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知青生涯

文/童鶴齡

那是我們青春時期最充滿夢想的歲月，非但沒有失去理想和追求，反而磨礪出堅韌不拔的意志，鑄就了我們以后求生存的耐性。

中國知青，近幾年突然成為一種響亮的身份，這實在是出乎意外，又在意料之中。我也有段當知青的歷史。

上山下鄉(xiāng)當知青 三年艱苦磨礪人生

1966 年5 月，我高中畢業(yè)，正在準備迎接高考，進行最后的沖刺，還有六天就將高考。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國家教育部發(fā)通知：1966 年度高考推遲半年，所有學生一律參加“文化大革命”。

恢復高考的信息一直沒有，1968 年4月倒是有了上山下鄉(xiāng)的信息稱：66/67 兩屆的高中、初中畢業(yè)生全部上山下鄉(xiāng)或回鄉(xiāng)當農(nóng)民。

1968 年5 月7 日，我到貴州省長順縣凱佐公社“落戶”成為知識青年。在生產(chǎn)隊，就我一人是66 屆高中畢業(yè)生。當了三年的知青，我們的人民公社社員身份與中國知青身份交融在一起。

三年知青生涯，對我來說，是磨礪，也是鍛煉，當然更多的是辛苦。

半夜泅渡傳達指示我險些成獻身知青

當知青時，我也險些在朝擺河的洪流中“獻身”。這事五十年來我沒有給任何人談及。那是1970 年7 月一個夜晚，深夜11 點，公社來人通知：當天晚上毛主席又發(fā)“最高指示”，要當晚傳達到每一個生產(chǎn)隊。接到“最高指示”，公社來人讓我和當時十六歲的大隊宣傳隊員李小國到河對岸的四個生產(chǎn)隊傳達“最高指示”。

我們立即帶上手寫的毛主席“最高指示”過朝擺河去傳達，可河堤因為大水給沖垮了，洪水從決堤口洶涌排泄。怎么辦？我自認為水性好，建議游過河去吧，小國的水性也很好，說可以。半夜三更，借著夜光，我們選擇了一處水面寬、水流不急的地方囚渡。我們脫個精光，將衣服頂在頭上踩水過河，可下水后才知道水面下是急流，我們被洪水沖下四五十米遠的地方，好不容易才游到對岸。

到了對岸，我被對岸的刺蓬給掛住了，上不了岸，我呼叫李小國：“快將我頭上的衣服接上岸，我被刺蓬給纏住了，拉我一把。”小國取走了我頭上的衣服，我騰出手來用勁抓住岸邊的樹枝，掙扎了好一會才上岸。當晚，我們過河后到河對岸的三個生產(chǎn)隊傳達完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天亮脫衣一看，我全身被刺蓬劃了幾十道血痕，李小國也被劃出了許多血痕。

我慶幸這次自救全得我水性好，加上沉著冷靜的處理，才化險為夷。我不是英雄，也不圖名譽，只是我覺得傳達毛主席的“最高指示”是我們知青的一項必須做的事，雖平凡卻難以忘懷。

知青生涯紅紅火火家里生活饑寒交迫

知青生涯，我學會了犁田耙地、打田插秧、燒磚燒瓦，還成為全縣第一個開手扶拖拉機的知青。我為生產(chǎn)大隊的提灌站設立做了一些設計籌劃工作，而我所在的生產(chǎn)大隊是縣里第一個通電網(wǎng)的農(nóng)村。

上山下鄉(xiāng)第一年，知青的基本生活還是有保障的，但第二年所有的待遇都沒有了，完全和社員一樣，一切都靠上一年勞動分配的糧食養(yǎng)活自己。

一些知青能自食其力，可大部分知青還得靠父母的補助錢才能維系基本生活。而我在另一個縣工作生活的家，因為父親被打倒被揪斗，父親的百元工資（父親當時的工資是縣機關(guān)的頂級工資）被停發(fā)，全家7 口人只給15 元生活費。沒有了經(jīng)濟來源，兩個年幼的妹妹因父親被打倒而失學，才十來歲的妹妹和母親只得到附近收割后的地里去拾撿包谷和紅薯充饑，雖然糧食還在供應，卻沒錢購買，母親帶著兩個妹妹去割馬草賣，掙得塊把錢上糧店買糧食，卻又被稱為挖社會主義的墻角，錢常常被沒收銷毀。

我與上山下鄉(xiāng)的三弟到每年的秋收分配后，將分紅得的錢接濟家里。1969 年春節(jié)前夕，我背著60 多斤大米和生產(chǎn)隊給我的幾斤茶油，走二十里地坐車，兩天轉(zhuǎn)了兩次車行了二百多里回家，就為了讓全家過年能吃上我?guī)淼拇竺住．斘一氐郊依飼r，門是虛掩著的，走進平房的家，父親在自己搭建的廚房灶孔前佝僂著身軀、戴著老花眼鏡在縫補妹妹的衣服。兩個妹妹兩年來沒有錢買布做新衣服，只能將我們過去穿得破舊衣服改成他們的衣服穿，地爐因為沒有錢買煤，沒有燒火，父親只能燒老糠殼取暖。看著曾經(jīng)的全國財貿(mào)系統(tǒng)勞動模范的父親因為劉少奇接見并頒獎而受到牽連，我揪心地哭了，父親則起身看著我沒有說話，我們父子無言相對，將痛苦埋藏在心里。

好一會，父親才說：“你母親和二弟對我被打倒糾斗不服，二弟被錄取當兵，而被造反派抓去游斗，讓一個造反派頭頭頂替二弟入伍。二弟跑到省軍區(qū)去上訪去了。我不服啊，我是全國勞動模范，我是學習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我有什么錯？他們要我交出在北京、在省里、在州里頒發(fā)給我的九枚勞模和先進生產(chǎn)者獎章，打死我也不交，我將這些獎章藏起來了。每次被斗我都反抗，這些人變本加厲，停發(fā)我的工資，往死里打我，不是你的兩個妹妹還小，我就自殺了。”

在家里，我見到兩個妹妹，她們穿著破爛的衣服，枯黃的臉龐睜著大大的眼睛，沒有淚水，沒有哀嚎。大妹說，過年的糧本上的糧食全給扣了，說母親和二弟一年都不在家里，把他們的糧食全部扣除。因為母親與二弟出走，春節(jié)的供應肉食只給3 人的6斤肉，小妹妹帶著全家僅有的4 元錢排隊買肉，錢又被小偷給偷走了。小妹妹在肉攤前痛哭不止。

我哀嘆，我在上山下鄉(xiāng)的外縣是大紅人，可父母弟妹們在的這個縣，家里卻過著饑寒交迫的生活。我的知青生涯也夠輝煌燦爛的，而我的父母、弟妹卻在磨難中備受煎熬。

二弟和母親在外流離失所，在朋友親友的幫助下，經(jīng)過鍥而不舍地上訪，省里進行了調(diào)查，要縣革委糾正其錯誤做法，給予了平反并補發(fā)停發(fā)了兩年多的工資。父親恢復了名譽、恢復了工作，不再被監(jiān)督勞動改造。

組織知青的宣傳隊舞劇《白毛女》的風波

1970 年，聽說縣里要組織樣板戲匯演，廣順也要選拔宣傳隊參加縣里的匯演。我與先榮決定組織我們知青宣傳隊參加匯演。聽先榮說省歌要演出全場《白毛女》，我興趣大增。可我們身上沒有錢，我們倆決定從凱佐走到貴陽去看舞劇《白毛女》。于是，我們從凱佐步行四十多里到貴陽磊莊機場附近的湖潮火車站，又“殺飛車”（逃票）乘火車上貴陽。

我們走了4 個多小時趕到湖潮火車站，等了3 個多小時的火車，天臨近黑時昆明至貴陽的火車到站，我們爬上火車上貴陽。

在先榮的姐姐家，先榮的姐姐得知我們想看舞劇《白毛女》，她說還在排練中，最近也不公演，她給我們找來了一本《白毛女》的主旋律全劇曲譜，我們?nèi)绔@至寶，沉浸在讀哼曲譜中。我們醞釀選哪場排練，我們的意見高度一致，排練“第一場————北風吹”和“尾聲————參加八路軍”兩場，“北風吹”主要是喜兒和楊百勞兩人的雙人舞，比較好排練，“尾聲”一場是高潮，是白毛女與王大春雙人舞和集體舞的歡樂場次，很有氣氛，而我們知青宣傳隊有這個能力完成。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我演楊白勞時，先榮在場下拉二胡伴奏，先榮上場演時，我則在場下吹笛子伴奏。

我們到縣城參加匯演，在露天舞臺上演出是我們的長處。在農(nóng)村，我們的舞臺就是空曠的藍天大地，沒有天幕背景，全憑想象，我們的《白毛女》片段演出得到了肯定，經(jīng)過評選推薦代表縣里參加黔南州樣板戲匯演。但同時通知我們兩位主演不能參加州里演出。這讓我們感到不可思議。為何？理由為：家庭成分，英雄人物只能讓家庭出身好的人演。太講“政治”了。很多關(guān)心我們知青宣傳隊的縣機關(guān)同志在給我們努力爭取讓兩位主演能參加演出。希望燃起，但條件苛刻不容說情。雙方妥協(xié)，立即換主演，馬上重新排練。好在兩位同學帶著巨大的思想壓力和政治包袱，用他們的大公無私行動指導換角的人加緊排練，如期到都勻參加州樣板戲匯演。

1971 年10 月，我被招工到外地工作，離別凱佐時，我在先榮那里待了兩天。我將離別，而他的工作仍然渺茫，他有些惆悵。我們相對無言，心里卻難受無比。1977 年恢復高考后，李先榮以全縣最高分考上了貴州大學，畢業(yè)后在都勻民族師專任教，并當上領導干部（退休后，定居北京，前年不幸病逝）。

兩年前，我寫過知青歲月演出舞劇《白毛女》的故事，談起知青戰(zhàn)友李先榮與孫曼華等的事，讓許多知情的知青宣傳隊員們感動流淚，甚至希望我寫《芳華》的續(xù)集。

知青的故事正在被熱讀，多年風華正茂的知青們正在走向暮年。知青歲月，只是我們?nèi)松猛镜囊粋€短暫的時段，可那是我們青春時期最充滿夢想的歲月，非但沒有失去理想和追求，反而磨礪出堅韌不拔的意志，鑄就了我們以后求生存的耐性。

作為我們這一代知青，任勞任怨是骨子里的能耐，而勤勤懇懇則是工作的一貫態(tài)度。

寫到這里，我不由自主地嘆曰：我等之輩————知青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