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嫻
長期以來,杜甫《閣夜》一詩備受關注,討論的焦點在于頸聯用事和尾聯的詩義理解。先看其詩: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野哭幾家聞戰伐,夷歌是處起漁樵。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依依漫寂寥(《杜甫全集校注》(全十二冊),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版。本文引用杜詩,均出自此書)。“夷歌”是世變之兆還是漁樵之樂,杜甫對公孫述的情感態度是褒是貶,聚訟紛紜。綜合起來又有兩種觀點,每種觀點內部又有細微差異。

通過梳理和分析發現,首先是異文不同導致的理解差異。很多注家雖然留意到本詩的異文情況,但并沒有作進一步的分析,且“野哭千家”和“夷歌幾處”上下兩句數字的巨大差異也給詩歌帶來了豐富的闡釋空間。如王嗣奭認為:“戰伐敗而野哭者約有千家,漁樵樂而夷歌者能有幾處?”(《杜臆》卷八)仇兆鰲亦認為“千家,幾處,言哭多而歌少”。其次,“夷歌”究竟是承平之音還是蠻夷之歌,理清它的情感內涵是理解這句詩的關鍵。程千帆先生曾強調過:“最理想的著述應當是文獻學與文藝學的高度結合,互相滲透,融為一體。”又說:“文藝學與文獻學兩者有個結合點,那就是作品,首先要把作品弄得很清楚。”因此本文擬首先來分析此聯的異文情況,在此基礎上再來辨析“夷歌”的情感內涵。
眾多杜詩版本中,有的徑作“野哭幾家”“夷歌是處”(《杜工部集》);有的徑作“野哭千家”“夷歌幾處”(《集千家注杜工部詩集》);有的會出校語,如《杜工部草堂詩箋》:“野哭幾家聞戰伐(“幾”晉作“千”),夷歌是處起漁樵(“是”,晉作“幾”,或作“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