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道在省立安徽大學的一次演講

○方瑞（安徽）

任教省立安徽大學

習近平總書記曾多次講述過“蘸著墨汁吃粽子，還說味道很甜”的故事，這個故事就發生在陳望道翻譯《共產黨宣言》期間。1920年8月，由陳望道翻譯的首個《共產黨宣言》中文全譯本的出版，如同一場及時雨，潤澤了中國許多先進分子干涸的心田，使他們受到極大的思想啟迪和精神鼓舞。它的傳播為引導大批有志之士學習了解馬克思主義、樹立共產主義理想、投身民族解放事業發揮了重要作用。

1928年省立安徽大學創建后，為擴大辦學聲譽，提高教學質量，在上海等地招聘飽學之士以充師資力量，諸多知名學者紛至沓來。1933年9月，陳望道也受省立安徽大學之邀前往安慶，任教于省立安徽大學文學院中國語文學系。時任校長程演生在學校紀念周活動中，向全校師生報告“教授之新聘者，文學院有陳望道先生，繼方光燾先生之教職”。同時，在《安徽大學周刊》上詳細登載了陳望道的年齡籍貫、學習經歷、學術著作等個人基本情況，介紹“陳先生系文學大家，人盡皆知，對于文學理論有深湛之研究，而尤精于修辭學”，對陳望道的學術能力給予高度評價。

陳望道任教省立安徽大學期間，積極參加文學院各項活動，出席中國語文學系系務會議，講授《文學概論》《小說原理》《基本國文》《修辭學》等多門課程。他還參加了學生團體中國語文學會的成立大會，指導中國語文學會根據專業課程進行分組研究，并任文藝理論組、小說組兩個小組的顧問。此外，他利用業余時間指導學生開展各項活動，并親自擔任學生社團溶巖社顧問，為學生開設學術報告，舉行全校演講。陳望道曾在省立安徽大學的一院（圣保羅校區）第一教室進行了題為《胡適文學論批判》的演講，300多名師生到場聆聽。他的演講舉例詳細而明晰，語言幽默風趣，博得聽眾的陣陣掌聲。

陳望道因翻譯《共產黨宣言》而備受各界關注，因而也被貼上了“《共產黨宣言》譯者”標簽，一再受到國民黨反動派的敵視。早在陳望道受聘省立安徽大學還沒有赴任之時，《社會新聞》等各類報紙雜志便造謠生事，大肆渲染，說陳望道“因宣傳赤化被復旦當局趕走后，在滬除任大江書鋪總編輯外，專作（做）秘密工作”。并且挑撥省立安徽大學與陳望道之間的關系，稱：“素稱穩健之安大，亦將染有赤水矣”，妄圖從中作梗。陳望道在省立安徽大學上課時，常有穿著軍裝的陌生人前來監聽。一見有人來監聽，陳望道就改用英語授課，這些軍人不懂英語，聽不出所以然來，只能灰溜溜地走了。此外，陳望道在安慶的日常行蹤也受到國民黨特務的嚴密監視。

因國民黨特務控制森嚴等各方面原因，1934年初，陳望道選擇從省立安徽大學離職，離開安慶。他在省立安徽大學任教時間雖只有半年，但講授多門課程、指導學生論文、參加社團活動不輟，多次進行公開性演說，表達了個人立場和學術觀點，引發了省立安徽大學師生的情感共鳴和廣泛認同。

發表《言與行》演講

根據1933年11月3日《安徽大學周刊》記載，這年的10月30日，陳望道出席學校學年第八次“總理紀念周”活動時，以《言與行》為題，向全體師生發表了公開演講。他的這篇演講稿并未被收入其文集，直到近幾年才被發現。2021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復旦大學組織匯編了《陳望道文存全編》，演講稿《言與行》被收錄其中，這篇佚文這才得以為大眾所知，其全文如下：

諸位先生，諸位同學兄弟：

兄弟平日不喜歡做正式的講演，今天只稍稍談點關于言與行。

我們中國人有一位古人曾經說過，說是：“始吾于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這給翻成白話就是：“起初我對于人，聽了他的話就相信他的行為；如今我對于人，聽了他的話還要看看他的行為。”看他的言語與行為是不是互相統一？是不是互相呼應？倘若言語與行為不相統一，不相呼應，那不是那行是妄行，便是那言是空話，是謊話。

我們可以說，行為是言語的標準，言語要以行為做標準。例如安大有理學院，理學院里有物理、化學等學科。這些學科，初看起來，好像與行為無關，但是利用他們能改進生產事業，使人類文明日趨進步。這也就是物理、化學之言與人類的行相關處。中國人從前不講求物理化學，只講求金、木、水、火、土五行。現在不講求五行，講求物理、化學，就為五行與“行”不相適合，而物理、化學與“行”是適合的。我們不能因為五行是古人說的就相信，因為化學、物理是現在人說的就不相信。

我們還可以說：行是言的“拍車”。——“拍車”是日語，即騎馬時，拍馬而使它快點前進的靴后鐵距。——行是言的促進器。我們學文學的大約都知道許多言與行的故事，但此刻不必翻書，說什么歌德的《浮士德》上曾經說過，《新約·約翰福音》上的頭一句話，太初有“言”——普通圣經上這句話譯作“太初有道”——不對，應該改譯為“太初有行”。我們也不必翻書，考證人類歷史，說人之所以為“人”，就因為“行”的結果。人類本來也在地上爬的，只因摘果采食，直立慣了，漸漸兩足能夠站牢，可以把手放出來做事，所以成了現在的人。我們也不必翻書，說人類所以有言語也是因為行為的緣故。當初人類沒有言語，只做手勢。這在言語學上叫做“身勢語”，一直到人類行為發達，才有現在這種聲音語萌生。這些都可以暫時不去考較它。我們暫時只須用常識去看，便可看見做工的，有工人的言語與思想；為農的，有農人的言語與思想。假使你是古代人，便有古代的行為，要說古代的話；你是現代人，便有現代人的行為，要說現代的話。行為進化，言語也進化。我們在書本上看見的是言的進化，實際促進言進化的是行的進化。所以言行要統一，而統一又以“行”為基本。

言與行要統一，但言行的統一還有各式不同的體系。譬如現在還有人相信五行，也有人相信物理、化學，究竟依據何種為是？生起病來有人求簽問卜，有人請醫生；而請醫生又有人相信西醫，有人相信中醫，相信中醫的說科學無用，經驗有用。我們究竟相信什么好呢？這里我們有個根據，我們要看言語是否合乎事實，所說是否合乎客觀事實？看行為能不能改善事實？言語能合乎事實，行為能改善事實，才是好的。譬如生病，不妨試試求簽，試試問卜；也不妨試試請醫生，看究竟哪方面有效？哪方面可以改善病狀？哪一種言是善言，哪一種行是善行？須就言行統一中去選擇，看言是否合乎客觀事實，行是否能改善？

我們沒有一個人是安于不好的，我們沒有人愿意吃苦，中國現在吃苦的人很多，都不是他們自己愿意。中國的現狀不好，也不是我們中國人愿意，總要求能夠好起來。改善事實是人們共同的要求。只爭“以若所為，求若所欲”，是不是“緣木求魚”？這就要看看是不是合乎客觀的事實。言合乎客觀事實的，行才有改善事實的可能。因此我們又可以說“認清事實是善言之始，而改善事實是善行之終”。好了，兄弟今天言止于此。

在演講中，陳望道論述了言行必須要統一，并強調“行為是言語的標準，言語要以行為做標準”的重要性。演講通過解讀《論語·公冶長第五》中“始吾于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一句起篇，運用白話文明晰其蘊涵的深刻義理，充分說明做到言行相一致，才是真正脫離“妄行”，有效辨別“空話”“謊話”的制勝法寶。他引證豐富，并用省立安徽大學的實際辦學情況加以佐證，號召同學們應該破除封建思想的藩籬，積極參與到新文化運動洪流中，同時特別要注重學習物理、化學等自然學科，塑造堅定的科學精神。陳望道在演講的過程中，不僅善于運用中國傳統的至理名言講明道理，同時作為著名的翻譯家，他對于西方的文化典故信手拈來，強有力地支撐了自己的論斷。

陳望道作為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早期傳播者，堅定地認為勞動創造了人本身。他強調人類之所以為“人”，都是與“行”密不可分的，人在開展生產勞動的過程中，因為現實交際的需要，最初通過手勢等體態語言完成信息的交流傳遞。隨著行為符號的日趨豐富性，言語的表達方式也逐漸多樣化，言語的本身是行為的結果。因為行為本身具有天然的差異性，工人、農人等群體從而具有不同的言語系統和思想狀態。“行為進化，言語也進化”，所以古代人與現代人在言語、行為等方面都具有較大的差別。陳望道以看病為例，講解了如何堅定立場，采取科學的態度去偽存真，探討怎么樣才能做到知行統一，以作出正確的抉擇。正確認識事物的本質特征，必須堅持辯證唯物主義的立場觀點，了解事物發展和變化的規律。只有探究到客觀事實的本來面目，才能對事物真相加以評斷，其言語和行為才是科學合理的。客觀事實是認識事物本質和發表個人觀點的邏輯起點，必須認清“中國現狀不好”的客觀事實，堅定“改善事實”的共同追求，積極開展民族解放的偉大行動實踐，以達成“能夠好起來的”社會發展的根本目標。

陳望道在省立安徽大學發表的這篇《言與行》演講，牢牢把握歷史發展規律，緊密聯系時代背景，充分考慮受眾情況，說理透徹、言辭懇切，激發了學生的求知欲望，充分展現了黨的早期活動家對青年的殷切期待和思想啟蒙，也在安徽大學的歷史上留下了濃重的一筆。（題圖為晚年的陳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