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出土《推神龜走失法第二》研究
——兼論中國古代的占失物（走失）習俗

趙小明

（凱里學院人文學院，貴州 凱里 556011）

黑水城出土Дх1236 號文書，《俄藏黑水城文書》將其命名為《推神龜走失法第二》，這件文書也見于《俄藏敦煌文書》，榮新江認為屬于黑水城文書，誤編入敦煌文書。［1］黃正建在《敦煌占卜文書與唐五代占卜》一書中，對Дх1236號文書《推神龜走失法第二》進行了初步研究。［2］131-132，153本文擬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對《推神龜走失法第二》進行再探討；同時，對中國古代的占失物（走失）習俗進行梳理，期望能豐富我們對中國古代占失物（走失）習俗的認知。

一、文書考釋

本件文書為一殘片（前、后、下均殘）。前有一圖，列六十甲子，用途不明。然后寫“推神龜走失法第二”，存5殘行1整行，文書最后寫“推仙人逐盜法第三”字一行。錄文如下：

黃正建認為文書文字上方應繪有一副“龜形圖”。其推法是先推出“走失日”在“龜”身上的部位，如龜耳、足、尾等，然后據此部位的占辭求失物。［5］

這種占卜方法，在傳世文獻中并不多見。目前所知，關于這種占卜方法，最早的記載是尹灣出土簡牘中的《神龜占》。《神龜占》書于九號木牘正面的上部，由一個神龜像和一段占測吉兇的文字組成。內容如下：

用神龜之法：以月以后左足而右行，至今日之日止，問。

直右脅者，可得，姓朱氏，名長，正西。

直后右足者，易得，為王氏，名到，西北。

直尾者，自歸，為莊氏，名余，正北。

直后左足者，可得，為朝氏，名歐，東北。

直左脅者，可得，為鄭氏，名起，正東。

直前左足者，難得，為李氏，名多，東南。

直頭者，毋來也，不可得，為張氏，正南。

直前右足者，難得，為陳氏，名安，正西南。［6］175-176

關于《神龜占》，劉樂賢已經做了很深入的研究，他認為：“《神龜占》是一種根據日序占測盜者的數術，其方法是：將神龜分為八個部位，以其后左足為起點，按逆時鐘方向數日數，從當月的朔日數到占測的那一天，看位于神龜的什么部位，然后再到占測文字中去查看相應的結果。八條占測文字的格式比較固定，都包括占測盜者能否捕獲，盜者的姓氏、名字及藏躲的方向等項。”［6］176除了漢簡，在敦煌文書中也發現了類似的占卜術。英藏敦煌文書S.6878號正面是漢文佛經《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卷五百四十，背面用藏文抄寫了多種占卜術，其中有一種是《金龜擇吉占走失法》。《金龜擇吉占走失法》文書中繪有一金龜圖，下面有占卜辭，主要根據部位的對應日期，推求失物所在地點及能否可以失而復得。內容如下：

金龜擇吉占走失法

從每月一日起計算到丟失日，看對應龜所在的某一部位。大月從頭的右側開始算起。

小月從尾的左側算起。

頭日失者，染色工匠附近尋而可得。

耳日失者，可自歸但無利。

前肢日失者，在高山、深谷、墳地尋而可得。

腋日失者，在金匠、紡織工、村莊附近尋而可得。

足日失者，陶器坊、田埂、集市尋而可得。

尾日失者，深溝處尋而可得。［7］18-19

據陳于柱、張福慧的研究，“其占卜規則主要有兩項：失物日期是與金龜的身體某個部位相對應的，而起算時間是從每月一日起，數至丟失日；失物日期與金龜部位的計算分大月和小月，即大月從頭的右側開始，小月從尾的左側起算。”［7］19

敦煌P.3602V《神龜推走失法》也屬于此種占卜術，敦煌P.3602V 文書雜抄數種占卜術，包括“八日推走失法”“神龜推走失法”“孟遇祿命書一部”“宅內伏龍法”“土公出游圖”，并繪有8幅圖，其中的神龜推走失法繪有豎長方形表格，中間縱向排列5 個橢圓形，圓中有兩短一長三條橫杠。旁邊有占卜方法說明，內容是：“大月從上向下數之，至失日止。小月從下向上數之，至失日止。數值長畫者，走失下不可捉得，數值羅城者，走失急捉得，數值短畫者，走失不捉自來。萬無一失。”［8］從中可看出，占卜對象包括失物和走失兩種情況，走失一般指的是牲畜和奴婢。其占卜方法，據黃正建研究，似乎是“按圓圈、長畫、短畫，數走失日，然后以不可捉得、急捉得和不捉自來三種情況占之。”［2］152據周西波研究，這種占卜術與“戒磨日”基于相同的道理，所謂的“戒磨日”就是將一個月三十天分為六組，占卜時按照所占日期對應所在各組吉兇說明。這件文書看不到神龜的痕跡，但是題目卻有神龜，可能是神龜推走失法的一種變通，用表格形式來代替神龜部位，其原理基本相同。此外，敦煌出土羽56V 號文書中有“占卦·右件卜法：大月從上數，小月。”的殘行，看內容也屬于“神龜推走失法”。［8］

《事林廣記》中記載了類似的占卜術，分別由《靈龜逐盜圖》和《筭靈龜法》組成，《靈龜逐盜圖》中間繪制有一幅頭下尾上的靈龜圖，分為頭尾四肢加左右脅共八個部位，然后將每月三十日從頭部開始排，到左足截止，每個部位各四天。《筭靈龜法》內容如下：

值頭失物者西南去五里十三里或在石鐵之處，

值左脅失物者去家五里十里草澤水中求之，

值右脅失物者西南去四里三十里田野中求之

值前左足失物者東去三里廿里水邊草中求之

值前右足失物者南去三里及二十里水邊求之

值后左足失物者東北去二里十四里水中求之

值后右足失物者西北去六十里七十里求見之

值尾失物者去家一里或一十五里求之便尋得

每月初一日起順行至失物日止，或被盜逃走者但則要牢記去失日，依次循環占之，即知 去處，宜子細定論，禍福無差。［9］

其占卜方法也是按照走失和丟失的日期在神龜圖的相應位置查看預測結果。

彝族《玄通大書》里也有類似的占卜術，同樣是畫有龜圖，周邊有日期，題名為“此占失物去向”，其中占辭直接抄寫在烏龜的八個部位上。占卜方法為：“月大是循著圖的頭頂開始念。月小則循著圖的尾巴處開始念。”［10］

通過以上的考察，我們了解到神龜占這種不太常見的占卜術從漢代以來一直綿延不絕，其原理大體相同，都是根據走失、丟失的日期找到神龜圖對應的位置，推占失物或者走失者如何尋得或者能否尋得。

二、中國古代占失物（走失）的幾種方法

人和物丟失后，在尋找無方的情況下，古人很自然地就會想到用占卜的方法來推測丟失的人和物的去處，圍繞這種活動，產生了很多尋失物的占卜術。

（一）易占

易占就是用《周易》六十四卦的原理來進行占卜，流傳最廣的是漢代人京房創造的“納甲筮法”易占。易占在我國古代歷史悠久，有著深遠影響，歷朝歷代易占都是最重要占卜術之一。易占占卜事項廣泛，大到軍國大事，小到日常生活，都可以進行占卜，其中自然也包括占失物、占走失。如易占書籍《海底眼》有“占失物”條：

失物未知何物色，先向財爻伏下尋；財爻不動宜尋覓，鬼現家親見外人。

妻財在內不出屋，子旺還須禱告親；應動物藏方變轉，亂發遺亡失不明。

以應爻為主，財為物，鬼為賊。出現最急，傍爻為次。

凡財出現，在五爻之上，不動可見。若伏在下，其物隱藏，須要日辰生扶出可見。

又云：損失動爻隨件數，物色還將類上陳，出現妻財多不失，官臨本象主家親。鬼休財靜終須見，坤艮之宮莫去尋，應動偷藏賊已去，六爻亂發不分明。

非鬼為賊，獨發之爻亦可取。若以鬼為賊，更以日干為主分辨老少。凡失六畜，只以子孫為用，父母動便休也。［11］

以上引文使用的是“納甲筮法”，所謂“納甲筮法”就是就是將天干地支與八卦相糅合，納甲就是納天干，因為甲為天干之首，所以叫納甲，并在每一卦的爻中注明世、應、飛、伏、游魂、歸魂、六親等內容。所謂世、應，指的是每一卦中爻所處的位置，世是卦主，應是與世爻相對應的爻，世爻與應爻中間隔兩爻。所謂飛伏，指的是顯現和隱匿兩種狀態，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有對應的飛伏，取陰陽相對之意。所謂六親，指的是的父母、子女、兄弟、妻財、官鬼，本來是人倫觀念，京房將八卦各爻和六親一一對應起來，用來占卜人事。以上引文就是運用這一套復雜周密的方法來進行占卜。除了《海底眼》，傳世的易占典籍大多都有占失物、占走失的相關內容。比如，敦煌出土浙敦131 號文書，為使用納甲筮法的易占文書，其中也有占失物的內容。［12］

（二）六壬

六壬是式法的一種，起源很早。①孫詒讓、俞正燮等學者都認為六壬起源于漢代，證據是《吳越春秋》《越絕書》中有關于六壬的記載，而《吳越春秋》《越絕書》都是東漢時期的書籍。見［清］孫詒讓：《札迻》，齊魯書社，1989 年，第88 頁；［清］俞正燮：《癸巳類稿》，遼寧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354頁；《四庫全書總目》，中華書局，1965年，第924頁。六壬術具體占卜方法，據唐代李筌《太白陰經》記載：

玄女式者，一名六壬式，玄女所造，主北方萬物之始。因六甲之壬，故曰六壬。六甲之上運斗柄，設十二月之合神，為十二將。間置十干，次列二十八宿、三十六禽，以月將加正時，課日辰用為天乙所理十二神，將以斷吉兇成敗。［13］

由以上記載，我們可以知道，六壬式又名玄女式，是用陰陽五行占卜吉兇的一種術數。六壬與遁甲、太乙合稱三式。五行以水為首，十天干中，壬、癸分別為陽水、陰水。舍陰取陽，六十甲子中壬有六個（壬申、壬午、壬辰、壬寅、壬子、壬戌），故稱為六壬。六壬有六十四課，以刻有干支的天盤、地盤相疊，轉動天盤后得出所值的干支及時辰，判明吉兇。其法以月將加時辰，立四課，排三傳，觀陰陽，辨生克，以決吉兇成敗。六壬占卜涉及事項非常廣泛，其中也包括占走失的內容。

黑水城出土《六壬課秘訣》有“勾陳主有文狀動欲謀害事，有克主有奴婢走失”的記載，反映了對奴婢逃跑的擔憂。當時民眾非常重視失物和走失占卜，希望通過占卜找回失蹤人口和牲畜，《六壬課秘訣》中有兩課涉及占走失，內容如下：

論占奴婢走失法第四十八

奴婢逃亡看相屬，相屬所臨方位知。

主客若和應走脫，相刑自獲必來歸。

論占六畜走失法第四十九

忽然牛馬廄欄失，便將月將加其日。

不知失日將加時，本身住處應尋得。

數加支干必知音，若逢克處見其質。［14］

通過文書可看出，古人認為奴婢是私有財產，因為主人壓迫虐待奴婢，經常有奴婢逃走，所以有占奴婢走失；六畜是當時民眾的重要財產，也容易走丟，這兩課占卜辭反映了當時民眾希望通過六壬占卜將奴婢和六畜找回的現象。傳世六壬類文獻基本上都有占奴婢、六畜走失的相關內容。

（三）星禽

明代池本理所撰《禽星易見》中有部分內容涉及占失物，屬于星禽術，其記載如下：

凡占失物，以我禽為失物之主，他禽為所失之物并所得之人，日禽為所失所藏之處。若他禽來生我禽者，其物易尋易見；如是生物，則主自回。如我禽克他禽者，急尋必見，遲則難矣。若日禽克他禽者，其物被藏深處不出。仍以鎖泊定其所藏之方，逢山在山，逢水在水，若逢湯火、刀砧，其物已被烹宰矣。［15］317

這是通過二十八禽星來占卜失物，說明禽星占卜用途廣泛。關于《禽星易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介紹說：

臣等謹案《禽星易見》一卷，明池本理撰。本理贛州人，《明史·藝文志》載所著有《禽遁大全》四卷，《禽星易見》四卷。此本僅作一卷，蓋傳抄者所合并也。禽星之用不一，此專取七元甲子局用翻禽倒將之法，推時日吉兇，以利于用。或以為其法始于張良，本風后神樞鬼藏之旨為兵家秘傳。蓋好事者附會之說，其實于一切人事得失趨避，無所不占。凡條營立寨吉時特問一及之而已，所論禽官性情喜好、吞啖、進退取化之理，較他書為簡明，而以時日禽為彼我公用之禽，專用翻禽為我，倒將為彼，乃其獨得之解，尤為可采。惟不載制曜，較異于他書。至以斗木為，故其性最弱靜而安閑，非之，亦足訂星家之訛異，存之與壬遁諸書參覽，由不失為古之遺法也。［15］282

可見，禽星占卜專取七元甲子局用翻禽倒將之法，推時日吉兇，以利于用。主要用于擇吉，所謂七元甲子局是用二十八星宿中的七宿配六十甲子，《協紀辨方書》“二十八宿配日”記載：“日有六十，宿有二十八，四百二十日而一周。四百二十著，以六十與二十八具可以度盡也。故有七元之說，一元甲子起虛，以子像鼠而虛為日鼠也，二元甲子起魁，三元甲子起畢，四元甲子起起鬼，五元甲子起翼，六元甲子起氐，七元甲子起箕。至七元盡而甲子又起虛，周而復始。”［16］

禽星占卜的具體原理在《禽星易見》之《演禽賦》記載為：

課以象推，事因星驗。凡占人事吉兇，以二十八宿于掌演之，觀彼我之禽何者得地？于是以禽變爻象推之，以觀成敗。推十二位之迭興，虛、奎、畢、鬼、翌、氐、箕是申子辰日上星，危、婁、觜、柳、軫、房、斗是巳酉丑上星，室、胃、參、星、角、心、牛是寅午戌日上星，壁、昴、井、張、亢、尾、女是亥卯未日上星。演四七禽之行用。二十八宿之禽，各所有司，如角木蛟、亢金龍之類，各有所屬。凡于十二宮演之，以占人事禍福。……又如七元第二將，以卯位井宿為將星，則自井宿逆數至斗宿十五星為進星，自鬼宿順數至箕宿十三星為退星。其退星許入未申酉戌亥子，進星位為退中進。占病得退中進者，則主病尚未退。如進星入午巳辰卯寅丑，退星位為進中退，占求財、謀望得進中退，今雖許，后來反悔不成，由是強弱已分，而勝負可矣。禽或伏或飛，……吉兇之事。［15］288

可見，禽星占卜發展到后來，所占事項也日益豐富，禽星占卜本來和式占關系密切，但是發展到明代多用于占卜人事。

（四）五兆卜法

此外，還有通過五兆卜法來占失物（走失），敦煌出土的五兆卜法文獻有20件，其中多件涉及占失物（走失），如S.6167/2《失名五兆卜法》中有“卜失物法占奴婢及牛馬之法”，S.8574《失名五兆卜法》中有“奴婢走失不得”。其中P.2859號文書《五兆要訣略》中的記載最為詳細：

卜失奴婢牛馬：若兆與關、籥并者，必被官人驛使人捉送。春三月關在丑，籥在巳。夏三月關在辰，籥在申。秋關在未，籥在亥。冬關在戌，籥在寅。假令正月甲子旬中得木兆，木屬丑，丑與關并，己土屬巳，巳與籥并。他皆放此。

占奴婢、六畜兆逃亡失走得否：兆與關、籥并者，必被捉送。春關在丑，籥在巳。夏關在辰，籥在申。秋關在未，籥在亥。冬關在戌，籥在寅。

右件天、地、丘墓及關、籥等所在處，并不得往來，所失財值賊，往處與被，辰者，必捉獲得。［17］

據王祥偉研究，“五兆卜法是以算子為卜具，以五行學說為理論基礎的一種占卜術，其揲蓍法基本上是模仿了《周易》筮法，即用36 根算子經過六變而形成一卦，而每變又有五個演算步驟。”［18］

（五）周公五鼓逐失物法

此外，敦煌出土歷日文書S.P.12《上都東市大刀家印具注歷日》、S.P6《乾符四年丁酉歲具注歷日》、S.612《宋太平興國三年戊寅歲應天具注歷日》等文書中還提到一種“周公五鼓逐失物法”，其中S.P6《乾符四年丁酉歲具注歷日》內容較為完整，為方便研究，現移錄如下：

將凡大月從上數至下，小月從下數至上，到失物日止。值圓畫急未得，遲不得。至長畫失物，走者得脫。至短畫失物日，亡者不逐自來，走者不覓自至。唯在志心，萬不失。［19］

這種占卜術名稱中的五鼓，指的是五個圓圈以及橫線圖形，據黃正建、趙貞研究，據具體方法是將一月三十日分別和圓圈以及橫線對應，按照丟失事物的月份大小從上數或者從下數，直到丟失事物那一天截止，如果是圓圈那么“急捉得”，如果是長橫線那么“走者得脫”，如果是短橫線，則“亡者不逐自來，走者不覓自至”。［20-21］這種占卜術托名周公，具體操作方法簡便易行，而且印在具注歷中，可見在當時的民間非常流行。

（六）推時日占失物法

敦煌文書中還有使用時日來推占失物的占卜術，如P.3602V 號文書，內容有兩部分，第二部分是上文提到的神龜推走失法，第一部分也屬于占失物，文字前畫有方格，方格內寫有“星、地、音、時、人”五個字，據王晶波研究，方格應該至少還有“庭、明”兩字，方法是用方格中的時日對應丟失失物的日期來判斷是否可尋回。王晶波將其擬名為“八日推走失法”。［22］479BD14684（北新0884）和上圖017（812388），據王晶波研究，可以綴合，內容包括六十甲子日亡物法、用或占賊法、十二日亡物法、十二時亡物法、十干日亡物法。［22］476以上幾種占失物法都與時間有關，方法較為簡單，都是通過對應失物時日來推占是否可以尋回，如P.3476V+P.4996V《失物宮占法》提到“亥日亡，西北行，樓里，留在堂上可得之。男子取之，旦亡可得，藏在像演水；暮亡，藏屋中。此人取，藏在山林，冬卌日得之。亦難得。”［22］477此外，P.4761《失物宮占法》、S.6258A《推十二時占盜法》以及P.2859B《逆刺占一卷》中的“十二時占盜法”、P·3081《七曜歷日》中的“七曜日失脫走禁等事”都屬于這一類型。

三、余論

以上是由黑水城出土《推神龜走失法第二》引出的關于中國古代占失物、占走失習俗的一些討論，丟失物品和走失人口、牲畜是民眾日常生活中經常遇到的事情，在尋找無方的情況下，古人很自然地就會想到用占卜的方法來推測丟失的人和物的去處以及是否可以尋回，以我們現在的認知來看，這些占卜術多半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是古人樂此不疲，主要也是因為沒有更好的辦法。

另外，需要注意的一點是，從敦煌文書來看，通過時日推占失物的比例非常高，基本上大部分推失物法的占卜術都與時間有關。一般來說物件丟失或者人畜走失最關鍵的線索就是時間和地點，但是何以時間在占卜術中更為突出呢？這是因為中國古代涉及空間方位的占卜術操作都異常復雜，比如式占，需要用到式盤，而且理論復雜，對推占人的文化程度有較高要求，而涉及時間的占卜術知識門檻相對較低，方法更為簡單，便于普通大眾使用，從上文提到的占卜術就可以看出，基本上都是簡單的時間對應關系，絕大部分民眾都可以操作，反映了占卜術在民間社會“以簡馭繁”的特點。

中國古代，在占卜的具體操作上精英往往有將占卜理論復雜化的沖動，以顯示自身與民間雜術的不同，維護自身的文化優越性，但是對于民間來說，沒有這樣的包袱，操作形式復雜的占卜術難以在文化程度低的階層流行，在這種背景下，占卜理論與操作一方面日趨復雜，另一方面又日趨簡化。余欣將這種現象概括為“簡繁并進，以簡馭繁”，［23］這是漢代以來占卜文化演變的一個特點。

先秦時期，占卜術的理論和運用都較為簡單，主要占卜形式是卜和筮，使用群體也局限在少部分人手中，商代有專門的一個群體掌握占卜知識為商王服務，這些人被稱為貞人，甲骨卜辭顯示的占卜方法非常簡單，主要是通過燒灼甲骨產生的裂紋來預測吉兇，操作方法較為簡單，也沒有形成很復雜的理論體系。筮占相對于龜卜來說是一大進步，因為在此基礎上產生了《周易》，《周易》的占卜理論建立在數理基礎上，相對要復雜一點。先秦時期，其他的占卜方法都較為簡單，諸如占夢、占候都類似于簡單的對應關系，并沒有形成很復雜的理論。

中國占卜術的理論成型期是在漢代，漢代的占卜術已經形成了龐大的宇宙論體系，融合了陰陽五行、天干地支、二十四節氣、人倫社會等各種因素，代表性的占卜理論體系是根據《周易》形成的納甲筮法，占卜形式與占卜典籍都空前增多，到了《漢書·藝文志》已經足以和六藝、諸子、詩賦、兵書、方技并列，單獨歸為一類。

經過魏晉南北朝時期的發展，到了唐代，占卜的形式極大豐富，后世流傳的所有占卜術基本上都已經出現，宋代在唐代的基礎上豐富了祿命術，祿命術也成為宋以后影響最大的占卜術。宋代占卜文化的一個突出變化是邵雍象數學的出現，邵雍試圖融合術數和儒學創立新的宇宙論圖景，此類著作的代表著作是《皇極經世》，占卜理論的復雜到了頂峰。同時各種占卜術的理論都完全成型。與此同時，占卜運用在民間日漸簡單化，為了滿足民眾對于占卜的日常需求，過于復雜的占卜理論勢必影響受眾，占卜術不得不進行簡化，在復雜的占卜理論基礎上，古人采取了變通，發明了諸多簡化版的占卜術，如相對于復雜的納甲筮法和梅花易數，在民間也流傳九天玄女卜法、靈棋卜法、孔子馬頭卜法、管公明卜法等簡便易操作的卜法。可以說，漢代以來，民間社會流行的占卜術都非常貼近百姓日常生活，簡單易行，這是中國古代占卜文化發展的一個重要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