為一種意合表達）和使役動詞表達的標志型致使三種。

一、詞匯型致使

詞匯型致使表達指的是詞本身不具有形態變化的情況下詞義本身帶有致使語義功能，在語境中使動作行為的被接受者產生某種狀態或結果。苗語中的詞匯型致使包括形容詞表達致使語義和不及物動詞表達致使這兩類。

（一）形容詞致使

黔東苗語中的形容詞與動詞在其句法體系中的句法功能接近，形容詞帶名詞作賓語的現象十分常見，以致黔東苗語中的形容詞致使表達的現象也較為常見。當句子的主語作為致使主體或致因事件，而形容詞后的名詞賓語作為被致使對象或致果事件，形容詞在句中作為致使性行為表達致使功能。形容詞表達致使一般是直接致使，表達致使的形容詞多是單音節形容詞，如：

以上例句，表致使義的形容詞既有狀態形容詞，也有性質形容詞，后加名詞作賓語表致使某人或某物處于某種狀態或改變某種性質。除了單個形容詞加賓語表致使以外，苗語中也有“形名”復合結構形容詞加賓語（即“形名+名”結構）表達致使的現象，這類復合形容詞的內部結構已經固化，但多是表心理狀態形容詞，致使產生某種情感反應或知覺反應，如：

形容詞表達致使，所表達的致使多為描述性，被致使者多是語義上的“類指”或“泛指”概念，其語義很容易被前面形容詞吸收而發生語義虛化，進一步與前面的形容詞凝結從而實現詞匯化，整個表達致使義的“形名”結構只剩下致使狀態或致使結果，受使論元的語義并不凸顯，如下例句：

當受事論元的語義虛化時，原本表致使結果的“形名”結構的描述性增強，其語義隨句子主語語義特征而改變——當句子主語帶有致因功能時（主語或表事件或具備形容詞的某種屬性關系），形容詞凸顯致使義，如以上例（12）；當句子主語為強自主性論元時，形容詞凸顯描述義，形名結構中的形容詞語義核心地位上升，致使義弱化到形名結構內部，如下例句：

（二）不及物動詞表致使

苗語的詞匯型致使表達除了形容詞表達致使義以外，還有不及物動詞表達致使義，主要是指該不及物動詞語義本身不帶有致使義，卻可以在不改變自身形態或借助其他語法手段的情況下讓后名詞作為受使者，體現出致使功能，這與后面的致使動詞表致使有較大區別。這類動詞最為常見就是心理（或生理）動詞，表致使者或致因事件讓受使者的心理或生理發生某種變化，如：

其次，不及物動詞表致使，主要是蒙受義遭受義動詞，表達致使者或致因事件致使受使者蒙受某種損失，如：

再次，苗語中較為常見的是動賓類復合動詞因內部結構有賓語成分，一般體現出不及物性，苗語中很多語境下的動賓類復合動詞可以后加賓語，表達致使義，如下例（19）（20）；也可以承前省略賓語，如下例（21）。

二、動詞結構類致使

若說，詞匯型致使是將致使概念用一個“詞”來表達，該詞的詞義結構中包含有致使概念要素在內；那么，本部分的結構類致使主要是指將致使概念用一個大于詞的復合型詞組或句子來表達，但又沒有明顯的致使標志，主要是憑借詞組或句子內部結構之間的深層語義邏輯關系來凸顯致使關系。一般而言，一個完整的致使概念表達，其詞組結構或句子需包含致使者（或致因事件）、受使者、致使方式和致使結果，而致使方式和致使結果二者出現其一即可表達致使范疇。苗語中，動詞結構類致使表達主要有聯動結構表致使、動結式表致使。

（一）聯動結構表致使

聯動結構表致使也稱連謂式致使，一般是前后兩個動詞，前一動詞的動作行為方式表致使方式，而后一動詞的動作行為是在前一動作行為的觸發下產生，比較常見的是前后兩個動詞銜接比較緊湊，前后致使關系也較為明顯，如：

以上例句中，前后兩個謂語動詞或謂詞詞組之間存在動作一前一后的邏輯關系，前一動詞所表達的動作行為作為致使動作，是致使后一動作產生的條件，經過連續的，遞進的動作造成了某種結果或者狀態，也就是被致因事件的狀態。簡單來說，黔東苗語的連謂式致使是在一個擁有完整邏輯結構的句子中，只要這兩個動作行為按照前后具有一定語義邏輯關系開展，致使語義就隨之生成。苗語中，存在不少完全通過前后兩個分句的因果語義邏輯關系構成的致使，試看以下例句：

（二）動結式表致使

語言中的動結式與致使語義表達有直接相關性，這種句法語義關聯具有語言類型學意義，顧陽（2001）［11］、宋文輝（2004）［12］等對動結式與致使結構之間的語義關聯進行了探討，熊仲儒（2004）［13］也曾指出動結式是一種致使表達。當然，并非所有的動結式都有致使義，但動結式所表達的復合事件之間存在的因果關系最為典型的又當屬致使關系，動結式的述語所表達的動作是引起補語所表動作或狀態發生的原因。苗語中亦存在大量此類“致使型動結式”，但動結式內部述語與補語之間的結構關系沒有漢語動結式那么緊密，往往中間夾有名詞賓語，如下例句：

諸如上例（32）（33）的常規化動結式在表達致使時，一般是處置性致使，謂語動詞所表達的動作屬于處置性致因，而結果補語表達的是經過處置后的目標或結果狀態；諸如上例（34）（35）致使性動結式則更強調結果狀態或程度，可以看作狀態性致使。

重動結構表致使是動結式致使中的一個特殊類型，通過重復動結式中的謂語動詞，但謂語動詞與補語之間依舊存在因果關系。關于重動句式與致使范疇的關系，唐翠菊（2001）［14］曾認為重動結構包括致使性重動和描述性重動兩大類，張旺熹（2016）［15］曾指出重動式所包含的因果致使關系呈現出一種偏離性、偶發性特征。黔東苗語重動結構表達致使，補語所表現的也是一種偶發性、偏離性結果，如下例句：

三、標志型致使表達

事實上，標志型致使結構屬于動詞型致使表達的一種，只是動詞性致使表達中的動詞為一般行為動詞，其詞義本身沒有使役義，在一定的結構中體現出致使義；而標志型致使表達中的動詞詞義本身有使役義和致使義，其語義本身并不表具體的致使性行為動作，而是泛指性的致使行為，能起到標志型功能。黔東苗語中也存在標志型的致使表達，主要有使讓義動詞致使、輕動詞致使、給予義動詞致使三類，另外黔東苗語中還有介詞表致使。

（一）使令動詞表致使

使令動詞表達的致使可以分為無意使令和有意使令兩類，無意使令是指使令者或使令事件客觀上無意中引發某事或某狀態；有意使令是指某人有意發出某種使令行為，讓某人做某事或促使某事發生，即致使者讓受致者做出某種動作或行為，往往帶有祈使、命令語義。苗語中較為典型的使令動詞就是，可漢譯成“讓、叫”，比如：

（二）輕動詞表致使

（三）給予義動詞表致使句

給予義動詞表達致使是具有普適性的語言現象，認知語言學認為，給予義動詞中的“給予”義與“容許、使讓、致使”義之間有隱喻關系，給予義動詞所表達的傳遞過程中所涉及的傳遞對象從實物隱喻為與事，“傳遞過程”隱喻為施事“讓渡”給予事做某事的機會或條件，從而實現“使讓”某人做某事的語義表述。黔東苗語中，典型的給予義動詞，本義為“送、給”，表致使多用于“容許、使讓”義的表達，比如：

（四）介詞表致使句

以上例（62）可以分析為“吃你的藥于我的心，（心）清爽多了”，其中，后續分句的主語共用前面的介詞賓語，也可以重新分析為“吃你的藥（于、使）我的心清爽多了”；同理，例（63）可以分析為“不要慫恿喝酒給他，他會醉來”，也可以重新分析為“不要慫恿喝酒（于、使）他醉了”。

四、總結

通過以上的分析研究，可以發現黔東苗語中的致使表達一共有三種類型，分別是：詞匯型致使表達、動詞結構表達致使和標志型動詞表達致使。其中詞匯型致使包括形容詞表達致使語義和不及物動詞表達致使這兩類；動詞結構表達致使包括聯動結構表致使、動結式表致使兩類；標志型的致使表達主要有使讓義動詞致使、輕動詞致使、給予義動詞致使、介詞致使四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