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棟 by Yang Dong
何謂石友?許多人認為這個問題很天真,一目了然得不值得專題討論,這就跟棋友、酒友、茶友、賭友、歌友、舞友等“友”一樣通俗易懂。所有愛石之人,互稱為石友。誰是石友,人們會立刻聯想到對著石頭頂禮膜拜呼兄喚丈的米芾式的那種人。
帶著這個問題,我有意請教了周圍數十個人(不只是玩石的人),回答竟是驚人的相似,而且在現代所有與奇石有關的書刊中,“石友”幾乎都以這樣的“身份”出現。使用頻率之高,似乎僅次于“奇石”一詞。我不想把這個結果擴大到100%,只想刨根問底,探探究竟“石友”是如何悄悄地“穿了馬甲”變化成現在這樣的定義。
也許是現代人養尊處優懶得動手查資料,總愛望文生義想當然。因為做工的是“工友”,務農的是“農友”,作戰的是“戰友”,求學的是“學友”,依此類推,玩石的為“石友”,順理成章,理所當然。然若依此法,則“面友”又該當何解?不會是一塊吃面的人吧?
也許是受《石友》雜志的影響,因為該刊已深植人心,創刊早,發量大,范圍廣。自1995年創刊,從《黃河石友》更名為《石友》,讀者已不計其數。而此處“石友”的解釋不外乎有三種可能:①石界朋友的簡稱;②石為人的朋友;③該刊為愛石人的朋友。但是早在《石友》創刊之前便有人已用此詞義行文著書了。
也許已有某位權威人士在某種場合或書面作了重要指示,昭示天下從此“石友”打破傳統另取新意完成詞性轉換。只是有關此方面的資料從未見到。
不管其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改頭換面大行其道,在人們心中嫁接的根深蒂固枝繁葉茂,追本溯源是非常必要的。引發此動機的緣由卻是一句宋朝石湖居士范成大的詩:“夢里誰人歌式微,覺來石友在書幃。”我將此詩理解為:玩石的朋友溜進書房唱著歸隱的歌,吵醒了我的美夢。結果貽笑大方,并被告知此處的“石友”是文房四寶之一的硯臺。
為陳東升先生注譯《中華古代石譜石文石詩大觀》中的清代王晫丹著的《石友贊》。在其小序中有這樣一段文字:“凡石之有用于世者,述所自出,各系以贊,列為介友,以當石交。庶借他山,得攻吾短。”此處的“介友”和“石交”兩詞組合而成題目中“石友”的含義,“介友”當解釋為尊敬的朋友,“石交”為何解?《辭海》《辭源》中解釋道:石交,亦作碩交,碩交同石交。交誼堅固的朋友。《文選·阮瑀〈為曹公與孫權書〉》:“而忍絕王命,明棄碩交。”李善注:“碩與古石字通。”石交,猶石友。交誼堅固的朋友。《史記·蘇秦列傳》:“此所謂棄仇讎而得石交者也。”
依次遞進順藤摸瓜得到“石友”注解:①猶言金石交。謂情誼堅貞的朋友。杜牧《奉和門下相公送西川相公出鎮全蜀》詩:“同心真石友。”《潘岳金谷集》:“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金石交,謂交誼深厚,如金石之堅固。《漢書·韓信傳》:“項王恐……今足下雖以為與漢王為金石交,然終為漢王所擒矣。”②指硯。王炎《題童壽卿博雅堂》詩:“剡溪來楮生,歙穴會石友。”楮生,指紙。
僅此兩項,再無他意。《辭海》為1999年版,《辭源》注解亦同。由此看來,《石友贊》中的“石友”是指如金石交般情誼堅貞的朋友(石在此處作形容詞),而不是石界朋友或石頭朋友,如果一定要這樣理解,則必須加上一個石字,寫成“石石友”。“宋朝魁星石靈璧,萬世流傳十友名。”蒲松齡將他的十塊石頭稱為“十友”而不是“石友”或“十石友”,可見其用詞精確深諳此義唯恐留下話柄。如果依照辭典,我們長期以來津津樂道引以為榮的“石友”含義竟與想要表達的意思完全不同而且相去甚遠,所謂的“石友”竟是斷章取義以訛傳訛的“錯詞病句”。“拿來主義”在此又犯了迷糊,“石友”和別的“友”不同是“注了冊的商標”,偷換概念后大量濫用是嚴重的“侵權行為”。《辭海》《辭源》對“石友”一詞翻來覆去地注解和對極普及的“戰友”等詞的忽略不提,顯見其意義的重要及明確。
權威的《辭海》《辭源》對“石友”的注解,用我們老百姓自己的話只要三個字,那就是“鐵哥們”(“硯臺”義項除外,下同)。
那么我們就可以用辭典的解釋來否定“石友”一詞在我們今天所普遍指稱的含義嗎?不能。在今天,我們已經約定俗成地將“石友”理解為“賞石界朋友”,并在此含義上廣泛使用,讓大家幾乎忘記了或者不知“石友”還有別的含義,在古代“石友”一詞甚至與奇石毫無關系。用新的“石友”含義兼容舊的“石友”含義,這也是大的歷史趨勢。
那么如何看待辭典中“石友”一詞的注釋呢?首先我們要看到,所有辭典都是一定歷史階段的產物,而每一個歷史階段,都會產生大量新的詞匯,尤其是時代前進步伐加快,新詞匯產生的速度也在加快,同時也往往賦予舊的詞匯以新的含義,辭典中未能及時收入這些新出現的詞匯、未能收入舊有詞匯的新含義,這也是很正常的。其次,因為時代是發展變化的,詞的含義也會發生變化,通過比喻、引申等出現新的含義,詞義出現遷移,這是很正常的,不能用舊的含義來否定新的含義,同時也不能用新的含義排除舊的含義。如“消息”一詞,我們最早用它來指客觀世界的變化,后來又指機關,近代才使用今天意義上的“消息”;“歲月”一詞,我們石友既可以理解為“一段時間”,又可以理解為“一塊石頭”。
因此,我們不能說今天我們將“石友”一詞用錯了,而是不能不知它還有另外的兩個意思,不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可能就會鬧出“騎著自行(háng)車去銀行(xíng),見到行(xíng)長行(háng)了個禮”的笑話。
而今我們已處于網絡信息時代,某個衛星電視節目或某人的手機直播,主持人腦海中靈光一閃的新詞出口成音瞬間就會得到全世界的認可與流傳,比如“無齡感”“祝融號”“奧密克戎”“居家辦公”等等流行詞語。這些新詞有些是社會生活中的新事物、新現象、新潮流催生的,或是一些舊詞被賦予了新義;有些是在改革開放和對外交流中引進并被大眾接受的外來詞語;有些是隨著網絡技術的發展和普及,由網民特別是年輕網民創造的網絡用語;有些則是方言大眾化,通俗口語時尚化;有些由重大事件或突發事件的產生而引發的,更是刻骨銘心。
相比而言,“石友”現行詞義的形成是經過了長時間的潛移默化逐漸普及的,是誰在某個場合首先提出也毫無意義。我建議集結所有石界的朋友們向辭書出版社建議,爭取在下一次《辭海》《辭源》的“增補本”中把“石友”的新義項補充進去,這也是廣大“石友”民心所向,這也才是辭書的“與時俱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