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寶巖
敦煌學或石窟研究論著,在行文中大都會涉及對相關石窟的描述。一般而言,大多數作者都能比較清楚地交代相關石窟的具體情況,但也有一些例外。這一方面與作者的細心與否有關,另一方面也與作者所研究的對象的復雜程度有關。
關于石窟的描述,多涉及東南西北、上下左右、里外側端等方位關系。有的窟龕因其結構復雜、遺存豐富,故在描寫、陳述時很容易在方位關系上出問題。如有的窟,有前室,有后室,有甬道,有中心柱,窟內有龕,龕內又有龕,窟龕內又皆有塑像、壁畫,且像外有像,畫中有畫,因此,要準確表述這一切,必須讓讀者明白文字中所述的東南西北、上下左右、里外側端所依據的參照物,否則,就不能讓人明白其準確位置。
故對于結構復雜的窟龕,描述時應先寫什么,后寫什么,須按一定順序分清層次,否則就會讓人不辨前室、后室、主室、甬道、窟內、龕外,等等。如下列關于敦煌莫高窟468窟的一段描述(原文照錄):
前室進深0.98米,寬2.67米,高2.29米。甬道長1.17米,寬0.78米,高1.52米。頂五代畫趺坐菩薩1身。西壁門上五代愿文題榜,門南北五代各畫金剛力士。南北壁上存五代殘畫,下五代畫男女供養人各3身。南北壁五代各畫二菩薩。下壸門各3個。頂五代畫千佛(模糊)。
其中加著重號的“頂”“西壁”“南北壁”究竟是歸屬于前室還是甬道?前后兩個“頂”所指,是同一位置嗎?兩個“南北壁”是同屬于前室或甬道中的一個,還是分屬于前室和甬道?總之,此段描述,層次關系混亂,沒有達到讓人清楚地了解莫高窟468窟內部結構和遺存的目的。
后經過與作者溝通,將上述文字修改為如下兩段文字:
前室進深0.98米,寬2.67米,高2.29米。頂五代畫千佛(模糊)。西壁門上存五代愿文題榜,門南北各存五代畫金剛力士。南壁上存五代殘畫,下存五代畫男供養人3身。北壁上存五代殘畫,下存五代畫女供養人3身。
甬道長1.17米,寬0.78米,高1.52米。頂五代畫趺坐菩薩1身。南北壁存五代畫菩薩各2身,下畫壸門各3個。
這樣將描述前室、甬道的文字分為獨立的兩個自然段,前室的頂如何,甬道的南北壁如何,前室怎么樣,甬道怎么樣,就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了。
另外,窟龕內外之物、像,有畫有塑有雕,描寫時應交代清楚;同時,對于彼此之間的從屬關系也一定要厘清,要交代清楚某景、某物、某像所在的位置。如下列關于莫高窟第148窟主室的一段描述(原文照錄):
西壁壇上塑釋迦涅槃像一身,佛壇高1.37、寬16.82、深5.69米,佛壇上通長佛床高0.30米,臥佛長14.36米。有佛弟子、天人、各國王子、佛姨母、菩薩等舉哀像72身。壁面盛唐畫涅槃經變。
上述文字,除了數字單位運用不規范外,既沒有交代“佛弟子、天人、各國王子、佛姨母、菩薩等舉哀像72身”的位置,也沒有交代這72身舉哀像是塑是畫,讓人讀起來不明就里。后經過與作者溝通,修改如下:
西壁壇上塑釋迦涅槃像(臥佛)1身,佛壇高1.37米,寬16.82米,深5.69米。佛壇上通長佛床高0.3米,臥佛長14.36米。涅槃像后塑佛弟子、天人、各國王子、佛姨母、菩薩等舉哀像72身(唐塑清修),其后壁面盛唐畫涅槃經變。
這樣讀者看過之后,對莫高窟第148窟主室西壁的情況,起碼能形成一個比較清晰的印象,而不至于犯糊涂。
類似上述這樣的問題,在相關學術著作中或多或少都有存在,所以編輯在審校時一定要多加注意。
石窟研究論著特別是敦煌學論著,一般都會涉及許多壁畫的名稱,如毗楞竭梨王本生、尸毗王本生、快目王本生、九色鹿本生、涅槃經變、維摩詰經變、勞度叉斗圣變等,對于這些壁畫名稱,究竟要不要加書名號,許多作者、編輯莫衷一是。
根據《作者編輯常用標準及規范》關于書名號的基本用法,書名號除了用來“標示書名、卷名、篇名、刊物名、報紙名、文件名等”外,還可以用來“標示電影、電視、音樂、詩歌、雕塑等各類用文字、聲音、圖像等表現的作品的名稱”“全中文或中文在名稱中占主導地位的軟件名”及“作品名的簡稱”(中國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標點符號用法:GB/T 15834-2011》,中國標準出版社《作者編輯常用標準及規范:第四版》北京:中國標準出版社,2019年,第95-96頁)。據此,壁畫屬于其中的用“圖像”“表現的作品”,其名稱應該是可以加書名號的。但具體到石窟壁畫名稱,由于情況特殊,不能簡單套用。
石窟壁畫,大多以其所反映的佛經故事的名稱謂之,故只要表現的是同一內容題材、佛經故事,不論其所處位置、成畫時代、構圖、具體內容選擇、幅面大小形狀等,都以同一名稱謂之。比如同為表現《九色鹿本生》故事內容的畫作,敦煌莫高窟第257窟中的“九色鹿本生”以橫卷式連續畫的構圖形式,表現了從落水者于激流中仰頭呼救到九色鹿背負落水者上岸,直至九色鹿昂首挺立,控訴落水者忘恩負義等多個畫面,“幾乎描繪了全部《九色鹿經》內容”(段文杰《九色鹿連環畫的藝術特色——敦煌讀畫記之一》,《敦煌研究》1991年第3期,第117頁)。而新疆克孜爾石窟第38窟中的“九色鹿本生”畫面,僅在一菱形格內表現了“國王乘馬舉劍,欲殺九色鹿;九色鹿跪地,昂首申辯”(賀世哲《敦煌圖像研究——十六國北朝卷》,蘭州:甘肅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178頁)的簡單場景。兩鋪(幅)壁畫,且不說其他方面的差異,就是畫中的主角——九色鹿也是一跪一立,大不相同,顯然彼此都是不同于對方的獨立作品,但又同被稱為“九色鹿本生”。
又如,表現《大方便佛報恩經》相關內容的報恩經變畫,在敦煌石窟群中有著廣泛分布,從盛唐到宋代,計有39鋪壁畫分布在敦煌莫高窟和榆林窟的近40個洞窟中,具體內容有畫《須阇提割肉濟父母》故事的,也有畫《五百強盜成佛》及其他故事的,不盡一致(參見王惠民《敦煌石窟中的報恩經變》,http://public.dha.ac.cn/content.aspx?id=421779775579)。但彼此都被稱為“報恩經變”。再比如,表現鳩摩羅什譯《維摩詰經》(也稱《維摩詰所說經》 )十四品相關內容的維摩詰經變畫,單莫高窟就存有68鋪(參見賀世哲《敦煌莫高窟壁畫中的〈維摩潔經變〉》,《敦煌研究》1982年第2期,第62-87頁),時間跨度從隋代到宋代,在具體題材內容方面也多有差別,如隋代只有五品,唐前期則增加到了十品(賀世哲《敦煌莫高窟壁畫中的〈維摩潔經變〉》,《敦煌研究》1982年第2期,第62-87頁)。然而名稱又都是“維摩詰經變”。
各石窟或同一石窟中,像這樣表現同一佛經內容(具體內容又各有側重)的同名壁畫大量存在,如果我們給其名稱都加上書名號,不但達不到“以名定實”的目的,反而有可能造成混亂,讓讀者不知誰是誰了。
作品名稱,首要的功能“當屬標識和區分特定作品”,其次是“區分商品生產者或經營者”(彭學龍《作品名稱的多重功能與多元保護——兼評反不正當競爭法第6條第3項》,《法學研究》2018年第5期,第116頁)。 “這種標識功能可從兩方面理解:其一,標示、稱呼和指向特定作品;其二,將該作品與其他作品尤其是同類競爭性作品區別開來。”“作品名稱‘具有一種鑒別能力,它可避免同其他作品混淆’。”(彭學龍《作品名稱的多重功能與多元保護——兼評反不正當競爭法第6條第3項》,第118頁)。就好比我們一提到《步輦圖》,就知道它是指閻立本所創作的《步輦圖》這一“特定作品”;一提到《開國大典》,就知道它指的是董希文創作的《開國大典》這一“特定作品”,兩個名稱都能很好地區分彼此的“生產者”亦即作者。但像前述表現《九色鹿本生》故事內容的畫作,存在于不同時代的不同石窟之中,人們一提到壁畫“九色鹿本生”等并無法將其與某一具體的、唯一的畫作聯系起來,也無法將其與某一具體的、唯一的石窟或作者聯系起來。亦即人們通過這一名稱(如“九色鹿本生”等),既無法“標示、稱呼和指向特定作品”,也無法知曉其“生產者”或作者。故對于類似這樣的壁畫名稱是不宜加書名號的。
所以,我們在編輯相關圖書的時候就要注意作者有沒有正確處理類似問題。如對于類似表現《九色鹿本生》故事內容的石窟畫作,在行文中一般不應表述為“《九色鹿本生》”,而應表述為“九色鹿本生”,也就是說不應加書名號。概因“九色鹿本生”僅指畫作“所表現的內容”,而“《九色鹿本生》”則指的是“特定作品”(特定畫作)本身,二者所表達的內涵是不一樣的。
敦煌學或石窟研究論著,會涉及許多術語以及佛教人物和其他相關人物的名稱。這些術語、人名在不同作者的著作里有不同表述,甚至在同一作者的同一本書里,前后都不統一。比如,關于發現藏經洞的王道士的姓名,在我多年來編輯、校對的相關學術著作中,有寫作“王圓箓”的,有寫作“王圓祿”的,也有寫作“王園箓”或“王園祿”的。究竟哪種寫法正確?方廣锠先生經過考證,認為“按照‘名從主人’的原則,今后應該將王道士稱作‘王園祿’”(方廣锠《王道士名稱考》,《敦煌研究》2016年第4期,第111-118頁)。
又如,《西游記》和《封神演義》中的著名人物形象哪吒,其更早的形象來自敦煌壁畫。關于這一人物,相關論著有寫作“那吒”的,也有寫作“哪吒”的。“那吒”“哪吒”,哪個正確,要不要統一呢?查《現代漢語詞典》,有“哪吒”而無“那吒”。顯然,將“那吒”統一為“哪吒”應該是正確的做法了。但事實卻并不如此。“哪吒”,“佛典中作那吒”(李小榮《那吒故事起源補考》,《明清小說研究》2002年第3期,第140頁),“初譯作‘那吒’,元代時方更名為‘哪吒’”(王永波《哪吒形象歷數朝而定型》,《中國社會科學報》2012年11月19日A06版)。因此,將“né zhā”寫作“那吒”還是“哪吒”,須根據具體情況而定。若所引出自佛典或元之前的文獻,那么應寫作“那吒”,除此之外,則一般應寫作“哪吒”。
再如,涉及“須達ná太子本生”內容的,其中的“須達ná”,有的寫作“須達拏”,有的寫作“須達拿”,也有寫作“須達那”的。通過知網全文檢索“須達拏”,計有186條結果。其中學術期刊67條,發表年度為1985-2022年(2022年為預測值:4篇),這其中2009-2021年計65條。全文檢索“須達拿”,計有120條結果。其中學術期刊67條,發表年度為1981-2022年(2022年為預測值:4篇),這其中2001-2021年計42條。全文檢索“須達那”,計有101條結果。其中學術期刊53條,發表年度為1980-2022年(2022年為預測值:2篇),這其中2001-2021年計30條。無論從一個較長時期來看,還是從新世紀以來的20多年來看,學界更習慣于將“須達ná”寫作“須達拏”,其次是“須達拿”。根據《第一批異體字整理表》,“拏”系“拿”的異體字,因此,推薦使用“須達拿”。涉及窟頂結構形式的,有稱“人字披”“四面披”的,也有稱“人字坡”“四面坡”的。從知網全文檢索來看,雖然絕大多數論著使用“人字坡”“四面坡”的稱謂,但從文獻學科、主題分布來看,使用“人字披”“四面披”的論著主要集中在考古、宗教、敦煌壁畫、石窟寺、佛教建筑等方面;而使用“人字坡”“四面坡”的論著主要集中在公路與水路運輸、建筑科學與工程、施工技術、公路隧道、隧道施工等方面。具體到對相關論著中上述名詞的處理,可見仁見智,但至少同一本書、同一篇文章的前后應保持統一。

諸如上述此類問題,涉及學術規范,作者需認真核實,責編在編校時也一定要多加注意,并視具體情況作恰當處理,而不能等閑視之,任由分歧存在。
以上問題,是編輯敦煌學及石窟研究論著時最為常見的,具有一定的普遍性。至于其他一些問題,因為篇幅限制也因為沒有上述問題普遍、典型,這里不再贅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