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智 by Chen Zhi

題名:【任重道遠】石種:來賓石膽石
美是永遠的詩和遠方,千百年以來,“美”這個詞寄托了人類對于夢想的無限神往與孜孜不倦的追求。
丑則是一種破壞,是避之不及的罪惡,是一切在生理和心理上讓人不適的存在。然而,絕對的丑陋是沒有的。美和丑并非永遠對立,丑的價值并不在其自身,而在于它襯托了美,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轉化為美,或者可以使人透過丑的現象看到或聯想到美。
藝術審丑在中國文化藝術歷史上占據著重要地位,中國古代對丑的態度是積極寬容的,用多種方式對“藝術中的丑”進行表現。有人把審丑看作是“審美疲勞”的產物,也有人認為審丑本身就是審美的一種表現形式,但我認為審丑其實是一種思考方式。在審美多元化的今天,我們既需要通過它來宣泄情緒,同時還需要通過它來保持意識的清醒與獨立,甚至還會通過它得以返璞歸真,找尋到真實的“自我”。
在人人追求美的時代,探尋丑的無限可能是一種新的嘗試,也是一種未知的挑戰。審美令人愉悅,審丑則妙趣無窮。
一方奇石色艷、質潤、形奇,自然能夠贏得人們的喜愛與青睞,這種審美體驗是直觀的,無需過多的思考,只是感官的刺激。美的東西大多有侵略性,不是入了眼就是醉了心。不可否認,美人、美景、舒適的生活、愉悅的心情以及社會新聞報道中的滿滿的“正能量”……它們就如同空氣一般不可或缺,既是人類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又是其精神世界的豐富養分。
可讓人唏噓的是,我們對于美的追求,不知何時開始變成了一種執念。就如同我們在選擇一方奇石,360度無死角地審視,小心翼翼地去蕪存菁,此時的焦點不再是尋找美、發現美,而是生怕走了眼,漏掉一個不完美。雜亂的色彩、粗糙的石膚、恣意的紋理以及牽強的造型,這諸多的“不完美”無形中筑成了牢籠,禁錮了我們的思想,同質化了思維。為了適應大眾的審美,使得部分人絞盡腦汁人為地將大自然創造的奇石貼上了所謂“美”的標簽,以真為美的石頭不得不也拼起了顏值。
“審美過度”的現實似乎扭曲了我們審美的初衷。審美過度必然導致審美疲勞,就像頓頓享用山珍海味,最后必然導致聞其味而生厭,這種暴殄天物的現代模式顯然已經令部分人失掉了自身的鑒賞能力,或是失去了鑒賞美的興趣和信心。因為幾乎沒有什么“美”是真的,一切都可以被加工或復制。這句話,你細品,就會深信。
或許,我們不愿相信,也不敢直面,現實的世界中,“丑”遠遠多過“美”,它才是美的根源。所以說,高一層的審美是能去發現丑背后的美,而絕不是簡化為審丑帶來的快感。換而言之,要先學會“審丑”,才有資格去“審美”。
審丑是對秩序的反抗。人們往往不愿打破約定俗成的習慣,對于審美也是如此,我們不加思考和辨別地堅守著“大眾的接受”。就比如說,在中國人的傳統審美中,瓜子臉、柳葉眉、櫻桃口、大眼睛、高鼻梁就是“高級臉”,而圓盤臉、小眼睛、塌鼻梁、厚嘴唇、高顴骨的女孩子則被視作另類。可隨著時代的發展,人們的審美也在逐漸發生變化,就是這類當初不被認可的小眾,卻在國際大舞臺上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天地,在聚光燈下、在人們挑剔的眼光中,向人們展示了其震撼靈魂的自信與氣場,更撕裂了這個美得整齊劃一的世界的單調與乏味。欣賞者心中有朝霞,有燦爛的陽光,他們為生命帶來生機與活力。
美應該允許不同風格的存在,更應該允許挑戰乃至打破舊有的秩序。它不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規制,而是一種標新立異的創造;不是一種千篇一律的標準,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感受。正如《論衡》中所言:“美色不同面,皆佳于目;悲音不共聲,皆快于耳。”人就如同世間之景,沒有明確的美丑之辨,但卻能以自己的個性來作為與他人區別的證明。
在當今這個“美貌”溢價的時代,如同千篇一律的網紅臉一樣,美正呈現出無個性的一致性,而丑,則妙趣橫生,異彩紛呈。意大利哲學家翁貝托·艾柯曾說:“美往往令人覺得乏味,因為人人知道美是什么,丑卻有無限可能。”是的,無論是傾向于交易的石店還是專注于收藏的石館,我們能在臺面上看到的,大多是美的、討喜的,至于品相一般,乃至異于同類的奇石,早已被棄置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它們真的“丑”嗎?真的沒有審美的價值嗎?其實不然,記得馬未都提出過藝術的四重境界:艷俗、含蓄、矯情、病態。一語道破了審美的核心:人為標準。換句話說,就是藝術的好壞、美丑,并沒有共識的客觀標準,而是主觀因素使然。
如今,我們對于奇石美丑的評價往往是根據固有的審美習慣,或是依附于現有的鑒賞標準。賞石鑒賞標準不單單是一個概念性的東西,它是實踐與經驗結合的成果,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但是“盡信書,不如無書”,我們不應忽視美感的差異性,而是要調動素質、經歷、修養、心境及興趣愛好等個人的內在因素,去發現挖掘奇石不同形式的美。
奇石的價值在于天趣自成,它是一件“天然去雕飾”獨特的藝術品,正因為是大自然所創造,所以注定了它的“不完美”,這就像汝瓷的裂紋,不僅不會影響它的整體美感,反而會使之更加獨特。石頭的世界里,同樣如此,自然的造化讓它充盈太多的不確定因素,我們常常可以聽到一些抱怨聲“如果色彩再干凈些就好了”“這個皮粗了點”“面上的紋路有些亂”“這個景要再對稱點就完美了”……似乎在選石、品賞的那一刻,我們不自覺地都成了“完美主義者”。我們總期望自己相中的奇石能夠質色俱佳、形紋出眾,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既要外在美,又要內在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種對美的追求無可厚非,但往往事與愿違,一些天生麗質的好石頭,初看無懈可擊,可真正玩起來卻極易失了興趣,感覺沒有嚼頭。
究其原因,或許是因為這類石頭的完美無缺,讓審美這條路太過筆直,少了找尋“曲徑通幽處”的樂趣,缺了“柳暗花明又一村”頓悟的快感,自然就讓賞玩者失去了尋求和創造的動力。如果缺少了對美的包容,害怕跳出審美的舒適圈,那么你就只能在審美的本能慣性里蹉跎。
美和丑從來都不是客觀存在的,而是人視角不同的產物。有審美,萬物皆讓人沉醉;無審美,萬物皆令人乏味。扭曲的、雜亂的、暗淡的、單調的……并非一概“面目”可憎,索然無味。石頭與人一樣是多面的,我們在接受它美的同時,也應該接受它的真,多花些時間與心思去了解它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也許這個過程有些漫長與曲折,但我們應該學會獨立去思考,嘗試改變看待事物的眼光,包容的去接納它的“丑”。朱光潛在《談美》中曾寫道:精于審美之人,往往有獨立的人格,他能看輕一般人所看重的,也能看重一般人所看輕的。在看輕一件事物時,他知道擺脫;在看重一件事物時,他也知道執著。
賞石藝術是發現的藝術,“跨界”創造出更多的可能,擺脫固有的,探索未知的,或許賞石這片天地才能更寬闊。石頭的世界里無所謂絕對的美與丑,因為愛它的人是在生命最美麗的時刻與它相遇,所以我們不如帶著內心的激情與對世界的好奇心去重新開啟奇石之旅,去尋找更真實、更有意義的存在,去體驗玩石帶來的不一樣的驚喜與快樂。

題名:【佛】石種:來賓石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