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國慶 by Shen Guoqing

題名:【羅漢】 石種:潦河石

題名:【舞者】 石種:潦河石
八大山人是我國古代最為杰出的寫意畫家之一。其所作畫作受人追捧已經有百年歷史。但究其受捧原因,是他的畫作能夠用最簡單的顏色配以精妙筆法,勾勒萬象百態。以極簡的姿態沖入人們的內心世界。一幅畫作的美首先來源于其形態。而形態美表現來自于點線面的構成。與八大山人畫作藝術風格如出一轍的潦河石,論及形態美,也很難跳脫出點線面的構成和肌理。
從宋代開始,繪畫的各種流派就開始創作出無數的筆墨技法,到晚明時期,在筆墨技法的探索之道上幾乎已經走到了盡頭。往往一種技藝在探索之路走到極致,整體發展趨于成熟以后,就會走向工業化、流水化、程序化的道路。
但是,八大山人卻在晚明已經成熟的筆墨技法之上,進行了更高層次的對于形式的提煉和概括,具體表現為不拘泥于各種形式,僅僅將各種技法作為表現主體情感的手段,以筆墨符號取代客體來表達創作者的意圖。這一種藝術表達方式超脫了本我。至此,八大山人畫作中的點線面構造,已經不再為表現客觀物象而服務,轉而成了自己內心情感、情懷的一種寄托。
而潦河石的點線面,也很少有達到極致的擬真效果。在白色或是淺灰色的石體上,黑色的曲線或是奇異的點結合在一起,形成了平面觀感的圖案。每一塊潦河石都有其獨特的圖案風格,但并不如出一轍。猶如八大山人筆下神鬼莫測、兼而用之的筆墨技法。整體充滿了和諧感和韻律美。此外與八大山人畫作相似的是,潦河石也常常有大量的留白。圖案的整體多呈現簡潔、清朗的感覺,給人留有想象的空間,或是細細品味的余地。
曾經有人在八大山人的《竹石圖》中品出,在石頭和竹葉相互遮掩的畫面下,隱藏著一張達摩的畫像。因此有人稱八大山人的畫作為“畫中有禪”。但八大山人在繪畫的成熟期以后,便不再以精致的筆觸去描繪某一客觀事物的表象,反而以“大開大合的一筆”定下基調,再按照心中所思所想,在畫中用精妙但并不拘謹的筆法表達出自己的主觀情緒,寄托于客觀事物當中。不同的人看八大山人的畫作,往往所觀所得并不一致。這原因在于八大山人所繪點線面的構造并不細致到足以完全擬真。因為過于細致的畫作反而會局限觀賞者的所思所想,難以引導觀賞者自己的情感和感悟。
潦河石與其風格一致。石面上的圖案往往似是而非,卻又頗具美感。讓不同觀賞者能夠在同一塊潦河石上品讀到截然不同的畫面和體悟。即使脫離于人的命題、賦詩,潦河石仍然可以輕易地激起觀賞者對于情感與美的進一步探尋,甚至可以讓觀賞者不束縛于第一眼的主觀感受,更為充分地在精神世界里發揮。
但要達到這一切的前提條件是在點線面的構造上要具有充分的形式美。只有點線面的構造具有充分的美感和觀賞價值的時候,才會吸引觀賞者進行探尋。而黑白色為基調的八大山人畫作和潦河石,之所以能夠具備超高的藝術價值,正是因為其點線面之間的構造美感。
以現在的審美知識來解讀的話,點線面的構造美感,源自于構成原理。不同大小、疏密的點進行組合排列,形成一種線性的變化方式,就容易產生一種優美的韻律感。而排布不一、粗細不同的線,也會給人以不同的視覺觀感,從尖銳、細致、暢快到澀、阻,各不相同。面則展現了充盈、厚重、穩定的視覺效果。在點線面的構成中產生視覺美感,最為重要的就是遵循“對比和統一”這一基本規則。
要做到視覺上的美感,首先要達到整個畫面的和諧和統一。統一可以通過兩種途徑表達,第一種是最為常規的,即將圖案整齊有序地進行排列,統一的表現技法、和諧的色彩,讓畫面呈現出一種和諧感;而更深一層的統一,則是指在畫面中投入一些隱含的規則,讓點線面和諧地遵守這些規則,統一于畫面之中。
毫無疑問,潦河石和八大山人都是后一種的“統一”的最佳代表。八大山人所采用的是在情感和主題上進行筆墨技法的搭配,讓看似各有不同的筆墨技法遵從于感情,進行服務,最終達到粗看平平無奇,細品卻變化無窮的效果。而潦河石則是一種更為宏大的世界規則的體現。潦河石的形成是巖石內外動力地質作用,以及時間所共同醞釀出來的。其紋理往往和所處的環境,以及在過往漫長歲月中所經歷的地質變遷息息相關。潦河石的畫面能夠達到統一,是因為其畫面本身就是一種對于自然規律的體現,圖案也是在此規律下緩慢生成的。
而所謂對比,就是平面構成的各種元素因為顏色、形態、材質的不同,而產生強烈的視覺差異。比如圓與方、疏與密、曲與直等等。對比往往代表了一種張力,能夠很快地挑起觀賞者的情緒,給觀賞者帶來最直觀的視覺沖擊。不管是八大山人的創作,還是潦河石的圖案都遵循了這一原則。從兩方顏色黑白的極致對撞,到八大山人刨除事物外部的具象形象隨意揮灑,再到潦河石的一些看似規整的紋路之下所蘊含的種種靈動纖細的變化。正是這些賦予了潦河石神奇的觀感。
有了點線面的形式吸引和美感塑造,才能讓人的審美在超脫了具象的事物之后達到抽象的層次。潦河石的點線面,恐怕在每一個石塊上都是不盡相同的。但是其構造遵循了審美規律,暗合了自然變遷、滄海桑田的自然大道。人們在對其進行欣賞把玩的時候,自然能夠得到更高的審美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