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是滋養(yǎng)人的

□湯素蘭

梁曉聲為少年兒童寫作的《我那些成長的煩惱》，被認為是少年版的《人世間》。

看到“成長的煩惱”這幾個字，你是否會想起那部著名的美國室內(nèi)劇《成長的煩惱》？還有今天的許多校園輕喜劇？但梁曉聲寫的煩惱，與今天孩子們的煩惱相比，不是小煩惱，而是真正的苦難——貧窮的生活，精神失常的哥哥，小小年紀挑起一家子的生計、東北冬天滴水成冰的極寒……然而，這部作品用了更多的篇幅寫溫暖——鄰里之間的，母親和老師給予的，同學之間的，甚至是陌生人的。作品重點表達了面對眾多苦難時一個孩子的倔強生長，通過生活的磨礪，“我”主動肩負起了家庭的責任，認識了人生與社會的種種錯綜復雜，卻對這個世界依然充滿希望與信任。

合上書的時候，我想起《我親愛的甜橙樹》開頭的那一行字——故事講的是，有一天，小男孩發(fā)現(xiàn)了痛苦……

而這部作品講的是，小男孩仿佛落生人間，就面臨著一個又一個苦難，一道又一道難題，一次又一次災禍。他不需要去發(fā)現(xiàn)痛苦，痛苦已然在他成長之路上的每一個拐角等著他。他成長的過程就是越過一道道坎，度過一段段苦難時光。他也不需要去發(fā)現(xiàn)生活的苦難，這些苦難實實在在存在著，構(gòu)成了他的生存環(huán)境。有學者說，兒童文學中的苦難敘事一般有兩種，一種是兒童指向世界——兒童自身的成長生命與世界之間構(gòu)成沖突，就像《我親愛的甜橙樹》中的澤澤，因為他是一個“特別”的孩子，因而他的成長與世界之間仿佛一場戰(zhàn)爭。但梁曉聲書寫的這個兒童“我”與世界之間的關(guān)系，是世界指向兒童——家境的貧窮，局促的生活環(huán)境，讓他在物質(zhì)上常常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特殊時代環(huán)境中對兒童成長中正常行為（偷改宣傳畫）的過度解讀、父親的長年在外投身“大三線”建設(shè)、寄托全家希望的哥哥突然精神失常、為照顧哥哥我成為全校曠課最多的學生……這一切的苦難，不是他與世界的矛盾，而是外部世界強加給他的壓力。然而，面對苦難的磨礪，他變得溫柔，寬容，勇敢，擔當。他自覺地將家里的責任扛在自己的肩上。這些苦難于他而言，似乎是對一塊璞玉的打磨，使他變成了內(nèi)心溫潤、品質(zhì)高貴的一個人，作品從而自然完成了“艱難困苦 ，玉汝于成”的成長主題。

梁曉聲用平實而節(jié)制的語言與回顧式的敘事方式講述這個充滿苦難的故事。他不煽情，不渲染，不夸張，也不放任自己的情感。敘述的語調(diào)平緩，猶如人生的溪流已入深潭，深潭下面是那些難以忘懷的童年舊事，但深潭上面已然波瀾不驚。作者雖然把我們帶回那個時代，和主人公一起經(jīng)歷種種生活的磨難，卻絕不展示苦難，不以苦難為書寫目的，而是通過苦難發(fā)現(xiàn)人世間的美與好。所以，作品為我們展開了成長環(huán)境的逼仄與困苦，更寫了鄰里之間的相互扶助，寫了老師對“我”的愛護、寬容，寫了當年素不相識的林予老師對他們母子三人的理解，寫了走最長的路去看望的那個鄉(xiāng)村醫(yī)生，人家主治顛癇，而“我”的母親誤以為他會治精神病，但老醫(yī)生不僅給了藥，還囑咐護士不要收錢。

梁曉聲的回顧式書寫，從幼年一直持續(xù)到了成年。這就為讀者提供了閱讀體驗的多重視角：讀者可以看到今天的他和伙伴，因為作者在回憶過往的時候，寫出來的每一個人，不管落筆多少，都是生動的，有血有肉的，讀者自然會關(guān)心他們的命運。限于篇幅，也限于作品的體裁與讀者對象，不允許作者寫出他們的一生，但那些人成為了讀者關(guān)心的人。這種自然的一筆帶過，或者時空穿越式的敘述，增加了作品的張力，也滿足了讀者的閱讀心理。

著名導演陳映蓉在評價《我親愛的甜橙樹》時說：這是一個溫柔而心碎的故事。溫柔而勇敢的故事。溫柔而寬容的故事。這段話也可以用來評價《我那些成長的煩惱》。

主人公“我”通過對接二連三的苦難的戰(zhàn)勝與超越，實現(xiàn)了從苦難中成長，實現(xiàn)了生命的蛻變。苦難培養(yǎng)出了他樂觀的生活態(tài)度，磨礪出他成熟的心智，面對接踵而至的生活難題，他總是能從容應(yīng)對，主動承擔責任，蛻變成勇敢面對風浪的少年，為自己的人生永遠樹立目標，心中永遠懷著希望之火，永遠相信人間的溫暖，永遠滿懷感恩。

主人公成長的自我實現(xiàn)，除了自身向上的心，當然也離不開外界的正能量。母親的關(guān)愛與教育，老師的關(guān)心與理解，甚至偏袒，同學之間的相互關(guān)心、信任，鄰里之間的互助互幫，甚至陌生人的善良，這些都讓他感受到溫暖。這是善的力量。還有“我”對美的追求，干凈整潔的房子和窗戶，自己通過粉刷房子時加藍墨水和在墻上刷出的線條，讓窄窄的空間變得賞心悅目，為后院栽的小樹，撿回來的柳枝插成的生機盎然的籬笆，這些都是“美”的。還有課外書、小人書的閱讀帶給他對人生與世界更深刻的認知與所獲得的安慰。

對于當代的讀者來說，這既是一本著名作家的童年回憶錄，更是一冊生命教育的教科書。當今許多孩子耐挫折能力低，對自我生命的草率態(tài)度幾乎成了社會問題，對他們進行生命教育刻不容緩。所謂生命教育，是讓孩子們能夠理解自我生命的意義與價值，從中領(lǐng)略生命的美好之處，并對一切生命現(xiàn)象進行反思，從而培養(yǎng)愛惜生命之情，培養(yǎng)對生活的熱愛之情。閱讀這本書，在個人成長方面，讀者可以明白苦難與成長的關(guān)系，經(jīng)歷苦難，有時候是難得的財富，戰(zhàn)勝挫折，你就會變得更加強大。品格培養(yǎng)方面，能讓讀者學會感恩，學會主動承擔生活的責任，學會自強不息。在人際關(guān)系方面，可以更進一步對照自身，反顧自己與周圍，自己與世界，自己與父母、老師、同學、鄰里之間的關(guān)系，從而了解我們身邊的每一個人對我們自身成長的意義與價值，認識到哪怕你只是一個孩子，你也是肩負著對他人與社會的責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