腫瘤專科醫護人員職業倦怠及風險因素的單中心研究

蘇中格 龐英 何毅 唐麗麗

職業倦怠/耗竭（burnout）由美國心理學家Herbert Freudenberger 于20世紀70年代提出[1]，將其定義為長期暴露于工作場所壓力，且未能成功管理，所造成的一種綜合征。與其他職業相比，醫生出現職業倦怠風險更高[2]。2022年美國《醫生職業倦怠、抑郁和自殺報告》顯示，逾13 000 名醫生中有47%表示有職業倦怠[3]。

國內對醫生職業倦怠系統研究較少[4]，中國香港理工大學一項分析發現，國內醫生中，66.5%～87.8%有職業倦怠。有職業倦怠的醫生更焦慮、工作滿意度下降、醫療差錯風險更高、更易離職。研究顯示約半數的腫瘤專科醫生有職業倦怠，國內腫瘤醫生職業倦怠比例較高[5]。醫護人員職業倦怠問題是否在后疫情時期變得更加嚴重，職業倦怠是否影響醫生職業幸福感、滿意度甚至患者診療，有必要進行相關研究。本研究對北京大學腫瘤醫院醫護人員職業倦怠、情緒狀態（焦慮和抑郁）及睡眠情況對其的影響進行分析，為醫護人員采取應對職業倦怠的措施、醫療機構提供相應服務提供參考。

1 材料與方法

1.1 研究對象

入組北京大學腫瘤醫院臨床醫護人員（n=1 463），于2020年9月至2020年10月通過本院OA（office automatic）系統發放問卷進行心理評估，截至2020年10月底收集問卷503 份，回收率34.29%。

1.2 方法

1.2.1 觀察指標 問卷收集的基本資料包括年齡、性別、受教育程度、從業時間（年）、婚姻狀態，心理評估內容包括職業倦怠程度、精神狀態和失眠情況。研究采用的問卷包括職業倦怠調查量表（maslach burnout inventory - human services survey，MBI-HSS）[6]、9 條目患者健康問卷（9-item patients health questionnaire，PHQ-9）[7]、廣泛性焦慮障礙量表（general anxiety disorder-7，GAD-7）[8]、失眠嚴重程度指數量表（insomnia severity index，ISI）[9]。

MBI-HSS 職業倦怠分為情緒衰竭、去人格化和個人成就感3 個維度。情緒衰竭指的是情緒疲乏、能量不足、精疲力竭的感覺；去人格化指的是無情、去人格化的特點；個人成就感指的是自尊、成就感的特點[10]。3 個維度中各條目采用7 點計分法（0～6 分7 點計分；其中0 代表“沒有”，6 代表“每天”）。

PHQ-9 量表采用4 點計分法（0～3 分4 點計分；其中0 代表“完全不會”，3 代表“幾乎每天”），9 個條目得分總和為總得分。

GAD-7 量表也采用4 點計分法（0～3 分4 點計分；其中0 代表“完全不會”，3 代表“幾乎每天”），7 個條目得分總和為總得分。

ISI 量表采用5 點計分法（0～4 分5 點計分；其中0 代表“完全不會”，4 代表“非常嚴重”），各條目得分總和為0～28 分。

附加條目詢問受試者“是否感覺工作時間/收入減少？”和“近期生活質量是否有變化？”。

1.2.2 評價標準 MBI-HSS 量表的總和為總得分。情緒衰竭分數≥27 分、去人格化分數≥10 分或個人成就感分數＜33 分，被判定為職業倦怠高風險人群[6]。PHQ-9 量表總分0～4 分為無抑郁，5～27 分為有一定程度的抑郁情緒。GAD-7 量表總分＜4 分為正常，5～15 分為有一定程度的焦慮情緒。ISI 量表總分0～7 分為無臨床意義的失眠，8～28 分為有一定程度失眠。

1.3 統計學分析

采用SPSS 26.0 軟件進行統計學分析。采用描述性統計學計算醫護人員人口統計學信息、職業倦怠和焦慮、抑郁、失眠的發生率。采用 Pearson 相關系數法分析職業倦怠與情緒狀態的相關性。采用χ2檢驗對比職業倦怠、情緒和失眠問題的組間差異。采用文獻回顧、專業知識結合選取單因素（P＜0.1）進行變量篩選，納入多元回歸分析。采用Logistic 回歸分析預測受試者的職業倦怠、情緒和失眠的風險因素。采用雙側檢驗，α=0.05，以P＜0.05 為差異具有統計學意義。

2 結果

2.1 一般情況

本次調查中，男性77 例（15.3%）；醫生176 例（35%），護士327 例（65%）。超過一半為已婚/同居，30 歲上，副主任以下，從業時間＜10年。醫生主要為碩士、博士學歷（77.8%），護士主要為碩士以下學歷（97.6%）。見表1。

表1 醫護人員人口學特征

2.2 職業倦怠、焦慮、抑郁、失眠的發生率

出現情緒衰竭問題的醫生9 例（5.1%），護士15例（4.6%）；去人格化問題的醫生10 例（5.7%），護士28 例（8.6%）；低成就感的醫生28 例（15.9%），護士65 例（19.9%）；抑郁情緒的醫生48 例（27.3%），護士115 例（35.2%）；焦慮情緒的醫生38 例（21.6%），護士75 例（22.9%）；失眠的醫生21 例（11.9%），護士84 例（25.7%），以上針對醫生與護士的變量中，抑郁和失眠問題差異具有統計學意義。護士輕度及以上抑郁情緒（PHQ-9＞4 分）和睡眠出現問題的比例顯著高于醫生（P=0.071，P＜0.01）。見表2。

2.3 職業倦怠與情緒狀態的相關與風險因素

焦慮、抑郁和失眠情況與職業倦怠中的情緒衰竭（r=0.67 ；r=0.72 ；r=0.536）和去人格化（r=0.585；r=0.614；r=0.446）呈正相關，而個人成就感低呈負相關（r=-0.309；r=-0.308；r=-0.258）。

通過卡方檢驗（P＜0.1）及既往文獻研究進行變量篩選[11-13]，將崗位、是否有伴侶、年齡、職稱、工齡、是否認為工作時間/收入減少和認為生活質量是否變差納入多元回歸分析（表2）

表2 職業倦怠、情緒和失眠問題分析

通過多因素Logistic 回歸分析發現，醫生崗位是失眠的保護因素，工齡＞10年是與焦慮和抑郁的風險因素，認為工作時間/收入減少”是抑郁和失眠的風險因素，而“感覺生活質量變差”均是情緒衰竭、去個性化、抑郁、焦慮、失眠的風險因素（表3，4）。

表3 職業倦怠、情緒和失眠問題多因素Logistic 回歸分析

表4 抑郁、焦慮情緒和失眠問題多因素Logistic 回歸分析

3 討論

本研究結果表明，部分腫瘤醫務人員存在職業倦怠、情緒及失眠風險，而職業倦怠3 個維度中最嚴重的是成就感低問題（18.5%），其次是去人格化問題（7.6%）和情緒衰竭（7.8%）。本研究中腫瘤醫護人員職業倦怠的3 個維度出現問題的比例均低于本院2018年的研究數據（29.8%，18.6%，11.6%）[14]。對比醫生和護士出現職業倦怠的比例，2018年的數據中個人成就感低有顯著性差異，本研究醫護人員在3 個維度均無顯著性差異。對比美國腫瘤專科醫務人員職業倦怠的數據，本研究發現的情緒衰竭和去人格化問題均低于美國數據（38.3%，24.9%），但個人成就感低的問題高于美國腫瘤專科醫務人員（13.2%）[15]。這些結果表明，腫瘤醫務人員的職業倦怠問題未較之前更嚴重，但個人成就感低問題值得關注。

總體來說，腫瘤醫務人員的情緒狀態和睡眠情況基本良好，出現問題最多的是抑郁情緒。醫生和護士出現情緒和失眠問題的比例低于其他研究。護士出現抑郁情緒的比例（42.3%）低于Larysz 等[16]報道的外科護士抑郁比例（59.2%）。醫生抑郁情緒比例與美國腫瘤醫生的抑郁情緒比例基本一致（24.3%）[17]。醫生的焦慮情緒（21.1%）低于日本的研究[18]（31.9%）。腫瘤專科醫生的失眠情況比例低于日本（37.9%）[18]和張亞軍等[19]的國內研究（42.3%）。對于改善醫護人員情緒及心理問題，篩查本身就是有效的干預措施[20]。因此，醫院層面應堅持推行年度心理體檢，做到及時發現問題，有針對性進行干預。心理體檢形式可采用線上問卷，做到檢查結果即時反饋、有效收集體檢信息；同時達到推送相關干預措施輔助信息效果。最終達到改善醫務人員的個人成就感低和抑郁情緒問題。

本研究進一步揭示醫務人員職業倦怠與情緒狀態和睡眠的關系，發現抑郁、焦慮和失眠情況與職業倦怠的情緒衰竭和去人格化呈正相關，與個人成就感低問題呈負相關，與多項研究結果一致[19,21]。醫護人員情緒狀態可以直接影響醫療質量和醫患關系，同時職業倦怠問題又與情緒狀態相關；因此應以改善醫護工作者的職業倦怠問題為切入口，提高其情緒狀態，從而達到優化醫療質量和醫患關系的效果。醫護人員個人以及醫院層面應著眼于采取提高個人成就感的措施，改善醫護人員職業倦怠情況，減少個人成就感低帶來的負面影響。正念減壓訓練可以有效地緩解腫瘤專科醫護的職業倦怠問題，包括提升個人成就感，以及減輕情緒衰竭和去人格化問題[22]，值得推廣。

本研究單因素分析發現醫生和護士的職業倦怠、情緒和失眠情況的分數差異無統計學意義，因此未對醫生和護士進行多因素的再分層分析。

本研究多因素分析發現護士、超過10年工齡、感覺工作時間/收入減少和認為生活質量變差的醫護人員更易出現職業倦怠（包括情緒衰竭、去人格化和成就感低）、焦慮、抑郁和失眠問題，與國內多項相關研究發現醫務人員的職業倦怠與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職稱、從業時間相關的結果相似[11-13]。相比初入職場，工齡短的“新人”，醫護團隊中的“老人”掌握更多經驗，同時承擔更多臨床任務，也承受更大的責任和更多壓力，因此更易出現職業倦怠或情緒、失眠問題，這類腫瘤專科人群應是醫院重點篩查對象。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行業特點、地域差別、社會環境等都可能有影響，這也彰顯了對不同地域、不同醫院、不同醫學專科的醫護人員分別進行分析的重要性，便于更精準地把握各專業醫護人員職業倦怠情況，采取更有效的措施。

本研究著眼于分析腫瘤專科醫護人員的職業倦怠情況，探討特殊時期是否為腫瘤醫務人員帶來職業倦怠方面的影響。深入分析這一特殊時期的職業倦怠特點，有利于更好地應對醫護人員心理痛苦和職業倦怠相關的問題和影響。通過調查腫瘤醫護個人生活的影響，發現超過一半（67.0%）的醫護人員認為“工作時間/收入減少了”，接近四成（37.4%）醫護人員認為自己的“生活質量變差了”；而感覺生活質量變差的醫務人員更易出現職業倦怠、情緒和失眠問題。由于疫情管控、來院診治患者數有所減少等原因，很多醫護人員有更多時間居家辦公，這可能是醫護人員工作時間/收入減少的主要原因。隨著醫療工作的逐漸恢復，醫護人員投入工作的時間會相應增加，收入減少帶來的負面影響有望逐漸消退。良好的生活質量可以改善情緒、緩解工作壓力，幫助腫瘤專科醫務人員平衡工作與生活可以作為一種有效的干預措施。在恢復繁忙臨床診療工作的同時，關注自己的生活質量，平衡生活與工作對預防心理問題、維持自身心理健康大有裨益[17]。

本研究的局限性包括研究問卷回收率偏低（34.29%），但因是入組北京大學腫瘤醫院全體臨床醫護人員，回收問卷的總數超過500 份，真實反映了腫瘤專科醫院醫護人員的心理問題，具有部分代表性。較低的回收率也側面反映了醫護人員工作時間緊，對心理問題疏忽的情況。另外，本研究僅收錄單中心腫瘤醫護人員職業倦怠情況，所得結果不代表所有腫瘤專科醫務人員的情況。本研究未使用隨機對照入組方式，在統計分析、人口學分組上不均衡，有可能導致結果偏倚。未來的研究應提高回收率，擴大樣本量，使醫護、學位、職稱的入組比例達到均衡。在有條件的情況下選擇多個地域的腫瘤專科醫院數據，并使用隨機對照入組。

職業倦怠問題在各行業都值得關注，在醫療領域尤其應給予足夠重視；醫護人員對職業的熱情和態度可以直接影響醫療質量與醫患關系。腫瘤專科醫院的醫護工作特點包括工作時間長、面臨復雜病情、頻繁制定生死攸關診療策略、確保延長患者生存的能力有限等。

綜上所述，建議在醫院開展醫護人員執業倦怠的評估體系，結合醫院已有的員工體檢，加入職業倦怠評估環節，將醫護人員的心理健康嵌入醫院管理；通過開展專業心理介入治療，如正念減壓療法、團體心理治療改善醫護人員心理倦怠水平，提升醫護人員的身心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