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政德 胡 泳
2001年2月,歐盟委員會在展望新世紀ICT(信息傳播技術)的報告中提出一個預測:擁有直覺的智能界面將包圍人類、嵌入各類物體、與環境無縫交融,以不引人注目乃至匿形的方式識別、響應不同個體的存在……人在利用服務和應用程序時,匿于后臺的新技術、智能用戶界面將提供支持。該遠景對歐盟提出環境智能(ambient intelligence)概念至關重要。如果說上述預測在大眾仍將ICT視同虛擬空間的2001年近乎科幻,那么時至晚近,它已觸手可及。隨著新一代計算環境和系統問世,ICT被廣泛嵌入日常生活中的各類設備、活動,這使環境智能化作一種總體范式。尤其是2010年后的十年間,環境智能通過與基礎設施融合實現了范式轉換,迅速淘汰純技術輔助型周邊服務,演化出具備高度自動化和學習、適應力的用戶中心型服務系統,能根據用戶偏好進行場景化、個性化配置。鑒于此,信息科學界推斷,超級環境智能指日可待,它將“繞過人的才智、照顧人的欲求和愿景,使生活更美好、安全、舒適,環境負擔更小……緊密吸附現實世界和人互動”。但與此同時,環境智能混淆環境與人的界限的侵略性也變得不容忽視,越來越多的西方學者開始圍繞“作為公民的人”探討環境智能如何影響人的境況。之所以強調公民這一政治概念,是因為環境智能深刻改寫了公民、企業、政府間的知識及權力關系,由此重構民主的社會—技術基礎設施,使傳統公民通過創造公共福祉與私人自由所確立的公民身份不能再被想當然地理解。
正如聯合國世界科技倫理委員會主席彼得—保羅·韋貝克(Peter-Paul Verbeek)所言:“具備環境智能的技術環境已有空前的社會化能力,說服我們按特定方式行事……這和報紙、廣播、電視出現時的影響類似,意味著公私邊界重組和新公共空間出現。我們除了抵制新變化之弊,更要發展新公民身份。”該倡議理應引起國內重視。因為隨著新基建進入十四五規劃,“連接無處不在、算力觸手可及、智能無所不及的新業態”有望使環境智能在中國獲得廣泛應用,而“推進新基建的普惠性、基礎性和支撐性,令共建共創共享成為新的發展模式”迫切需要“通過公民參與、公開、權責對等的制度模式保持社會的良性運轉和積極發展,從而實現秩序、效率和公平等的多元社會價值”,這一切離不開健全的公民身份。但國內學界過度聚焦數字商業,尚不能在新技術匿形于日常生活的情況下保持敏感的批判性,極易把環境智能與公民身份的關系簡化為“使用—滿足”。因此,有必要在理解環境智能原理的前提下反思其如何影響公民身份,回到中國社會推究公民身份各維度的變化趨勢,對相關利弊做出謹慎考量。
環境智能是總體尺度的新興數字化生存范式,它無法被還原至任一ICT門類或產品。相反,其外延覆蓋了廣義人工智能與網絡、傳感器、普適計算、自適應型人機交互界面融合后派生的各種嵌入式技術系統,以及被這些技術系統先發制人又不失得體地支撐的日常生活。美國發明家學會院士戴安·庫克(Diane Cook)指出,人類自從進入現代社會后不斷用技術填充環境,但唯有環境智能時代的技術徹底滲透并激活了日常生活。所以,環境智能時代的主導媒介是由多數人在多數時間所到之處匯成的日常環境,而日常環境孕育的日常生活主動融合了此前多數媒介的傳播模式,成為整合度與混沌性最高的傳播模式。理解這種復雜模式須重思日常生活本身。
亨利·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曾提出日常生活的經典定義:它是社會實踐整體中的一個層次,與政治、科學、文化等其他高級層次互相蘊含、互為內容,獨具基礎性和中介性;“是實踐中的基本的實踐,是遍布整個社會的具有生成力和活動力的基礎層次。事實上整個生產方式正是從日常生活出發,努力將其自身建構為一個系統”。上述定義揭示了日常生活固有的傳播屬性,但尚未容納環境智能所引發的日常生活的變異。該變異使日常生活被技術化重構為弗韋奧·馬斯綽喬凡尼(Fulvio Mastrogiovanni)和鐘納雍(Chong Nak-Young)總結的“實世環境智能系統”(圖1)。

圖1 “實世環境智能系統”的傳播模式
“實世環境智能系統”的傳播模式可表述為:人與技術化了的日常生活共生,繞身、具身的各方面技術架構外合里應,將人性特征轉為實時數據,編碼制作人的行為與認知模型,同時借算法讓傳感、行為識別服務于知識表征這一核心環節,不斷令日常行為數據豐富知識庫并被解讀出意義,據此開展場景感知,因時、因地制宜推理出每個人波動變化的意圖,靈活調度日常生活中的各類要素與人開展機敏互動,使技術化了的日常生活連續、伴隨地為人提供信息或施加行為。上述傳播模式將技術化日常生活包裹的人性特征變成信息循環的起點與終點,為環境智能通過日常生活影響公民身份預設了條件。
傳統政治學將公民身份等同民族國家授予人口的法定成員資格,由此衍生重權利的自由主義公民身份范式、重義務的共和主義公民身份范式。但公民身份在晚近發生“實踐轉向”,其內涵被推廣至勾連個體—社區—社會的日常生活經驗與社會實踐,這使公民身份不再特指消極地依法“做公民”(being a citizen),更強調人如何借日常生活里的具體實踐贏得權利、承認、資源并履行義務,真正“成為公民”(acting as a citizen)。隨著日常生活向“實世環境智能系統”傳播模式演化,自然人成為公民的實踐被融入環境的技術編程,公民身份因此變為珍妮弗·加布里(Jennifer Gabrys)所定義的公民傳感:為響應計算環境和技術并與之溝通而采取的實踐。與之相應,公民的基本單位從個體變為“環境體”(ambividual),即:以計算環境的表達式形態存在、呈現周圍環境特征且易受環境陶冶的實踐者——他們不再靠劃定邊界來確立自身的特質,轉而通過日常生活中的信息實踐響應周邊事件,讓是不是公民變得視情況而定。公民傳感和環境體的出現說明,環境智能通過日常生活干預著民主的微觀運行機制,這對公民身份的內涵(即前文所述“成為公民”)構成顛覆性影響。若要確切詮釋此番影響,需把公民身份的內涵解析為具體維度,分類討論這些維度在環境智能影響下的變化。
公民身份概念發生“實踐轉向”后,研究者通常認為由于公民身份的底層邏輯是包容(排斥)機制,自然人成為公民首先要爭取公民包容,享有獲得權利的權利,否則即便具備法定內部成員資格,也會在日常生活中因缺少資源而被內部隔離機制隱蔽逐出公民邊界。當自然人獲得公民包容,就應接受公民教育、形成公民素養,即在社區(含家庭)、學校為主的兩大場景里以非正式、正式途徑掌握參與公共生活必備的知識、技能、價值觀。和學校灌輸相比,社區日常生活積累的經驗有更強的教育效果。當公民教育使處于包容狀態的自然人具備公民素養,他(她)就必須通過公民參與來履行義務、行使權利,但更重要的是積極參與社區生活,以期改善他人境遇、謀求公共利益、塑造社區未來,如此才能真正成為公民。所以,“實踐轉向”后的公民身份概念擺脫了本質主義框定,變成公民包容、公民教育、公民參與這三大環節組成的過程集。
如前文所述,環境智能使日常生活成為傳播模式,使日常環境整體成為人的延伸,它產生的物我合一效果在理論上能使原本無力對外開展物質、能量、信息交換的群體受益,由此擴大公民包容的范圍。西方科技界主導的環境智能研究普遍認為,環境智能衍生的“環輔型生活方式”有望為老年人等民事行為能力受限者創造復健契機,協助其克服人身依賴與社會排斥,自由參與日常生活,贏得社會接納與包容;但西方科技界對公民包容的討論過度聚焦于老齡包容(相關研究占75%),且很大程度忽視了單一技術要素如何整合為現實系統的問題。回歸國情反思基于環輔型生活方式的公民包容,既要批判性地引介西方理論,更要凸顯本土問題。
老齡包容是中西各國進入老齡化社會后的共性難題,由于體能衰弱、喪失有償工作、對生活各領域的參與減少,加之社會上的年齡歧視文化,老年人已成為最易受排斥的群體之一。歐盟為推動下一代環輔型生活方式創新而發起的“聯合二號項目”提出:環輔型生活方式綜合運用傳感、推理、機器人和互動傳播技術,全面覆蓋老年人不可或缺的十大日常生活場景,即預防認知能力早期退化、健康生活、慢性病管理、高齡友善型安全環境、預防跌倒、管理日常活動并能自控、保持社交聯系并能愉悅生活、戶外流動、避免與看護者隔絕、老年職場工作。基于上述場景的環境智能技術服務對老齡化加速的中國愈顯必要。
據全國老齡辦測算,2015-2035年為中國老齡化水平躍升期,老齡人口將以年均增長千萬的速率從2.12億人增至4.18億人,占總人口的比重將升至28.7%,與之伴生的高齡化、失能化、空巢化、少子化將使本就落后的養老保障體系不堪重負,而失能化、空巢化對公民包容威脅尤甚。
目前,中國環輔型生活方式的雛形智慧養老剛剛興起三年,東部發達省市初步具備社區智慧養老數據中心、“互聯網+”居家護理、5G遠程醫療、悠扶機器人、感應式或穿戴式照料設備等工具,但全國智慧養老事業總體呈現供需失衡、人文關懷不濟、專業人才匱乏、標準規范不完善、城鄉差距懸殊等癥候。智慧養老的“智慧”遠未達到衍生環輔型生活方式的要求。“十四五”是中國應對人口老齡化最重要的窗口期,該階段與城鎮化的重疊會進一步迫使老年人脫離熟人社會、直面個體原子化,難以保持社會參與。該趨勢或將放大智慧養老固有的地區發展差距,發達地區的老年人將率先邁向環輔型生活方式,而欠發達地區的老年人則被迅速排斥到智慧鴻溝彼岸,憑借微薄的福利和較低的信息素養應對快速城市化給地方養老保障造成的雙重風險:家庭養老功能式微,而社會化和機構化養老資源在新城市化地區發展滯后。此外,中國尚有1800萬隨子女進城的老漂族,他們能否在京滬廣深等率先實現環輔型生活方式的城市得到老齡包容仍不明朗。
以上風險可能導致基于環輔型生活方式的老齡包容僅適用于少數地區的少數人,在全局尺度上反噬老齡包容本身。因此,應把縮小智慧養老的地區差距作為推廣環輔型生活方式的前提,而不是奢望涓滴效應讓環輔型生活方式從局部自發地流惠全國。
盡管基于環輔型生活方式的公民包容被多數研究視同老齡包容,但缺乏公民包容的群體除了老年人,還有與老年人并不完全重合的邊緣人。西方科技界常把這些邊緣人簡單等于殘障人或患者,認為環輔型生活方式改善老齡包容的邏輯對其同樣適宜。但邊緣人總是相對的,若只關注殘障人或患者,就會忽視諸多體質健全卻依然在日常生活中受排斥的群體。引入薩斯基婭·薩森(Saskia Sassen)的“系統邊緣”概念,有助于更謹慎地考量環輔型生活方式對邊緣人包容的影響。
薩森認為,經濟、社會、生物圈等都是有邊緣的系統,邊緣人泛指一切不合系統核心邏輯者。各類系統在二戰結束初期主要受包容邏輯驅動,通過凱恩斯主義、平等主義和社會正義工程將邊緣人納入主流。新自由主義崛起后,驅逐邏輯主導的新經濟系統僭居首位,任何妨礙剝奪性積累的人、物、法律、公民運動都將被驅逐到系統邊緣,而推手恰恰是日趨復雜乃至常人無法理解的先進技術:它們輔佐資本把利用價值低者(即不屬于創意階層者)隱蔽逐出公民身份邊界,為剝奪性積累騰出空間。該過程被薩森稱作“用復雜的先進技術執行簡單的野蠻驅逐”。那么,環輔型生活方式作為環境智能范式下多項復雜技術的產物,是否也蘊含著把健全公民驅逐到邊緣人處境的風險呢?
環境智能意在把日常生活變成“實世環境智能系統”傳播模式,環輔型生活方式終將溢出養老助殘場景去廣泛干預日常實踐。若放任該趨勢由技術、資本合謀推進,就不排除衍生環輔型驅逐方式的可能。前文已述,“實世環境智能系統”的知識表征環節離不開對用戶數據的建模,這些模型歸根結底是為繪制用戶畫像并據此分類個體、群體,以便個性化(差異化)地配給信息與物質。分類、配給過程由復雜算法驅動,若算法被私有化且匿于黑箱,資本的歧視或將如空氣一般隨環輔型生活方式籠罩日常生活,被循環往復的日常實踐合法化。此時,無力為資本輸送足夠剩余價值的低技能勞動者、低收入群體、破產或失業群體將被充斥日常生活的算法悄然剝奪發展機遇,如:媒體平臺自動為其屏蔽高端文化服務界面;金融平臺自動為其屏蔽按揭、貸款、保險服務界面;眾創空間自動為其屏蔽多數創業選項;人資平臺自動為其屏蔽多數崗位信息與簡歷投遞渠道等。這將使公民身份的存廢完全依情況而定:人必須按資本意志把競爭至死奉為生活方式,時刻保全提供足夠剩余價值的能力,才有望被環伺周身的建模算法批準進入公民包容范圍。
但演化到環境智能階段的技術系統已具備高度學習能力,它對活勞動的迅捷取代或使越來越多的健全人喪失競爭力而淪為被資本拋棄的邊緣人,與日常生活里牽系個體發展的場景產生空間隔離。該局面極難被數據隱私保護法逆轉,因為一旦環境智能掌控日常生活,人為換取數字化生存的便捷與效率,只能“被同意”將數據隱私讓渡給“實世環境智能系統”的建模算法,“隱私交換過程基本處于隱私主體的知情狀態,所以從法律層面看,尚不構成隱私侵權”。因此,唯有遏制環境智能嵌入新自由主義,才能有效避免環輔型生活方式在未來既不斷制造邊緣人、又不斷瓦解邊緣人包容。
目前,中國奉行的“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新發展理念旨在超越新自由主義,讓創新服務于勞動能力提升,保證勞動成果被所有階層共享而不至變成替某個階層奴役勞動者的工具,這對推行環輔型生活方式至關重要。隨著中國數字化程度的加深,跨國、本土數字資本在政府調控下推動了經濟的增長、產業的轉型與國際競爭力的提升,卻也造成了一些社會赤字,比如技治主義傳播工程與工農階層區隔,公有資產私有化,數字勞工規模擴大且權利受損,市場主導的技術迭代與新興跨平臺企業巨頭破壞社會福利等。這些社會赤字的產生在一定程度上和新自由主義相關,所以亟待被新發展理念革除,否則就愈發有可能使環境智能服務于數字資本的剝奪性積累與系統性驅逐。
2021年2月,《國務院反壟斷委員會關于平臺經濟領域的反壟斷指南》提出,要預防、制止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平臺基于大數據和算法實施歧視性差別待遇。相關規定對發展環輔型生活方式可資借鑒,尤其第21條建議對平臺施以“開放網絡、數據或者平臺等基礎設施、許可關鍵技術、終止排他性協議、修改平臺規則或者算法”等限制措施,有利于打開算法黑箱,預防資本盜用算法在環境智能時代發起環輔型驅逐方式。但上述指南偏重經濟領域,主要調節平臺與交易相對人而非公民的關系,仍難解決算法在未來被“實世環境智能系統”嵌入所有日常生活基礎設施后的規制難題。一旦算法與日常生活耦合,如何讓它服從公民共治、彰顯公共性才是捍衛公民包容之本。
環境智能崛起前,培養人們和諧共享虛擬空間的數字公民教育已成顯學,其基本主張被麥克·瑞博(Mike Ribble)總結為三維九度:尊重(數字禮儀、數字近用、數字法律);教導(數字傳播、數字掃盲、數字商務);保護(數字權責、數字安全、數字健康)。該模型在環境智能范式下仍有意義,但較難凸顯虛擬空間與現實空間雜交出的“泛在學習環境”的特質。泛在學習環境得益于“實世環境智能系統”的場景感知環節,超越了培養傳統數字公民所需的桌面計算機輔助學習、移動學習和僅限本地的嵌入式學習,使教育融入移步換景的日常活動,讓學習者和周圍的物理—信息—技術環境互動來發展創造力。因此,影響公民教育的首要技術變為烏維·楚茨(Uwe Schulze)所謂由地理媒介(具有泛在性、融合性、實時反饋、位置感知特征的數字媒介)構成的日常生活基礎設施,公民教育隨即向“空間公民教育”演化,力求培養人在產銷合一過程中處理地理空間數據,反思地理媒介對日常活動的影響,借地理媒介辯論各自的空間愿景,為物質賦予意義來建構社會空間,洞察制度流動與社區的權力關系,通過正式的課堂實踐學會自制和使用地理媒介。唯有接受空間公民教育,環境智能范式下作為環境體的人才能有效、妥善地利用泛在學習環境,共同成長為支配“實世環境智能系統”的公民,而不是被該系統異化或驅逐的對象。
對空間公民教育來說,環境智能衍生的泛在學習環境利弊兼具。首先須承認,泛在學習環境導致地理媒介遍布日常生活,為人們自主開展空間公民教育提供了俯拾即是的工具與契機。如:融入地理空間技術的社交媒體能隨時訓練極具現場意識和取證、紀實、公開精神的公民記者;以本地環境為學習平臺的數字交互地圖能用智能界面指導人洞察社區的歷時環境數據,在深入理解本地環境變遷之余反思社會—空間過程如何建構日常生活、制造邊緣人和迫使邊緣人抵制不平等;Actionbound(一款蘋果手機軟件)等融合GPS、AR、調查技術等的尋寶游戲工具和ArcGIS(一種地理信息系統平臺)等基于位置的智能化數據采集、編輯、追蹤、分析、制圖、分享工具能被泛在學習環境迅速普及,幫助空間公民教育家打通學校、社區場景,指導學生通過使用這些工具把習得的空間知識轉化為公民科學精神和改善公共空間的問題意識、服務意識等。從理論上講,泛在學習環境對空間公民教育的技術支持有望使此前被虛擬空間去領土化的網民重新關懷本地社區,從依托地理媒介的互動中發現日常生活空間藏納的社會問題,由此激發批判性空間思維與集體效能感,為環境智能時代的公民參與奠定知識與情感基礎。
可是,泛在學習環境能否如理論設想的那樣成為適宜學習的環境實有疑點。眾所周知,歐盟提出環境智能之初強調把人放在信息社會中心,這固然符合空間公民教育的人本取向,卻也存在過度迎合私欲的反學習風險。斯蒙·吉爾(Simrn Gill)和凱遜·柯密肯(Kathryn Cormican)指出,環境智能似乎更適合培養兩種人:數字商民(e-entrepreneurs)和隨時隨地避免觸碰陡峭學習曲線的快樂公民。前者是精通算計的理性人,深諳如何利用場景感知技術洞察他者、深挖日常生活的每一線商機、提高價值鏈可見性、最大限度攫取數據與物資以便削減成本、增殖利潤、提高專業技能、規避風險;后者習慣享受讓環境適應人的體腦雙閑狀態,對環境智能深信盲從。顯然,數字商民比快樂公民更具備空間公民教育提倡的地理媒介技能,但他們傾向用這種技能為私人資本的彈性積累服務,極有可能成長為假共享經濟、新零售之名侵蝕社區公共利益的私民:他們樂于提供基于位置的消費信息與商業服務,怠于組織扎根社區的公益互助,擅長憑借無組織、無紀律、“自由”合作的勞務外包或眾包把創業風險轉嫁給毫無保障的本地零工,推卸自身對社區共同富裕和可持續發展的責任。作為私民的數字商民用地理媒介生產著消費空間,把社區周邊的閑置資源盡可能吸納為私人資本,坐視公共空間私有化。
不過,有能力與契機成為數字商民者終究是少數,多數人更有可能蛻化為快樂公民,他們使用地理媒介并非為了批判性認知環境智能的技術原理和社會后果,而是為了輕松找到最合自己胃口的地點開展享樂型消費。對他們來說,環境智能帶來的不是泛在學習環境,而是泛在消費環境。快樂公民或許是空間公民教育家最不愿目睹的群體,他們把公民身份降解為消費者,把社會理性肢解為個體消費夢,有意無意地與數字商民結成共謀社群:“只是去做私人性的選擇,明顯與公共后果無關。在這樣的背景下,個體消費者的權利(因此也是個體對城市的體驗)明顯地優于公共利益。根據這個模式,城市必須被構建為一個理想的消費者去搜索的空間。”不僅如此,快樂公民還可能被“實世環境智能系統”鎖進實世環境繭房,在地理媒介的跟蹤式誘導下日復一日按偏好(或偏見)設計日常出行軌跡,僅和呼應自己偏好(或偏見)的場景相遇,無法對社區形成完整的空間認知,遑論養成“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的自覺。
凱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曾把培養合格公民的傳播體系喻為公共空間里的人行道:訪問者在其中接觸到眾多他們以前從沒想到、且事先也不可能選擇的人和活動,由此產生基于共享經驗的相互理解而非分裂的意識。但“實世環境智能系統”把日常生活變成傳播模式后,桑斯坦所謂“人們并沒有通過媒體而只過著他們自己的生活……他們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有一定程度共同經驗”的局面被地理媒介改寫,這使“閱讀我的日報”可能被“體驗我的日常生活”所取代,快樂公民將越來越難在消費空間構筑的實世環境繭房里踏上通往公共空間的人行道,也就越來越難完成空間公民教育的目標。
盡管國內對環境智能與空間公民教育關系的研究未起步,但隨著地理媒介的商業化普及,相關問題亟待引起重視。在“互聯網+新零售”持續升溫的背景下,圈地式擴張的泛在商業環境無時不用消費主義涵化大眾,它是否會支持空間公民教育所需的泛在學習環境很可疑。已有一些現象表明,日趨商業化的地理媒介正被資本用于培養數字商民,如2020年興起的社區團購APP孵化了大量擔任平臺與社區居民中介的團長,他們擅長用地理媒介搜集居民信息,為了謀求豐厚收入“挾資本以令農戶、挾資本以令消費者、挾消費者以令農戶、挾數據以令上游”,幫助平臺低價傾銷、大數據殺熟、排擠本地菜販。此外,近年圍繞互聯網+創業創新展開的創客教育試圖讓“學校、家庭、社區、企業等一切社會力量和資源將被充分調動起來,協同打造無處不在的創客空間”,以便孵化大量的地方企業家。該教育模式看似具備支持“泛在學習環境+空間公民教育”的潛力,但其過于強調工具理性,極少引導創客在用地理媒介探索LBS(基于位置服務)營銷、開發新型社區商業模式之余,深思如何培訓本地勞動者技能、改善公益服務質量、鞏固社區韌性。
類似現象提醒我們,應強化對地理媒介的涵化效果分析,反思這類有望組成“實世環境智能系統”的新媒介是否過度傳播著消費主義,忽視了開展空間公民教育的責任?國內雖有學者發現地理媒介能通過基于位置的社交網絡幫用戶“將個性身份與具有國族性、地方性的文化意義相結合,在文化意義表達中鞏固身份認同”,但這種“將具有同類需求或屬性的人連接在一起,形成基于服務的、松散的社區共同體”的文化實踐頗難變成自覺、完整的空間公民教育,因為它缺乏對人開展技術賦權與批判性空間思維的日常培訓,并未使人與地理媒介的關系徹底超越消費者—產品關系,也就無法根除地理媒介在環境智能時代制造快樂公民與實世環境繭房的風險。
喬凡納·普羅卡奇(Giovanna Procacci)認為,公民參與決定公民身份“作為公共活動的行動方式而非現成模板”的理想能否落實,它構成公民包容—公民教育行動鏈的終點和新起點。隨著日常生活向“實世環境智能系統”演化,自下而上支撐公民參與的社會土壤被編程為“智能灰塵”,由此引發的變革是公民參與被環治術(environmentality)包圍。
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曾經用治理術(governmentality)指涉無處不有的權力直接模塑個體行為與人口規范的策略,該策略被普羅卡奇稱作統治技術、自我技術的統一,既催生公民參與又對其諄諄教誨。但環境智能推動治理術轉變為環治術,后者導致生命政治2.0來臨:環境化的權力一方面不直接支持或反對任何行動模式,允許作為環境體的人隨時隨地調遣參與式媒介自行其是;另一方面又訴諸遍布日常生活的智能工具與基礎設施,影響生活方式的游戲規則,為期望出現的行動模式間接預設環境條件。
環治術和公民參與的互動是柔性甚至透明的,尤其對那些較難付出足夠時間、精力接受空間公民教育的環境體而言,環治術影響公民參與的過程看似從未發生。這非常便于政府全面貫徹“助推式治理”,即理查德·泰勒(Richard Thaler)和桑斯坦所謂的自由意志主義的家長制管理:最大限度地保障人們在面對生活方式、政治傾向、性取向等問題時的選擇自由,但不失時機依據“選擇科學”讓環境對行為巧施干預,以防人們因認知偏見定錯計劃、傷及個體和群體福祉。相關干預措施如:用構成視覺效應的連續白線暗示司機減速;用記錄、評價和可選價格比較法提高人們在抵押貸款、信用卡或醫療領域的決策力;用環境監測球的能耗可視手段暗示用戶節約能源等。
如果說傳統意義的助推仍須臨時召集專家團隊設計方案,那么環治術將徹底實現助推的全時化、自動化:它在多數日常治理場景中取代了官僚與專家系統,憑借“實世環境智能系統”知識表征環節的深度學習能力因時而變、隨事而制地助推公民參與。理想狀態下,獨立運作、低調行事、基于本地大數據自覺開展“科學”干預的環治術能成為理性化身,最大限度消減助推的人治因素,在政府、公民間充當謙遜但有效的斡旋者:避免官僚主義與形式主義的亂作為、假作為對公民參與發起武斷干涉,同時也能在個體越軌、群體極化浮現后,用環境場力影響行動者心理,及時預防危及公共治安的突發事件。
然而,上述理想狀態能否實現、是否真正利于公民參與的健康發展值得商榷。目前,學者大多圍繞智慧城市這個最重要的環治術運作場景展開分析,認為助推或使公民參與面臨三種風險。
第一,公民參與的前提是對涉及公共利益的信息享有知情權,但助推為了讓家長制無妨自由意志,蓄意把技術匿于日常環境內,避免公民意識到自己做決策時受到環境影響,這很難保證公民在社區自組織、社區共治過程中做出的決策是基于獨立思考、透明協商后形成的理性合意,而非被潛意識廣告以秘密破壞個人自主性為代價制造的盲情同意。
第二,為了使助推顯得自然、順理成章,嵌入日常環境的技術通過大數據掌握了不同社區的慣習(往往藏納刻板印象等認知弱點),以此作為影響行為心理的觸點,這使助推極易采用不恰當的技巧激活、強化公民固有的啟發式(heuristics)和偏見,而非通過發展普遍的認知技能來消減“偏見”。長此以往,公民參與可能分裂成不同利益社區各自開展的偏見動員(即一切旨在維護本社區既得利益、主導價值觀、游戲規則、政治神話、儀式與制度的集體行動),習慣性地把有望引發變革的異議逐出決策議程,甚至讓異議根本無法在社區成員的意識里成形。
第三,如何讓助推在家長制與自由意志之間拿捏好分寸,存在法制盲點與立法困難,這使助推可能偏離初衷,維護并加深官民權力不對稱。為規避該局面,公民應獲得隨時行使隱私權來制衡助推的機會,確保自己真正留有不被助推打擾的獨處時空。但環境智能使環治術籠罩整個日常生活,助推因此像空氣一樣無孔不入,極難給公民剩下拒絕的余地。尤其當供給公共服務的日常基礎設施與“實世環境智能系統”耦合后,讓渡隱私、默許助推已成公民享受公共服務時只能“被同意”的隱形霸王條款——那些力求用隱私權制衡助推的公民參與不會遭遇任何明顯打壓,但行為人付出的代價卻是放棄享受絕大多數公共服務,這無異于放棄公民身份。此外,由于政府普遍采用PPP模式與互聯網企業合作開發“實世環境智能系統”,公民為享受公共服務讓渡的隱私數據極易被企業竊取,然后在公民不知情、難監督的情況下付諸商用。若公法遲遲不能把上述隱私數據作為公共物品嚴加保護,環治術加持的助推非但不會居間調和政商精英與公民的矛盾,還會空前加深系統殖民生活世界的程度,讓公民參與自行衰亡。所以,索菲亞·蘭卓達斯(Sofia Ranchordás)呼吁社區應保衛公民參與不受助推限制,主動要求任何宣稱以改善住戶福祉為目標的助推在實施前務必征求社區意見,由社區和決策者議定:是否有必要采用助推?應采用何類方式助推?這些方式具體牽涉哪些技術手段?
對中國來說,環治術助推的公民參與曾因技術薄弱而遙不可及,那么,它能否在十四五時期分級分類推進新型智慧城市建設的技術進程中成為現實?需要考慮的是,環治術和作為其前身的規訓術、治理術一脈相承地植根于近代歐洲,與中國有著迥異的社會土壤。事實上,把助推當成主要策略的環治術從未顛覆規訓術、治理術賴以生效的前提——個體化。
揆諸歷史,規訓術的勃興正值18世紀歐洲公民社會脫離政治國家。彼時,資本主義經濟與資產階級革命使絕對君主的主權權力退隱,臣民解除了傳統的人身依附,以契約為媒介再嵌入工廠、市場,成為“自由”個體。為了使這些個體積極、長效服膺資本邏輯,規訓術靠匿名的微觀權力“把大量混雜、無用、盲目流動的肉體和力量變成多樣性的個別因素——小的獨立細胞、有機的自治體、原生的連續同一體、結合性片段”。18世紀末,由規訓術衍生的治理術開始重點調控整體人口的生命形態,它非但未取代規訓術,還加強了培育“自由”個體的力度,把公民社會變成個體的自發合成,讓全部人口接受權力的謙約管轄(frugal government)。晚近萌芽的環治術不過是把謙約管轄改造為“實世環境智能系統”的技術化助推,它承襲了其前身通過加強個體化使個體“自由”地為權力所用的藝術,其深層邏輯仍是福柯所謂“按被治理個體以為合理、切中己愿的方式調配管轄……符合自由主義合理性特征:把治理藝術的合理化原則奠定在被治理者的合理行為基礎上”。
但是,中國自古缺乏歐式個體化趨勢制造的公民社會,這使環治術的前身于斯是否普遍存在尚成問題,遑論環治術本身。據邁克爾·達頓(Michael Dutton)考證,在中國,無論古代的父權本位價值體系還是現代的人民本位價值體系,都把個體建構為社會的一部分而非自治主體,“父權本位國家中的傳統的集體主義力量經過重新表述之后,被用于強化社會主義話語”。那些專門為掌握“西方自我和意識的哲學話語”的個體及其組成的人口而調配的規訓術、治理術在中國落地無根,因為中國向來是“在集體化了的階層中和社群中進行個體化”,通過戶口、公安、居委會、治保會、個人檔案等用于進行整體規制的制度打造集體化個體。即便市場經濟加速了中國社會的個體化,該過程依然被納入整體規制,“使得個體無法自然地再嵌入和維護自主身份”,這催生了既不像歐式“自由”個體也不像古代臣民和集體主義單位人的無公德個人,他們鮮有真正參與社區治理和公益服務的時間、精力、渠道、興趣,為了在信任滑坡的激烈競爭環境中贏得生存空間,同時滿足被消費主義喚起的欲望不惜損人利己,挪用功利化個人主義修辭替自己辯護。對無公德個人來說,規訓術、治理術往往只在他們最靠近“自由”的經濟和私人生活里生效,一旦進入涉及公民參與的基層政治生活,他們遇到的更多的是“對社會自組織現象抱有強烈的警惕、對社會多元化采取限制與抑制政策的后全能主義型技術官僚主政的新權威主義體制”。這些技術官僚自身也沒有在日常生活中經歷過規訓術、治理術的長期模塑,無法習得對公民參與施以謙約管轄的政治無意識,反倒更習慣秉持穩定壓倒一切的原則竭力制造“封堵和打壓為主的剛性穩定”。因此,他們或有實力壓縮規訓術、治理術循序漸進衍生環治術的歷史周期,徑直采購可供環治術發起助推的新裝置,但他們其實很難讓這些裝置用于助推而非恃技強推公民參與。上述問題已在中國智慧城市建設進程中暴露端倪——典型例證莫過網格化管理模式下的居民自治。
網格化管理模式在2004年由北京市東城區創立之初就強調:要把社區內所有人、物、事按功能分類,全部轉化成以米為單元的電子網格地圖里的數字代碼,“用現代高科技手段對轄區實施分層、分級、全區域、全時段管理……不斷獲得最新的有關社會運行的可靠信息加以預測,并將期望的社會管理目標同預測的結果加以對照,在出現問題的臨界點之前就發現問題,事先制定糾偏措施,將問題解決在萌芽狀態”。這種力求用ICT實現無人、自動、高效率、高精度前饋控制的傾向被我國2009年后研發的各項智慧城市技術(如政務智能運營中心、物聯網監控、自巡航機器人、WiFi探針)持續增強,日漸具備基于環治術發起助推的硬件。但是,就在智慧城市背景下的網格化管理成為社會治理代名詞之際,該模式越來越重管控輕自治,讓社區附庸于政府及其企業伙伴,使居民難以成為居委會服務對象;重維穩輕維權,屢屢把居民以業主身份依法行使權利的民主決策與管理行為(如表決解聘物業)視作治安問題來糾正;重數據輕隱私,未能在倡導數據共享時厘清政府、社區、社會組織、關聯企業與居民之間的數據權屬,造成企業極易在提供智能安防等公共服務時獨占數據。受制于政府中心主義慣習,網絡化管理模式下的居民自治不乏行政吸納社會的制度內卷化癥候,這使得人們對逐步擁有環境智能裝置的中國智慧城市,能否衍生由環治術發起的助推存有疑慮。
因此,中國智慧城市在擁抱環境智能過程中面臨的顯著問題,與其說是成熟的環治術借助推手段去隱蔽侵蝕公民參與的固有傳統,不如說是愈發有潛力孵化環治術的技術陷入內卷化,讓日益精致的裝置去傳導、加深單位制解體后始終未能解決的基層民主痼疾,令社區內先天不足的公民參與在新一輪恃技強推下發生高風險變異。誠然,我們不可否認,以智慧城市為代表的一系列數字中國工程同樣能對診療上述痼疾有所作為,但公民參與的立足點不在實驗室精英創想的技術解決方案里,而在深切嵌入并反映社會基本結構的社區日常生活中。若沒有深久診療社會基本結構的癥結,只是在錦標賽體制鼓動下急功近利、避實就虛地用新技術專攻表面之疾,或幻想新技術能召喚第一生產力、畢其功于一役地肅清“發展的問題”,那么解決方案非但不能解決問題,還會成為問題本身。
恩津·艾辛(Engin Isin)指出,公民身份研究長期偏重靜態、正式的法定地位,輕視那些通過日常生活制造公民的社會、政治、文化和象征性實踐,但后者恰恰決定了權利及義務的真正存廢,實為公民的身份根基。隨著環境智能范式漸興,日常生活被遍布公民所到之處的ICT再造為“實世環境智能系統”傳播模式,對公民身份的實踐基礎構成顛覆性影響。然而,這些影響的復雜性反倒更容易因為環境智能讓ICT消失于環境而廣受輕視。
正所謂“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承受ICT至深影響的空間不是對壘分明的信息戰場,而是難辨敵友卻悄然制人于無形的日常生活。從環境智能發展前沿反觀今日中國,無論是新基建、智慧城市抑或“十四五”全力推進的數字中國,都預示著我們比任何一個年代更接近萬物交通的先賢夢想,“但神奇的是,在數字化日益決定我們生存選擇的情況下,我們卻總是要想辦法突破數字化的藩籬,維護作為人所特有的主體性”。上述困惑在愈發接近“實世環境智能系統”的日常生活里終究會指向一個問題鏈:自然人將以何種身份與社區—社會發生關系?是作為被巨機器吞吐而不自知的環境數據節點?是作為依靠地理媒介處處鉆營、時時消費的用戶或產消者?還是作為有能力定義、確證、伸張自身意義與價值,進而用實踐創造個體—社區—社會命運的健全公民?一切皆有可能。
事實上,環境智能的技術要素無法獨立決定公民身份興衰,它看似擁有超凡脫俗的智能,實則離不開社會基本結構的賦能與限定。治理者需要警惕技術解決主義迷思,針對當前雜糅前現代、現代、后現代多元矛盾的特殊處境提出標本兼治、重在治本的真對策,令“實世環境智能系統”效忠于最廣泛的公民包容,致力于最優質的公民教育,服務于最合理的公民參與,以科技之善保衛公民身份之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