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金
(西北民族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甘肅 蘭州 730030)
“北周迎后”事件即北周武帝派遣使臣迎娶突厥皇后阿史那氏之事,“迎后”事件在正史或出土文獻中都有記載,但是所載內容不同,尤其是迎后使臣、地點、時間等記載不一,所以需要進行詳細的梳理、考證。在上個世紀北周武帝孝陵發掘之后,學界對于阿史那皇后相關事跡進行了研究?!侗敝芪涞坌⒘臧l掘簡報》一文對于阿史那皇后墓志進行公布,(1)陜西省考古研究所、咸陽市考古研究所《北周武帝孝陵發掘簡報》,《考古與文物》1997年第2期,第8-28頁。方便了學界對于北周武帝及阿史那皇后相關事跡的研究;此后,侯養民、朱利民、朱振宏等學者從不同角度對阿史那皇后生平進行研究。(2)侯養民《北周武帝孝陵三題》,《文博》2000年第6期,第40-43頁;朱利民《“武成”謚號考訂》,《唐都學刊》2000年第2期,第62-63頁;朱振宏《北周武德皇后墓志考釋研究》,杜文玉主編《唐史論叢》第20輯,西安:三秦出版社,2015年,第296-326頁。但是學界對于碑刻中所出現的“甘州迎后”一事并未引起關注,特別是對于西魏北周時期宇文氏政權在河西地區增置甘州,減輕涼州地區的軍事壓力,將河西地區的統治重心西移,顯示出以宇文氏為核心的“關隴集團”穩定關隴,制衡各方勢力的決心。
由于“迎后”事件是北周武帝時期非常重要的事件,不僅關系到宇文泰為首的關隴集團對于河西、隴右諸邊地的經略,也牽扯到北齊、北周、突厥三方之間的角逐以及北周時期主要的外交政策等。我們可以根據出土文獻以及正史中的記載,對于出使和親人物、北周的軍事、外交政策等進行考證,并且可以了解到西魏北周政權對于新置“甘州”地區的經營及州郡長官的選任情況。
北周“迎后”事件在《周大將軍趙公(宇文廣)墓志銘》載:“保定二年(562),奉詔向甘州迎皇后。有文在手,仲子之歸。紀裂纟需來,卿為君逆。自非名高絕國,威被和鄰,豈得稱族而行,尊君之命?!?3)[北周]庾信撰,倪璠校注《庾子山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1016頁?!吨苌现鶉迖又荻级狡胀屯?辛威)神道碑》載:“保定五年(565),被使領兵出西涼州奉迎突厥皇后。紀裂纟需來,卿為君逆,稱族而行,尊君命也。”(4)[北周]庾信撰,倪璠校注《庾子山集注》,第885頁。《宇文廣墓志》《辛威神道碑》均為北周時期著名文士庾信所撰,前者撰寫于天和六年(571),后者撰于大定元年(581),即楊堅代周之年。二碑碑文雖然均為庾信所撰,但是碑文所載迎后時間、迎后地點以及迎后方式均不同,如下表1:

表1 《宇文廣墓志》與《辛威神道碑》所載迎后事跡
神道碑所載“西涼州”,西魏置西涼州,尋改曰甘州。(5)[唐]魏徵等撰《隋書》卷29《地理志上》,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815頁。《太平寰宇記》載:“大統十二年(546),分涼州以西張掖之地為西涼州。至廢帝二年(553),更名甘州?!?6)[宋]樂史撰,王文楚等點?!短藉居钣洝肪?52,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2940頁。而《周書·文帝紀》載:“魏廢帝三年(554)春正月,改西涼州為甘州。”(7)[唐]令狐德棻等撰《周書》卷2《文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71年,第34頁。西涼州何時改為甘州,具體時間不詳。但是無論是宇文廣還是辛威迎后之時,可以確定西涼州已經更名為甘州,而辛威神道碑載其往“西涼州”迎后,更確切的說是往“甘州”迎后。而將所謂“西涼州”改為甘州,也顯示出宇文泰集團對于涼州(武威)以西之地的重視,特別是以敦煌為中心的瓜州地區長時期被地方大族控制,所以設立甘州可顧涼州以西之地,為中央王朝西進統治作鋪墊。
墓志及神道碑中所載:“有文在手,仲子之歸”為《左傳》魯隱公元年的史事,具體為“宋武公生仲子,仲子生而有文在其手,曰‘為魯夫人’,故仲子歸于我?!?8)蔣冀騁標點《左傳》,長沙:岳麓書社,1988年,第1頁。此句意思即為:“仲子出生時手心就有個‘魯’字。意思是她將成為魯國的國君夫人?!?9)薛亞軍《〈左傳〉“仲子生而有文在其手”句考辨》,《文教資料》1999年第5期,第118頁。而“紀裂纟需來,卿為君逆”之句亦出自于《左傳》:“隱公二年九月,紀裂纟需來逆女?!?10)蔣冀騁標點《左傳》,第3頁。意思為:“隱公二年九月,紀國的裂纟需來魯國迎親?!薄队钗膹V墓志》《辛威神道碑》采用《左傳》中的典故,一是為了顯示出北周迎后之決心,二是為了顯示出宇文廣、辛威等迎親將領的杰出貢獻。雖然出土墓志、神道碑均載北周武帝時期迎親之事,但是內容卻不同,尤其是傳世典籍對于“遣使”與“迎后”的記載混淆。
北周“迎后”事件在《周書·皇后傳·武帝阿史那皇后傳》載:
高祖即位,前后累遣使要結,乃許歸后于我。保定五年二月,詔陳國公純、許國公文貴、神武公竇毅、南(陽)[安]公楊薦等,奉備皇后文物及行殿,并六宮以下百二十人,至俟斤牙帳所,迎后。俟斤又許齊人以婚,將有異志。純等在彼累載,不得反命。遂諭之以信義,俟斤不從。會大雷風起,飄壞其穹廬等,旬日不止。俟斤大懼,以為天譴,乃備禮送后。(及)純等設行殿,列羽儀,奉之以歸。(11)[唐]令狐德棻等撰《周書》卷9《皇后傳·武帝阿史那皇后傳》,北京:中華書局,1971年,第143-144頁。
這則史料記載“迎后”事件發生于保定五年二月,出使迎親人物有陳國公宇文純、許國公宇文貴、神武公竇毅以及南安公楊薦等,均為當時關隴集團的核心人物。和親過程并不順利,因為突厥搖擺于北周、北齊兩個大國之間,致使宇文純等和親使者“在彼累載,不得反命”。但是根據時間來看,這則史料記載宇文純等在保定五年二月前往俟斤牙帳迎親,并且我們亦知在保定五年北周迎后最終成功,所以史料中所載“在彼累載,不得反命”與保定五年迎親成功相互抵牾,在保定五年二月之前,宇文純等已經前往突厥牙帳迎親。而文中將突厥可汗嫁女的最終原因歸結為天氣異常,風雷大作數日不止,其首領俟斤恐,遂同意與北周武帝結為姻親。而這則史料有兩個疑點,第一,其迎后地點在突厥可汗牙帳,而非碑石所載宇文廣、辛威往“甘州迎后”;第二,和親使團于保定五年前往突厥牙帳迎親,由于齊人作梗,所以致使使團“在彼累載,不得反命”,既然數載不回,則迎后使團何時歸國。
關于此事在《周書·宇文貴傳》中亦載,曰:
保定之末,使突厥迎皇后。天和二年,還至張掖,薨。(12)[唐]令狐德棻等撰《周書》卷19《宇文貴傳》,第314頁。
《周書·宇文純傳》載曰:
保定中,使于突厥迎皇后。(13)[唐]令狐德棻等撰《周書》卷13《宇文純傳》,第204頁。
另外,《周書·王慶傳》載:
初,突厥與周和親,許納女為后。而齊人知之,懼成合從之勢,亦遣使求婚,財饋甚厚。突厥貪其重賂,便許之。朝議以魏氏昔與蠕蠕結婚,遂為齊人離貳,今者復恐改變,欲遣使結之。遂授慶(王慶)左武伯,副楊薦為使。是歲(保定二年),遂興入并之役。慶乃引突厥騎,與隋公楊忠至太原而還。及齊人許送皇姑及世母,朝廷遂與通和。突厥聞之,復致疑阻,于是又遣慶往諭之??珊垢袗偅Y好如初。五年,復與宇文貴使突厥逆女。(14)[唐]令狐德棻等撰《周書》卷33《楊薦傳》,第575-576頁。
《宇文貴傳》《宇文純傳》對于此事記載較為簡略,而《楊薦傳》的記載略為詳實。具體為北周求婚于突厥,并許諾納之為后。但是北齊卻從中作梗,也想與突厥結為姻親,以重財厚饋求之。但是經過楊薦的出使,使得突厥可汗感悅,于是在保定五年與宇文貴使于突厥逆女?!侗笔贰ね回蕚鳌份d:
初,恭帝時,俟斤許進女于周文帝,契未定而周文崩。尋而俟斤又以他女許武帝,未及結納,齊人亦遣求婚,俟斤貪其幣厚,將悔之。至是,武帝詔遣涼州刺史楊薦、武伯王慶等往結之。慶等至,諭以信義,俟斤遂絕齊使而定婚焉。仍請舉國東伐,于是詔隨公楊忠率眾一萬與突厥伐齊。忠軍度陘嶺,侯斤率騎十萬來會。明年正月,攻齊主于晉陽,不克,俟斤遂縱兵大掠而還。忠還,言于武帝曰:“突厥甲兵惡,賞罰輕,首領多而無法令,何謂難制馭?由比者使人妄道其強盛,欲令國家厚其使者,身往重取其報。朝廷受其虛言,將士望風畏懾。但虜態詐健,而實易與耳。今以臣觀之,前后使人皆可斬也?!蔽涞鄄患{。是歲,俟斤復遣使來獻,更請東伐。詔楊忠率兵出沃野,晉公護趣洛陽以應之。會護戰不利,俟斤引還。五年,詔陳公純、大司徒宇文貴、神武公竇毅、南安公楊薦往逆女。(15)[唐]李廷壽撰《北史》卷99《突厥傳》,第3289頁。
據此可知,北周與突厥和親所經歷的過程較為坎坷,從文帝宇文泰開始,便求于突厥和親,但是文帝早崩。武帝即立,突厥可汗俟斤又以他女許于武帝,但是,還未及結納,北齊卻亦以厚幣遣使求婚,突厥可汗俟斤將悔。武帝派遣當時任涼州刺史的楊薦與王慶等前往曉以利害,因此俟斤拒絕北齊的要求,并與隋公楊忠等共同討伐北齊,但是數戰皆不利,俟斤引軍還。保定五年,周武帝遣使者陳國公宇文純、許國公宇文貴、神武公竇毅以及南安公楊薦前往迎親。《周書·突厥傳》所載與《周書·武帝阿史那皇后傳》記載基本相同,迎親人物、迎親時間基本一致。另外《資治通鑒》沿襲《周書》所載:
(保定五年)二月,辛丑,周遣陳公純、許公貴、神武公竇毅、南陽公楊薦等,備皇后儀衛行殿,并六宮百二十人,詣突厥可汗牙帳逆女。(16)[北宋]司馬光撰,[元]胡三省音注《資治通鑒》卷169,北京:中華書局,1956年,第5249-5250頁。
《周書·竇毅傳》載:
在太祖之時,突厥已許納女于我,齊人亦甘言重幣,遣使求婚。狄固貪婪,便欲有悔。朝廷乃令楊薦等累使結之,往反十余,方復前好。至是,雖期往逆,猶懼改圖。以毅地兼勛戚,素有威重,乃命為使。及毅之至,齊使亦在焉。突厥君臣,猶有二志。毅抗言正色,以大義責之,累旬乃定,卒以皇后歸。(17)[唐]令狐德棻等撰《周書》卷30《竇毅傳》,第522頁。
據此可知,朝廷累次派遣楊薦等前往迎親,但是往返十余次,才使得突厥同意。所以派遣竇毅等名望素著的大臣前往迎接,迎后地點當在突厥王庭。
除上述迎親四大臣之外,《周書·趙文表傳》亦載,趙文表也出使了這場主要的外交活動,據傳記所載:
保定五年,授畿伯下大夫,遷許國公宇文貴府長史。尋拜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仍從貴使突厥迎皇后,進止儀注,皆令文表典之。文表斟酌而行,皆合禮度。及皇后將入境,突厥托以馬瘦徐行,文表慮其為變,遂說突厥使羅莫緣曰:“后自發彼蕃,已淹時序,途經沙漠,人馬疲勞,且東寇每伺間隙,吐谷渾亦能為變。今君以可汗愛女,結姻上國,曾無防慮,豈人臣之體乎?”莫緣然之,遂倍道兼行,數日至甘州。以迎后功,別封伯陽縣伯。(18)[唐]令狐德棻等撰《周書》卷25《趙文表傳》,第581頁。
趙文表也參加了迎后事件,但是可能與前四位人物相較,其地位并無其他使臣尊崇,所以趙文表作為使臣參加迎后事件在其他傳記中闕載。但是,從《趙文表傳》中我們可以得到非常重要的信息,即趙文表作為宇文貴的副手,他對于“進止儀注”等掌握的較為詳實,皆合禮度。但是從突厥的“馬瘦徐行”狀態中可以了解到,突厥對于此次和親并不情愿。即到達甘州后,則基本脫離危險,說明當時北周政權牢牢掌握甘州地區的控制權,也是對于邊地最有效的控制范圍。
從上述史料可知,北周時期迎后事件在史籍中記載不一,主要集中于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迎后時間不同,主要有保定二年、保定五年之說;
第二,迎后地點不一,即甘州迎后與突厥王庭迎后二說;
第三,對于迎后人物記載不一。
關于迎后時間問題,根據《周書·突厥傳》《周書·竇毅傳》可知,早在宇文泰時期,突厥已許納女,但是一直推遲到保定五年。周武帝即位之后,國家實力強盛,攻滅北齊成為其首要目標。那么在北周、北齊、突厥三方角逐之下,北周武帝對于與突厥結親的事件變得更為重視。正如《周書·阿史那皇后傳》所載:“高祖即位,前后累遣使要結,乃許歸后于我?!?19)[唐]令狐德棻等撰《周書》卷9《阿史那皇后傳》,第143-144頁?!吨軙分小袄矍病薄巴词唷钡仍~說明北周迎后事件持續時間較長,所以在保定五年之前,北周已數次派遣使者前往突厥王庭求親,而非迎后。所以就迎親時間來說,保定五年則更為確切,而所謂保定二年則為求親于突厥,而非迎后。保定五年迎后,直到天和三年,阿史那氏自東突厥經甘州,后抵達長安,完成這場交涉長達八年之久的和親事件。
另外,對于這次迎后的地點記載有突厥王庭與甘州二說。而此處突厥即東突厥,這一時期東突厥可汗為木桿可汗(553~572在位),迎娶皇后為木桿可汗之女阿史那氏。在木桿可汗時期,突厥勢力迅速發展,文獻記載突厥疆域“東至遼海以西,西至西海萬里,南自沙漠以北,北至北海五六千力”(20)[唐]令狐德棻等撰《周書》卷50《異域傳下·突厥》,第909頁。,國力強盛,而北周、北齊兩國對抗,突厥成為兩國極力拉攏的對象。當時,木桿可汗所屬勢力強大,他將汗庭遷至于都斤山,而娑棱水(今色棱格河)的上游及其支流額根河(今鄂爾渾河)、獨洛水(今土拉河)流域的遼闊草原成為帝國中心。(21)魏良弢《突厥汗國與中亞》,《西域研究》2005年第3期,第10頁。尤其是北周、北齊兩國并立,而突厥游離于兩國之間。隋文帝禪代北周后,對于周、齊、突厥三方形勢曾有詳細的概括:
往者魏道衰敝,禍難相尋,周、齊抗衡,分割諸夏。突厥之虜,俱通二國。周人東慮,恐齊好之深,齊氏西虞,懼周交之厚。謂虜意輕重,國逐安危,非徒并有大敵之憂,思減一邊之防。竭生民之力,供其來往,傾府庫之財,棄于沙漠,華夏之地,實為勞擾。猶復劫剝烽戍,殺害吏民,無歲月不有也。(22)[唐]魏徵等撰《隋書》卷84《突厥傳》,第1866頁。
而在西魏大統十二年(546),興兵西進,占據河西。并于當年,分涼州以西張掖之地為西涼州,至廢帝二年,更名為甘州。而甘州與涼州、瓜州并立,其地位迅速提高,加之地理位置重要,所以成為北周西部邊防非常重要的根據地。北周與突厥的重要中轉站也是甘州地區,因此史籍所載“甘州迎后”事件中,“甘州”為中轉站,亦為北周駐軍的前沿地帶。無論是“保定二年遣使”,還是“保定五年迎后”,我們均可以得知除了部分迎親之人進入突厥之外,一大批將領、軍隊、使者都在甘州地區駐防。
所以據上述史料可知,自周武帝即位之后,為了與突厥保持良好的關系,就選擇結為姻親,但是由于突厥、北周、北齊三方角逐,所以這樁婚姻一直推遲到保定五年。武帝對于這次外事活動相當重視,選擇一些關隴集團的核心人物迎親,而這些人物中既有北周王室,亦有異姓大臣;既有擅長于外交關系的使臣,如趙文表、楊薦;又有能征善戰的杰出將領,如宇文貴、辛威等。而宇文純、宇文貴、楊薦、竇毅、辛威、趙文表等均前往突厥王庭求親,辛威、宇文廣等將領曾于甘州地區迎接迎親使節,護送至長安地區。
作為中國古代唯一的突厥皇后——阿史那氏,她的一生經歷頗為復雜。1993年8月咸陽市底張鎮陳馬村,發現了北周武帝宇文邕與皇后阿史那氏的合葬墓“孝陵”墓穴已經被盜,陳馬村村民上繳一合“北周武德皇后墓志”。墓志右志文、志蓋兩個部分構成,為青石質,墓志長、寬均為48厘米,厚9厘米。墓志志蓋為覆斗形,蓋頂陽刻篆書三行七字。志文陽刻楷書七行,共四十八字。而“北周武德皇后”即本文“甘州迎后”的主角突厥阿史那氏。朱振宏曾對此方墓志相關問題有過考述,主要圍繞阿史那氏生前死后的地位落差進行研究。(23)朱振宏《北周武德皇后墓志考釋研究》,第297-326頁。志文如下:
【志蓋】
周武德皇后志銘
【志文】
大隋開皇二年,歲次壬寅,四月甲戌朔,廿三日(乙)甲未,周武皇帝皇后阿史那氏徂,謚曰武德皇后。其月廿九日壬寅,合葬于孝陵。
從志文可知,阿史那皇后于開皇二年(582)四月去世。志文內容簡單。據《周書·武帝阿史那皇后傳》以及《北史·武成皇后阿史那氏傳》記載:“阿史那氏于天和三年(568)三月至長安,高祖行親迎之禮?!?24)[唐]令狐德棻等撰《周書》卷14《后妃傳》,第143-144頁。上文對于這次迎親的過程已有詳細的論述。這一時期,北周、北齊、突厥三方角逐,所以北周武帝對于這次結親相當重視。但是我們根據墓志可知,這位北周皇后的墓志志文僅有四十八字,而且雕刻粗糙,其尊貴的地位沒有得到凸顯,這究竟是何原因。
阿史那皇后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位突厥族皇后,雖然終年僅三十二歲,但是阿史那皇后一生經歷了西魏、北周、隋三個政權統治時期。從志文中可知,阿史那皇后于開皇二年離世,即公元582年。志文中第十九、二十字“乙未”或“甲未”的刊刻先后時間,學界有不同的看法,一般認為“乙未”原刻為“甲未”,復改“甲”為“乙”;(25)王其祎、周曉薇編著《隋代墓志銘匯考》第1冊,北京:線裝書局,2007年,第16頁;侯養民、穆渭生《北周武帝孝陵三題》,《文博》2000年第6期,第49頁。另一種說法認為:志文中“廿三日乙未”的“乙”,后改刻成“甲”字。(26)陜西省考古研究所所、咸陽市考古研究所《北周武帝孝陵發掘簡報》,第26頁。而朱振宏認為無論是“乙未”或者“甲未”,均不正確,開皇二年四月甲戌朔(初一),乙未為二十二日,二十三日應當是“丙申”。開皇二年四月二十三日,即公元582年5月30日。(27)朱振宏《北周武德皇后墓志考釋研究》,第298頁。關于阿史那生平在史籍中記載寥寥無幾,在周武帝駕崩之后,宣帝宇文赟即位,上尊阿史那氏為“皇太后”,又先后改稱為“天元皇太后”“天元上皇太后”;上世紀末,“天元皇太后璽”出土于陜西咸陽,為純金質,陽文,為獬豸鈕。其印璽所刻文字與史料記載相同,可見在北周時期這位異域皇后的地位確實較為崇高。據史料記載,北周宇文赟在大象元年(579)二月辛巳禪位于皇太子宇文衍,“自稱天元皇帝,所居稱天臺……皇帝衍稱正陽宮……尊皇太后為天元皇太后”(28)[唐]令狐德棻等撰《周書》卷7《宣帝紀》,第119頁。。所以此處記載“天元皇帝”為周宣帝自稱,而尊皇太后阿史那氏為“天元皇太后”亦發生于靜帝即位之后,但是當時靜帝只有六歲,很可能此尊號代表著周宣帝的意思,僅以靜帝名義而已。而據史料記載,在大象二年二月“阿史那氏又被尊稱為“天元上皇太后”,在宣帝崩逝之后,靜帝尊其為太皇太后。(29)[唐]令狐德棻等撰《周書》卷9《皇后傳·阿史那皇后傳》,第144頁。
而關于阿史那皇后的謚號,其墓志與《北史》記載不同,《北史》為武成皇后,而墓志為“武德”皇后,而有學者提出“武成”同“武德”為兩個皇后,也就是周武帝娶了兩個阿史那氏,(30)張延峰《咸陽渭城北周墓及相關問題》,《咸陽師范??茖W校學報》2000年第1期,第50頁。但是這種說法沒有真實依據,史籍中記載周武帝共立兩位皇后,即阿史那氏與李娥姿,而李娥姿離世時間在隋文帝開皇八年(588),葬于隋大興城南,所以卒葬地點與去世時間記載不一致。那么這位突厥皇后的謚號究竟是武成還是武德?據筆者推測,《北史》阿史那氏謚號“武成”應該為誤。周武帝在遺詔中主張“喪事資用,須使儉而合禮,墓而不墳,自古通典”(31)[唐]令狐德棻等撰《周書》卷6《武帝紀》,第107頁。。北周武帝保定、天和、建德前期,墓葬封樹仍為常例,所以很可能這種制度,導致北周帝、后在葬后,隨著時間推移,所以導致其謚號缺乏明確的記載,最終引起這種錯誤。阿史那皇后葬于孝陵,孝陵為周武帝宇文邕陵寢,也從側面肯定了阿史那皇后的地位。雖然作為周武帝皇后,且為突厥女,所以武帝對于其地位異常重視。但是伴隨著東突厥與北周之間關系的惡化,特別是自建德六年武帝滅齊之后,突厥他缽可汗曾幫助北齊殘余勢力對抗北周,加深了北周與突厥關系的惡化,所以嚴重影響了阿史那皇后的處境?!杜f唐書·高祖太穆皇后竇氏傳》載:“時武帝納突厥女為后,無寵,后尚幼,(竇氏)竊言于帝曰:‘四邊未靜,突厥尚強,愿舅抑情撫慰,以蒼生為念。但須突厥之助,則江南、關東不能為患矣’。”(32)[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卷51《后妃傳上》,第2164頁。根據竇氏之言,在建德時期,突厥與北周關系惡化,周武帝對于皇后阿史那氏也轉變為“無寵”。其后,武帝病逝,北周政局陷入混亂。阿史那皇后先后被尊為皇太后、天元皇太后、天元上皇太后、太皇太后。
楊堅建隋之后,與突厥關系并未修好,甚至停止留滯長安突厥人錦衣肉食的供給,并將其驅逐出境。所以阿史那氏作為亡國之后,且突厥與隋王朝關系惡化,阿史那皇后的地位不言而喻,所以在其離世之后,墓志志文也僅僅數十字而已。
北周迎后之所以派遣軍隊及將領駐扎在甘州地區,正是由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邊防作用。北魏自孝武帝西逃,導致“河右擾亂”,河西地區也深受其患。涼州被劉豐、李叔仁、宇文仲和等先后占有,而瓜州則被鄧彥、張保等次第竊據。他們擁州自保,或東通東魏、或南交吐谷渾,占據河西之地,與宇文泰集團抗衡。宇文泰在關中取得統治權之后,引兵西進,先后平息涼、瓜之亂,確立對河西的統治。為了加強對河西的管理,宇文泰集團首先對河西地區的行政建制重新規劃,州級行政區在涼、瓜二州的基礎上設立涼、甘、瓜三州。關于甘州的設置,《周書·文帝紀》有載:“魏廢帝三年春正月,改西涼州為甘州?!?33)[唐]令狐德棻等撰《周書》卷2《文帝紀》,第34頁。另外《太平寰宇記》亦載:“大統十二年,分涼州以西張掖之地為西涼州。至廢帝二年,更名甘州?!?34)[宋]樂史撰,王文楚等點?!短藉居钣洝肪?52,第2940頁。但是二者記載時間不一,待考。甘州的設立,分擔了涼州在軍事防御方面的壓力,也使得狹長的河西走廊軍政機構更加緊密,促進了河西中部的開發和經營,使得西北邊境處于晏然無虞的境況。
西魏北周時期,河西地區的胡漢貿易有了長足的發展,除了貢使貿易之外,民間的胡漢貿易也非常繁榮,據《周書·韋瑱傳》記載瓜州“州通西域,番夷往來,前后刺史,多受賄賂”(35)[唐]令狐德棻等撰《周書》卷39《韋瑱傳》,第694頁。。而《韓褒傳》記載韓褒擔任西涼州刺史時,“每西域商貨至,又先盡貧者時之,于是貧富漸均,戶口殷實”(36)[唐]令狐德棻等撰《周書》卷37《韓褒傳》,第661頁。。所以在整個河西地區胡商、胡貨較多。在商業發展的同時,西魏北周時期,大量的胡人開始定居河西,例如河西建康、會稽、張掖等地均為粟特胡人的聚居之地。中央王朝為了籠絡這批胡人,授予其職官,并且在職官中帶有明顯的地域特色。例如甘州大中正康默,《康敬本墓志》載:“君諱敬本,字延宗,康居人也。元封內遷家張掖郡……曾祖默,周甘州大中正?!?37)洛陽市文物管理局編《洛陽出土少數民族墓志匯編》,鄭州:河南美術出版社,2011年,第328頁;河南省文物研究所等編《千唐志齋藏志》,北京:文物出版社,1984年,第265頁;陳長安主編《隋唐五代墓志匯編·洛陽卷》第5冊,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109頁;周紹良主編《唐代墓志匯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530頁;榮新江、張志清合編《從撒馬爾干到長安——粟特人在中國的文化遺跡》,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4年,第35頁;吳鋼主編《全唐文補遺》第2輯,西安:三秦出版社,1995年,第234頁。甘州司馬安朝,《安懷墓志》載:“君諱懷,字道,河西張掖人也……曾祖朝,前周任甘州司馬。”(38)陳長安主編《隋唐五代墓志匯編·洛陽卷》第7冊,第21頁;周紹良主編《唐代墓志匯編》,第845頁;吳鋼主編《全唐文補遺》第2輯,第325-326頁。所以在北周時期,甘州地區胡商貿易繁榮、胡漢交融頻繁,基層官僚對此也采取鼓勵的態度。
另外,西魏北周既然將甘州作為一個獨立的行政建制,所以在官員的選任上非常重視,州刺史都選拔一些具有能力的官員擔任(見表2)。西魏大統十二年,功勛素著的韓褒擔任西涼州刺史,在擔任甘州刺史之前,韓褒已經在宇文泰集團中地位較為突出,特別是在沙苑之戰、夏州之戰等戰役中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在大統十年之前,韓褒已經擔任侍中、太仆卿,也因此看出宇文泰集團對于甘州之重視。據《周書·韓褒傳》記載在韓褒擔任甘州刺史時期,該地區“羌胡之俗,輕貧弱,尚豪富。豪富之家,侵漁小民,同于仆隸。故貧者日削,豪者益富”。于是韓褒:“乃悉募貧人,以充兵士,優復其家,蠲免徭賦。又調富人財物以振給之。每西域商貨至,又先盡貧者市之。于是貧富漸均,戶口殷實。”(39)[唐]令狐德棻等撰《周書》卷37《韓褒傳》,第661頁。可見在西涼州初設之后,其州境之內并不安寧,后經韓褒治理,使得該州貧富漸均,戶口殷實。

表2 西魏北周時期甘州刺史表
據史料記載,北周第一任甘州刺史為甘涼大都督史寧,史寧郡望為建康表是,在北朝時期為河西大族,并且他長期任職于河西,對于河西地區的開發和邊防防御做出了杰出貢獻。根據《八瓊室金石補正·文帝廟碑》載,史寧之后,北周貴族宇文貴擔任甘州刺史,并最后病死于甘州。這一時期由于突厥時??芨手?,所以周武帝決定采取和親之策,改變這種被動局面。所以在保定五年,宇文貴、辛威(《辛威神道碑》)、宇文廣(《宇文廣墓志銘》)等將領“奉詔向甘州迎皇后”,碑文中均有“有文在手,仲子之歸”(40)張維《隴右金石錄》,《石刻史料新編》第1輯,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2年,第21冊,第303頁。之記載。宇文貴之后,擔任甘州刺史者很可能就是石蘭靖,作為繼史寧、宇文貴之后,能夠擔任甘州刺史,說明石蘭靖其武功素著,受到北周統治者的認可。石蘭靖墓志對于其生平有詳細的記載,他出身于名門高族,在其祖父時期徙家枹罕,成為一方大族,據墓志(41)《石蘭靖墓志》在嘉靖本《河州志》、康熙四十六年本《河州志》以及民國金石學者張維《隴右金石錄》中都有收錄。張氏所錄直接來自于康熙《河州志》,并直接對康熙本中的錯誤進行解釋,但是他并未查閱嘉靖本《河州志》,所以其文訛誤多處?!峨]右金石錄》載:“《石蘭靖墓志》,明時出于臨夏北原,今佚。張維按:‘《乾隆河州志》:石蘭靖墓在北原,明嘉靖乙酉耕農獲墓志半石,郡醫戴氏家舊藏半石合之得全文,志石無損,其墓則年基址不可辨’?!眳⒁奫明]吳禎著,馬志勇點校《嘉靖河州志》,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2004年,第25頁;他維宏《嘉靖〈河州志〉所載墓碑考釋——兼論康熙〈河州志〉與〈河州志??抵e訛》,《西夏研究》2017年第3期,第94-98頁。記載:
君諱靖,字士安,冀州樂陵人也。其先周成王之子石文候之孫。漢魏以來,兗紱相傳。十一世祖苞,晉錄尚書、荊州刺史。累業重光,英輝相繼。祖延,便弓馬,從魏道[太]武西征,任統軍,留鎮枹罕,因而家焉。父雀,夙經行陣,任第一軍主。公幼懷朗悟,明惠若神。永熙三年,任洪和郡守。至天統二年中授都督,任河州。尋除大都督儀同三司。武成元年,授開封府。二年,除甘州刺史、倉泉縣開國公、邑三千五百戶。(42)他維宏《嘉靖〈河州志〉所載墓碑考釋——兼論康熙〈河州志〉與〈河州志??抵e訛》,第95頁。
后段威、王約、獨孤渾建、元儉等人均曾在北周時期擔任甘州刺史,為甘州地區的發展做出重要貢獻。段威為武威人,據《段威墓志》載,段威最初為北齊將領,在沙苑之戰中被俘,受到周太祖的禮遇,“周太祖昔經接閈,釋縛相禮,以為賬內都督,轉征虜將軍、太中大夫。又授撫軍將軍、通直散騎常侍、旅賁大夫。周受禪,轉虎賁大夫,除使持節、洮州諸軍事、洮州刺史”。在洮州任上,段威能“懷遠以德,制強用武,曾未期稔,部內肅然”(43)北京圖書館金石組《北京圖書館藏中國歷代石刻拓本匯編》第9冊,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101頁;王仁波主編《隋唐五代墓志匯編·陜西卷》第1冊,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2頁;高峽主編《西安碑林全集》第67卷,廣州:廣東經濟出版社、深圳:海天出版社,1999年,第1185頁;中國文物研究所、陜西省古籍整理辦公室編《新中國出土墓志·陜西[貳]》,北京:文物出版社,2003年,上冊第8頁圖,下冊第6頁文;羅新、葉煒《新出土魏晉南北朝墓志疏證》,第449頁;韓理洲輯校編年《全隋文補遺》卷2,西安:三秦出版社,2004年,第155頁;王其祎、周曉薇《隋代墓志銘匯考》,第2冊,第197-199頁。。所以在其晚年出任河西重鎮甘州,最終病死于任上。
王約為并州太原人,出身高族,其祖、父均在北魏時期擔任要職。王約于建德五年“遷甘州刺史……公建旟出守,績移涼燠。思謁承明,累陳表疏”(44)齊運通《洛陽新獲七朝墓志》,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24頁。。獨孤渾建于天和五年,除“甘州諸軍事、甘州刺史。獨孤渾建為原州高平人,本姓郭氏,是宇文泰入關之后崛起的關隴大族。在擔任甘州刺史后,“入境蹇帷,先求民瘼;下車布政,信及童兒,秩滿還朝”。元儉為河南洛陽人,為魏常山康王拓跋素之曾孫,出身貴族。元儉于“周天和初,授師都督,又遷大都督,傾之,除使持節儀同三司,封烏水縣開國候,仍出行甘州刺史,追為蕃部大夫”(45)趙君平、趙文成《河洛墓刻拾零》,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7年,第49頁;洛陽市文物管理局編《洛陽出土少數民族墓志匯編》,第126-127頁;河南省文物研究所等編《千唐志齋藏志》,第222頁。。西魏北周時期,宇文泰集團對于河西地區非常重視,其重要表現之一就是在州郡長官的選任上,這在涼、甘、瓜三州的表現非常突出,反映出西魏北周統治集團對于河西地區的重視。
“北周迎后”是北周時期非常重要的政治事件,自宇文泰集團入主關隴之后,就開始著手與突厥和親之事,但是直到北周武帝時才使得“迎后”事件正式完成。北周迎后事件牽扯到北周、北齊、突厥三方在政治及軍事方面的角逐,北周迎后事件順利結束,標志著北周在外交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而伴隨著較為簡練的阿史那皇后墓志出土,從簡短的墓志文字中透漏出阿史那皇后一生重要事跡,尤其是在北周滅亡之后,伴隨著突厥與隋王朝矛盾的加劇新王朝對于這位突厥皇后在政治地位中的敵視,所以在其死后墓志志文也僅僅48字。而“甘州”作為宇文泰集團入關之后新設立的州,在分割涼、瓜二州的基礎上,建立起新的州縣,對于維護河西地區的穩定有重要作用,而北周迎后時期,北周集團在甘州地區大量駐兵,派遣軍隊以及高級將領在甘州迎接阿史那皇后,也體現出北周政權對于甘州的重視,以及甘州在河西走廊邊防戰略中占據重要地位。甘州作為北周政權新設立的“州”,政府在刺史人選上極為重視,先后派遣干吏進入甘州地區擔任刺史。近年來伴隨著大量碑志的出土,對于西魏北周時期的甘州刺史人選有了新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