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化視野下我國自然科學基金聯合基金的管理實踐與思考

李志蘭，蔣紅珍，劉住洲

（1.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計劃局，北京 100085；2.上海交通大學凱原法學院，上海 200030；3.上海大學法學院，上海 200030）

1 研究背景

基礎研究的經費投入高度依賴于中央財政是全球普遍面臨的結構性難題。為此，美國于1984年出臺《國家合作研究法》（National Cooperative Research Act），直接通過法案來推動基礎研究在企業、高校、聯邦實驗室以及政府之間的聯合開展，以應對基礎科研投入過于單一的難題。為解決我國基礎研究投入不足的問題，20 世紀90 年代初我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以下簡稱“基金委”）與地方政府、科研和行業部門及企業開展聯合資助工作，開始了對基礎研究多元投入的探索。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聯合基金（以下簡稱“聯合基金”）是我國構建基礎研究多元化投入機制、鼓勵地方和社會力量參與科研創新的基金資助方式。2001 年，基金委印發了第一份關于聯合資助工作的獨立文件——《關于聯合資助工作的若干原則意見》，就聯合資助的條件、聯合資助方的確認以及項目評審、經費和成果管理等方面作出規定。2015 年，基金委出臺了《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聯合基金項目管理辦法》（以下簡稱《管理辦法》），采用更具拘束力的規范性文件形態，將聯合基金納入基金委工作的整體規劃和統籌管理。2018 年，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全面深化改革，基金委印發了《國家自然科學基金新時期聯合基金試點工作方案》（以下簡稱《工作方案》），進一步規范和完善了聯合基金的相關管理制度，以推進形成具有更高資助效能的新時代聯合基金資助體系。

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基金委與各部門、地方政府以及企業面向不同目標和需求簽訂了聯合基金，為帶動區域合作創新與人才培養，在解決我國航空、高鐵和鋼鐵等重點行業的關鍵難題，解決企業技術瓶頸并推動企業持續創新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1］。為了貫徹習近平總書記2020 年關于加大基礎研究投入、引導企業和進入機構以適當形式加大支持的重要指示，基金委正持續推動新時期聯合基金的深化改革，目前形成了全國多個?。▍^、市）參與的區域創新發展聯合基金、多家企業加入的創新發展聯合基金以及與多個行業部門設立的聯合基金［2］。

研究表明，近些年來，聯合基金的管理模式在規范供給與實踐補足下取得了很大進展［3］。如在制度設計方面，聯合基金已經形成較為系統的管理規范；在實踐發展方面，聯合基金在數次改革中已經形成聯合基金管理辦公室與企業、區域以及行業等類型的管理委員會并行的管理機制；在管理流程方面，聯合基金也已形成通過以指南論證會、聯席工作會、會議評審會、管委會會議、項目審批與實施管理會議為載體，對從議題提出到項目管理階段進行全過程流程管理的運營機制。盡管聯合基金取得了長足進步，但仍存在流程管理的理念與流程管理中各階段的權利、義務分配不清晰等情形。為此，本研究在回顧我國聯合基金發展的既有經驗基礎上，借鑒國外類似的基金管理經驗，探索我國聯合基金管理的理念創新，推進發展聯合基金，并提出相應的流程管理建議。

2 經驗與不足：我國聯合基金管理流程之鳥瞰

聯合基金是指由基金委與聯合資助方共同提供資金，在商定的科學與技術領域內共同支持基礎研究的基金［4］。較之于其他科研基金項目，聯合基金具有資源投入多元機制的特點，能夠引導與整合政府、行業、企業及個人等社會資源投入基礎研究［5］；同時，聯合基金在議題上關注關鍵領域的核心科學問題、新興前沿交叉問題，在此基礎上試圖通過統籌管理促進區域創新體系建設、推動產業及重要領域自主創新能力提升。

我國的聯合基金管理從探索多部門開展聯合資助之時起算，經過了30 來年的實踐，目前聯合基金規模已得到快速發展，尤其伴隨2018 年新時期聯合基金試點改革，聯合基金項目在資金來源、投入體量、類型結構、經費配比等方面都獲得縱深調整。截至2021 年年底，在聯合基金的總資助經費中，基金委外資金投入115.59 億元，基金委投入36.235 億元，累計投入總經費為151.825 億元，其中聯合出資方投資總額已占資助總額近76.13%（見表1）。

表1 至2021 年我國聯合基金資助投入情況

聯合基金的發展成果離不開其管理組織與管理流程的優化。為進一步分析總結聯合基金發展的有益經驗，有必要從組織架構、管理流程與參與主體的權責機制對聯合基金的整體管理流程進行剖析。

其一，聯合基金的組織架構清晰、分工明確。聯合基金采取聯合基金管理辦公室與聯合基金管理委員會并行雙層的管理機制。其中，聯合基金管理辦公室隸屬于基金委，負責聯合基金指南議題論證、協助處理項目申請與評審以及組織項目的中后期管理等；而聯合基金管理委會員由聯合基金各出資相關方共同組成，負責組織協調不同類型聯合基金項目指南論證、聯席工作會議、會議評審、管委會會議、項目審批及項目實施管理等相關工作。

其二，聯合基金管理流程規則應兼具特殊性與一般性。從項目申請者的角度，可以將聯合基金的流程管理分為項目申請、項目評審、項目后期管理以及研究成果轉化；從聯合出資方管理的角度，可以分為項目指南管理、項目申請與評審管理、項目實施管理以及項目成果貫通管理等。聯合基金項目與其他自然科學基金項目流程管理的共同點在于評審程序的一致性，即采用相同的通信評審與會議評審程序，保證聯合基金項目的公正性與權威性；以及都分別在議題指南凝練階段與項目實施管理階段納入協商程序，保證聯合基金的開放性與聯合性。聯合基金管理需要強調共性和特殊性，強調共性在于保證聯合基金的身份屬性，強調特殊性在于強調聯合基金的功能屬性。聯合基金在性質上并非因投資人的參與而改變，《管理辦法》第六條對此明確表述為“聯合基金項目的資金使用與管理，按照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資助的項目基金管理有關規定執行”。聯合基金的特殊性不僅在于對共性的遵守，同時也在項目的流程管理諸多階段將其他聯合出資方納入其中，保證聯合基金的功能實現。

其三，聯合基金各方的主要權利清單相對清晰。聯合基金的管理程序良好運行是以聯合各地方權利與義務明確設定為前提。根據《管理辦法》，在工作方針和運營實踐上，基金委和聯合基金委外出資方在流程管理的不同階段具有不同的權限分配，明確的權利設定可以保證各參與方進入管理程序的運行界限，促進聯合基金管理程序的優化。

然而，聯合基金管理還尚有一些可優化之處。比如在指南形成階段，不同主體就指南的科學性、實用性與拓展性之間的平衡存有爭論。聯合基金的特殊性在于不同出資方共同參與聯合基金的設立之中，但根據調研可知，不同性質的出資方對于聯合基金議題目的認知也往往不盡相同。聯合基金帶動了企業對基礎研究的投入［6］，但企業聯合基金的議題在關注基礎研究的同時，也在關注聯合基金議題的實用性；而區域聯合基金除了關注議題的基礎研究作用外，還關注人才的培養實際用途。另外，在項目管理階段，聯合出資方與項目承擔者存有溝通渠道過窄之爭議；在成果貫通階段，如何將科研成果轉化為具體的收益同樣也在積極探索之中。

3 借鑒與對照：國外類似聯合基金流程監管之經驗

聯合基金作為一種創新實踐，是一種不同于傳統意義政府作為單一委托方的科學基金，從本質上來說是一種特殊的合作投資模式。這種具有合作投資色彩的多元投入方式并非我國獨有，世界其他各國都在以各種各樣的形式推進，以助推科研發展。國外雖未冠以聯合基金的名義進行科研資助，但也有類似的形式進行參與，比如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F）陸續創設的工業/大學合作研究中心（Industry/University Cooperative Research Centers，IUCRC）、工程研究中心（Engineering Research Centers，ERC）等一系列科研計劃，澳大利亞的合作研究中心（The Cooperative Research Centers，CRC）計劃以及德國在2005 年推出的鼓勵高科技企業進行科研創新的高科技創業基金（High-Tech Gründerfonds，HTGF）等。為進一步參考國外類似公私合作的科技促進基金的管理模式，本研究以美國、澳大利亞、德國、奧地利等國家為參考對象，以組織架構、流程管理的諸多階段以及各自的權利義務體系為基準點進行對比分析。

3.1 組織架構：公司化與研究中心并行

澳大利亞從1990 年起開始實施合作研究中心計劃，其出臺背景是1988 年澳大利亞國內呼吁增加產業界、研究人員以及終端使用者之間的合作研究。CRC 主要定位是面向澳大利亞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的需求，針對需要長期合作努力來解決的重大挑戰，以促進產學研結合為宗旨，以支持建立和扶持新興產業為目的，支持終端用戶驅動的產學研合作關系，通過政府牽頭來鼓勵、引導產業和學術界的研究資源投入，也承擔了培養以產業發展方向所需人才的任務。為此，CRC 資助一般根據時間分為兩種，其一是中長期的行業主導的合作，最長可達10 年；其二是資助短期的行業主導的合作研究，最長可達3年［7］。CRC 的管理架構分為兩層：一層為CRC 之外的行政管理；一層為CRC 內部的運營管理。行政管理主體是由澳大利亞的聯邦教研部長以及CRC 咨詢委員會，教研部長負責對申請參與CRC 計劃的申請者進行確認，并對資助年費與年限等作出最終決策，澳大利亞創新與科學委員會及CRC 咨詢委員會為CRC 方案提供戰略監督。根據相關要求，每一個申請成為CRC 的主體必須要以公司化形式進行運營。其在性質上屬于非盈利化法人實體，在法律上也就成為一個獨立承擔責任的法律實體；同時，其在歸屬上既不隸屬于參與者，也不隸屬于政府單位。CRC 主體內部運行一般由理事會、各事務部門以及研究項目共同構成。CRC 理事會每年一般由5～8人構成，每年開4～5 次會議，負責向中心提供相應的戰略意見、監督中心的財務以及評估CRC 的整體運行［8］。CRC 不僅貢獻于學術研究，同時也著力于人才培養與商業服務，故此，理事長一般下轄教育事務主管、商業化事務主管、成果利用事務主管以及財務主管等。

與之相類似的有奧地利。奧地利為了解決科研成果難以進入企業的問題，自1990 年推出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PPP）計劃，在1998年進一步開始實施能力中心計劃，后于2006 年發展為卓越技術能力中心（Competence Centers for Excellent Technologies，COMET），采用聯邦和省政府共同出資的運行方式。一般而言，COMET 作為獨立的法律實體組織而存在，以公司化方式進行運行。其次，COMET 通過優先考慮包括科學和工業伙伴的平衡組合，平衡所有權的結構，而不會讓單一所有者進行支配。而保證這個平衡結構的關鍵在于設立一個獨立的管理層，該管理層以追求COMET 設立的目標和利益為目的，并負責整個中心商業運作以及科學管理。

與澳大利亞、奧地利等運行模式不同，美國NSF 陸續創設了IUCRC、工程研究中心等一系列旨在推進產學研一體化的科研計劃。IUCRC 計劃無疑是其中的翹楚，具有一定的代表性。該計劃開始于1973 年，初衷是為了在產業界、學術界、政府部門間建立長期合作關系，消除學術和工程應用之間的差異，至今已運行逾40 年，仍呈現出銳意進取的發展勢頭。其組織構架亦有其自身之特點：其一，為產學研合作中心的運作提供中心會員協議，形成合作的基本框架；其二，是大學中半自主的研究實體，資源來源于國家科學基金會以及大學實體自身，研究中心的負責人一般從大學管理者中遴選，主要負責對產學研贊助者進行選擇、對具體研究項目進行評選以及負責研究中心的日常運作；其三，注重外部機構對合作中心參與管理，一般會設立產業咨詢委員會和學術咨詢委員會等。

3.2 管理結構：流程分類各具風格

對國外類似于我國聯合基金的科研基金管理經驗，同樣可以從議題指南、流程管理方式、項目評估以及基金收益等方式進行觀察。國外的相關經驗管理特征具有以下4 點：

（1）重視議題內項目的延續與更新。就不同基金或者研究中心的計劃，議題或者類似于指南的形成有著鮮明的特點，通常重視項目及其機構的延續與更新。就機構而言，以ERC 為例，第一代ERC 存續于1985—1990 年間，它鼓勵學術機構將教育重點放在制造和商業設計上，共建立了18 個中心；第二代ERC 從1994 年一直持續到2006 年，共建立了約22 個中心，專注于制造效率［8］。與第一代 ERC 不同，第二代鼓勵與多所大學建立合作伙伴關系，專注于培養大學預科、工程專業的學生。第三代ERC始于2008 年，為應對學生對科學和工程的興趣下降和日益全球化帶來的挑戰，致力于提高人們對創新的興趣，統一不同的工程管道（即國內和國際機構、學術和商業機構），并特別關注納米技術［9］。每一代的機構會隨著時代的需求進行自我更正與調整，體現出IUCRC 中各個項目的可持續性與長遠性。但在法律框架的設計上，IUCRC 并未對加盟伙伴的退出通過法律規則予以限制，反而設定了“自由離場”（being free to leave）的原則。一般而言，根據規定，聯合資助方只要在撤資前的3 個月履行通知義務，便可充分享有進出的自由。此外，IUCRC 就議題的設立設置專門的機構，如戰略委員會等提供咨詢服務，研究的議題從純粹基礎研究到商業化研究皆有，具體議題的制定會隨不同機構設立的目的不同而有不同。

（2）重視項目管理過程中的制度創新?？傮w上，在評審方面往往規則先行。在項目的遴選階段，評審專家即被要求依據具體的評審規則審慎行使裁量權，評審專家們不僅要對研究計劃在技術層面的創新點進行檢視，還應從其能否更好服務經濟社會發展、預期成果能否以合理標尺被有效評估等方面進行審查。為了避免評審專家過大的自由形成權限，NSF 在2013 年修訂的文件中為評審專家提供了一系列更為細化的指標。例如，為深入分析研究計劃的創新性，評審專家需要追問該研究計劃在何種程度上提出了具有原創性甚至是革命性的嶄新概念，該研究能否推進所屬學科領域對于有關知識的進一步理解等。在現有機制之外，部分國家也在探索外包管理服務體系，如德國引入專業化的中介服務機構行使科研管理、評估職能的舉措顯然走在了前頭，在制度上進行了重大創新；同時，為了對專業化中介機構在履職過程中的自由形成空間進行管制，德國政府也注意引進第三方對中介機構的履職情況進行管理與評價。

（3）重視流程化管理過程中的合同合規化管理與分級分類管理。以澳大利亞為例，澳大利亞對于多種投入的科研機制依賴于合同，即基于兩項合同的依法管理機制。CRC 需要簽署兩份合同，包括與聯邦政府簽署的“聯邦合同”和與參與單位簽署的“參與合同”?！奥摪詈贤币话闵婕皟深悧l款，一類是與研究項目有關，主要包括研究計劃、合理的項目預期、參與單位及成員等；另一類是與中心內部管理和研究管理有關，主要包括項目的運行需遵守當地的法律和國際通行的規則，遵守研究項目的保密性規定以及一些違約條款。而“參與合同”規定了詳細的權利與義務，內容包括知識產權所有權的歸屬、參與單位的出資明細、成果商業化的措施等。如奧地利為了有效提升本國的自主創新能力，加強科研項目的管理，實行了項目分類制計劃，具體根據不同的項目目標（高質量、未來市場以及國際化程度）進行K、K1、K2隸屬分類。其中，K項目為規模較小的中期研究活動；K1項目是關注科技長期發展、科學成果商業轉化的中長期項目；K2項目的定位則是具有國際化視野、處于全球領先地位的高端研究。在不同的分類機制下，進一步明確COMET支持的研究數量、公共資助額度、年度資助額度、學術伙伴條件以及企業成員條件，并且會形成不同的評估要求。

（4）在溝通機制上強調制度性作用。以IUCRC管理為例，該系統在行政管理系統之外會成立產業咨詢委員會、學術咨詢委員會。產業咨詢委員會一般是由成員公司組成，以此表達產業贊助者或者產業界的意見與看法；學術咨詢委員會一般由學術專家等構成，借此表達學術界的意見。通過外部委員會的方式協同不同參與者的決策，并借助其他戰略委員會進一步規劃研究項目與篩選規則。

3.3 成果共享：科研與商業化并重

國外類似聯合基金不僅關注知識產權收益共享，也在重視人才培養與交流等。就知識產權而言，以IUCRC 為例，大學一般占有國家科學基金資助的發明專利，但參與聯盟的公司可以獲得相應的免稅以及非獨占性許可權等。收益不僅僅體現為知識產權，也反映在人才培養等方面。比如。CRC 的人才培養機制以社會發展的客觀需要為導向，希望通過加強和企業之間的友好合作關系推進科研成果的有效轉化。由于CRC 無授予博士學位的資格，澳大利亞聯邦政府要求其至少有一所高等教育機構作為研究伙伴，以滿足研究人才培養的需要。另外，為了激勵不同投資者進一步加入相應的基金計劃，不同的參與者根據其參與年限、投資數額往往也會設定不同的知識產權使用機制。此外，國外相關研究中心或者實體也在關注自身的商業化推廣，在組織架構中會成立相應的產學研商業化推廣組織，以提升產業與產業的緊密關聯度，同時通過議題或者研究項目進行創新活動，部分研究會以產業的前競爭性或者通用性為議題。

4 思考與融合：我國聯合基金管理模式之制度討論

以多元投入為特征的科研基金運行和管理模式在國內外各有其特點，為此需進一步厘清二者內部的邏輯，并對二者進行對比分析，來助力于我國聯合基金管理。二者共性在于公私協作，關注科研領域的基礎研究、評審的公信度以及知識產權的成果轉化等。二者在管理上的重要區別在于組織架構與管理流程制度。首先，在組織架構方面，國外的經驗是設立相應的科研中心或者法律實體進行運作，通過推進各種形式的項目，同時建立不同的咨詢委員會或者職能機構進行人才培養、商業運作等；而我國目前的聯合基金運作是在基金委主導下，聯合各出資方對基礎研究領域諸多重要議題進行資助與研究，既整合不同社會領域的資源，也關切產學研體系中重大而有意義的科研問題。兩種方式各有優缺點，我國聯合基金的組織架構可以保證項目運行的權威性與可信度，也可以持續擴大聯合基金運行的規模，高效吸納更多社會參與者的加入，以應對需要不斷投入資源的基礎研究，但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聯合基金組織運營的負擔。其次，在管理流程方面，既有的國外聯合基金管理在制度創新方面具有較好的經驗，強調分級分類管理應對項目的特殊性，也有利于提高項目管理的效率，比如采納項目分類機制、服務外包方案等；同時也強調不同主體之間的溝通機制建設，比如設立各類委員會的溝通機制等。我國在聯合管理流程設置上呈現的是線性特征，從指南設計到項目管理階段強調彼此的銜接，促進項目自身的有效運作；與此同時，在面對不同利益主體的權利分配時，采用“松兩頭、抓中間”的方案，即在制度時上強調在指南設計與項目管理環節的合作性，在項目評審環節強調適用已形成的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評審機制，保證項目管理的公正性與權威性。

國內外聯合基金管理的方案沒有優劣之分，而是一種有意義的經驗互鑒。為此，推進我國聯合基金的有效發展在一定程度上需要借鑒國外類似基金發展的管理經驗，但前提是那些經驗符合我國基金管理發展的“土壤”。如果按照我國既有的聯合基金流程管理模式繼續推進，需要解決如何進一步協調不同主體溝通的機制，以及如何進一步確定不同主體的權屬等問題。國外類似聯合基金管理的諸多制度創新往往在于通過規則機制確立不同主體的權限，比如合同管理結構確立出資方與項目承擔方等的關系，通過規則設立建立恰當的溝通渠道，協調不同主體的訴求，以降低整個組織制度的運營成本、提高運行效率。以上對我國聯合基金管理的調研結果表明，既有的聯合基金運行還存有不同主體溝通渠道供給不足、不同主體權屬未必明確等問題，而國外的基金發展從學理闡釋時要求制度設置要進一步降低交易成本，以促進整個基金的運行，為此，優化我國聯合基金整體流程化管理時，可以將這一思路貫穿入其中，以提高整體運行效率。以委員會溝通機制為例，這種溝通機制的設立往往被認為可以降低管理的運行成本、提高運行效率，可以通過交易成本理論進行解釋［10］。交易成本理論一般是指在組織運行時會不可避免產生3 項成本：信息成本、談判成本以及執行成本［11］。聯合基金管理領域，這3 個成本包括加入這一制度的申請成本、獲得項目資助的談判過程的成本以及監督項目實施的成本等。如澳大利亞的CRC 組織中，集中化的信息結構是必需的，因為單個行動者不可能考慮到所涉及的所有不確定性，為此需要一個集中的機制協調應對，但這勢必會造成相應的信息成本，因此需要關注信息的分離與信息使用機制、不對稱信息與信息失真以及決策時個人信息過載等問題，所以，CRC 等組織在運行時非常關注是否可以擁有較為適宜的組織形式以及運行流程來防止自身結構框架僵化。由此可以解釋為何CRC 愿意聘用外部職業經理人并采用商業化方式進行運作，也可以解釋德國等開始采用服務外包等方式進行管理。同時，可根據交易成本理論進一步討論為何合同制管理方式在多元投入的基金運行機制中如此重要。按照交易成本的理論邏輯，明確的權屬往往有助于資源最佳配置，因此明確不同出資者、項目承擔者以及相應配套的管理者相應的權屬可以促進項目有效運行、降低不同階段的溝通成本。此外，國外管理中的制度創新在關注效率與溝通之時也常常會淡化科研管理中可能出現的出資主體權益之爭，但又同時進一步將科研基金運作諸多相關環節納入監管，以促進科研創新。比如德國在科研管理制度中積極引入科研計劃管理的外包與全流程管理機制等；再如澳大利亞通過更為詳細的合同約定為管理構架，對這種多元合作的基金進行管理。

這里可以進一步看出，國外類似聯合基金的管理經驗與制度設置總體而言相對淡化主體的權益爭論，關注流程管理中的具體權利、義務分配，同時積極關注基金運行中的溝通問題及其回應機制。這其實也正暗合了我國聯合基金管理中所力圖實踐的精準化管理理念。精準化管理產生于后公共行政管理理論，主要應對的精細化以及傳統公共管理所帶來的治理碎片化問題，著眼目標既在管理者自身，也有在整個管理所涉及對象形成的場域。相對于單向度的社會控制、企業化管理理論所代表的管理而言，精準化的管理特點在于：其一，以問題與需求為靶向的積極性主動管理；其二，重視各部門之間的協作，關注政府、公共組織以及個體之間的協同合作，進一步強調管理有序與機制整合；其三，在治理工具上不僅有法律法規、制度管制等，也積極引入合約信用、自治規則等。考慮到我國聯合基金流程管理的架構，精準化管理的特質與我國正在不斷成熟的聯合基金管理無疑有著內在契合性。我國新時期聯合基金試點改革原則是建立統一機制、鼓勵多元投入、統籌經費使用、堅持開放合作、注重需求導向、分類統籌管理、強化監督評估，進一步分類為從問題面而言強調需求導向、從協作面而言強調開放合作與多元協作、從制度整合而言強調統一統籌管理、從治理工具而言強化監督。

相較于國外公私協作基金，我國在基金管理上同樣也具備自身特點，即管理的高效率性?；鹞鳛閷I的基金事務處理機構，可以通過其組織架構掌握基金項目的申請、實施以及監管等各個環節信息，處理效率較高；同時，基金委以自身的信譽以及機制為保證，可以吸引較多的不同領域的出資者加入，因此可以進一步聯合社會其他出資者，擴大聯合基金的規模，保證基金的有效發展。我國聯合基金管理也在踐行精準化管理理念，對不同性質的聯合基金進行分類分級管理，如為關注科學技術與經濟生產的有效聯結，與行業部門進行橫向聯合設立行業聯合基金，開辟國家從支持基礎研究到應用基礎研究的新渠道；或是關注科技對地方發展的有效服務，與地方政府進行縱向聯合，設立區域聯合基金，實現了中央和地方兩級政府從發展科學事業到滿足社會發展需求的新轉向；或是關注企業的創新需求，與企業進行放射性聯合，設立企業聯合基金，以實現公共部門與企業之間聯合投資公共品的新平衡等。通過合作共贏，在更大范圍、更深層次激勵我國各類創新主體參與基礎研究，使聯合基金在聯結科學基金和我國經濟社會重大需求、聚集全社會各類創新資源投入上發揮更大的作用。

我國立足于本土積極吸收國外的制度經驗時，總體而言需要繼續關注兩個層面。其一，在管理理念上繼續推行精準化觀念理念。精準化管理理念不僅是一個理念設計，更是一個在管理流程中的權利分配與爭議溝通解決方案，在明確不同權利主體的權屬時也及時高效回應項目管理過程中出現的問題。其二，在具體制度創新中結合本土的管理實踐，有效吸收國外的制度創新經驗。國外的制度比如服務外包機制、委員會溝通機制，都是根據各國各自的管理制度框架建構出來的，設立初衷是為了降低交易成本、提高管理效率，但如何有效地移植入進我國聯合基金的管理方案需要更為通盤的考慮。一個可取的思路是，在現有管理思路的基礎上針對我國既有的聯合基金管理框架進行有益吸收。比如就溝通機制而言，我國存有不同種類的會議機制，可以基于此進一步規范會議設置，既要對會議的主題進行規范，也要對會議吸納的主體、會議召開的頻率、會議形成決議的效力等進行進一步規定。

5 探索與建議：面向聯合基金管理精準化之拓展

觀察國內外聯合基金管理實踐，分析各自管理經驗，良好的管理流程無疑是重中之重。如何優化管理流程，不同的國家往往有不同的策略，但有一個共同的管理實踐觀念，即推進管理流程的精準化。實現精準化管理主要在于兩個維度：其一，建構出系統化規則，明確權屬，通過程序化、標準化以及數據化等手段對整個管理單元進行流程再造，使得整個管理體系能夠精確、高效運行；其二，建構協作平臺，協作平臺是一個廣義的溝通機制，是管理者和被管理者的雙向互動，即聯合基金管理中所涉及的各利益主體能夠參與進入這個管理平臺之中，通過平臺對管理流程出現的新問題進行及時回應，又可以通過平臺之中互動形成的各種規范等對運行中出現的問題進行一定程度的優化?；诖?，可以從以下3 個方面推進我國聯合基金的管理方式優化：

一是進一步完善聯合基金流程管理的規章規則。我國現有聯合基金管理規范性文件相對疏于對聯合基金實際情況的精準把握，管理辦法囿于其制定的時代性，一方面在一定程度上與實際運行有一定脫節，另一方面也并未對重大爭議的權屬以及議事規則作出相對明確回應，在無形之中增加聯合基金運行的制度成本。為此，可以通過系統性地建章立制或對《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聯合基金項目管理辦法》予以修正補充，完善既有的規則體系。完善的目標是要協調利益相關者的多元訴求，各國的科研合作項目在具體的規則設計上有所不同，但對多方主體利益進行充分協調的努力基本都清晰可見。比如，屬地項目需要協調與區域合作治理、中央與地方關系的處理；與企業的合作除了商業性視角，還需要契合地方和行業本身創新發展的需要。無論是對產業界人士意見的尊讓，還是對多元共同治理模式的強調，抑或是對既有同行評議模式的大膽突破，都顯露出對于多元利益平衡的高度重視。因為國情不同，在我國聯合基金項目統籌分類的管理思路設計中，也需要加深對國情和制度土壤的剖析，盡可能將多種主體不同的利益訴求納入規范框架中，進一步厘定不同相關主體范圍及其權責，協調相關利益者訴求。

二是建立優化流程管理的廣義溝通平臺?？v觀在官產學研合作體系中取得重大成就并能形成長效穩定的體制機制的代表性項目，其往往能夠充分考慮到國情，致力于通過具有可預期性的制度安排實現項目效益的最大化。但實現最大化效益不僅在于相應的資源投入，也在于流程管理的優化。優化管理的重要體現是健全不同利益主體的溝通機制，在有效溝通中及時、高效地應對管理流程中出現的爭議性問題。或許目前對聯合基金流程管理中的爭議問題尚難以完全回應，但良好的溝通機制可以通過程序正義的方式化解掉不必要的低效，如國外的經驗是定期召開不同咨詢委員會會議、戰略委員會等，通過充分的討論在一定程度上規避不必要的管理資源的浪費。我國聯合基金可以進一步發揮聯合基金管理委員會等機構的作用，通過加強管委會的自主性運作機制的制度建設，回應不同主體在參與聯合基金中的爭議性問題，拓寬溝通渠道。

三是在明確不同主體的權限基礎上，在管理流程中進一步優化“松兩頭、抓中間”的管理策略。具體而言，在指南凝練與項目管理等方面進一步通過制度建設拓寬聯合基金參與者的權限；在知識產權收益分享階段，針對不同聯合出資方的屬性、訴求等，豐富知識產權收益分享規則；在項目評審階段，尊重聯合基金既有評審程序的同時進一步明晰評審規則，并加強與不同聯合基金出資方之間的溝通。

6 結論

為應對我國聯合基金不斷發展與壯大相應的需要，適宜的管理是不可或缺的。聯合基金作為不同于傳統的政府作為單一委托方的科學基金，在制度上存有組織架構創新、管理流程優化等需求，針對這些需求，參考與借鑒國際上類似我國聯合基金管理的經驗，本研究以組織架構和管理流程等為分析錨點，總結出以下管理經驗：（1）在組織架構上強調聯合基金以公司化或者研究中心方式運作；（2）在流程管理上強調制度創新，重視管理的規范依據與溝通機制的作用；（3）在成果分享上強調科研與商業化并重等。在具體的制度背后，可以進一步發現，國外類似聯合基金的管理經驗與制度設置相對淡化主體的權益爭論，關注的是流程管理中的具體權利、義務分配，同時也關注基金運行中的溝通問題回應機制，而這也契合于精準化管理理念。

我國在積極吸收國外的制度經驗時需要關注制度融合的本土性分析，一方面在管理理念上繼續推行精準化觀念理念，在管理中明確不同權利主體的權屬，關注權利分配爭議時溝通解決方案；另一方面在具體制度創新中需要結合本土的管理實踐，有選擇性吸收國外的制度創新經驗，對管理流程中的各個階段進行有益優化。本研究對聯合基金管理制度的優化進行了初步的探索，未來需要圍繞各具體類型聯合基金的運作場景等進行深入研究，也需要進一步論證我國聯合基金管理中具體的制度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