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雅文 湖南大學設計藝術學院 碩 士
本文參考保繼剛①學者基于行為科學對旅游動機的概括[1],將本文旅行動機綜合歸納為生理動機、心理動機和經濟動機。生理動機體現為休息和運動、保養、治療和復健需求。當身體發出不適信號時會伴隨心理狀況的產生,焦慮、恐懼、偏執、敏感、強迫、敵對等情緒頻現,長期不變的生活狀態致使短暫“逃離”的念頭出現;隨著知識水平的提升,人們期望通過旅行開拓視野,并更加追求精神收獲。經濟動機包含工作及非工作動機,前者特征為經濟收入依賴旅行產業,有固定旅游路線或定期出行行為;后者更多體現為受到旅行地的“拉力”[2]吸引,進而引發了消費體驗需求。
旅游體驗是對旅游動機的直接滿足,包含互動參與、情感變化、心靈歸屬三個階段。互動參與在潛意識里對沒有感情成分的客觀存在產生了情感變化。與此同時,場所認同感有助于游客產生情感的微妙變化,具備獨特性、連續性、自我尊敬、自我效能四大原則[3]:獨特性表現在景區具備明顯與個人、家鄉環境不同的地區識別性;連續性包括自我認知的連續性及可轉移的地方特性;自我尊敬關系個人對自我和社會價值的感知;自我效能表現在對適應環境能力的信任。通過與環境互動,人們認同自身屬于場所環境,從而建立起積極的聯系和情感聯結。學者陳聰②在《復愈性環境的獨特效果研究》中提出,環境在適合反思程度上的平均得分為:自然環境4.58 分、運動娛樂環境1.75分、城市環境1.23 分[4],說明在內心反思層面,自然環境擁有最高功效價值:在廣袤自然的無聲包容下,更益于理清思緒、轉換角度思考復雜的問題。旅游后感檢驗旅游體驗的成果,并對旅行后的身心狀態起到或長或短的影響。
近年來,城市綠地的恢復性與療愈作用已得到不少學者和相關研究論證,但遠離城區的自然環境目前討論尚少。本文依據《旅游與休閑地理學的方法論》將自然景觀體驗成分補充歸納如下(表1)。自然野生空間在天然優勢下如何解決原始弊端,打造自然療愈景觀,改變大眾對傳統“療愈”的誤解與排斥,在體驗過程中與景觀進行良好互動,滿足心理舒緩、恢復平衡等需求,是本文的研究重點。

表1 自然野生體驗構成成分(表格來源:作者根據《旅游與休閑地理學的方法論》第175 頁改繪)
本文結合注意力恢復理論,將自然療愈景觀概念總結為:基于當下普遍的生活節奏和生存狀態,以廣大都市人群為目標對象,通過依托自然山水的天然優勢進行合理空間規劃,并結合療愈手法營造的景觀類型,具備距離感、豐富性、吸引力和兼容性特質,提供給受眾獲得心靈安寧的環境。
17 世紀,康復花園(Healing Garden)的出現使人們發現植物對疾病有輔助治療的效果,此后許多醫療機構及康養場所都有意打造療愈身心類的景觀。20 世紀,生物醫療器械的推陳出新逐漸替代了環境在治療階段的分量,出現了短暫的“失落期”[5]。但隨著工業發展、自然環境的持續惡化,“生物醫學模式”暴露出一系列問題,Engel③于1977 年提出“生物-心理-社會”模式,此后逐漸完善形成“生物-心理-環境”模式,將人與自然環境的相互作用納入研究范圍,療愈景觀由此進入“重整期”[5]。20世紀90 年代初,注意力恢復理論提出:令人愉悅的自然環境擁有既促進注意力恢復又促進反思的復愈性特質。此后,國外療愈景觀逐漸多樣化發展,進入了相對成熟的階段。
2000 年,國內學者李樹華④首次提出實施并普及園藝療法的必要性。療愈景觀在國內得到實際應用是在臺灣“912 地震”后,郭毓仁⑤教授先后出版《園藝與景觀治療理論及操作手冊》和《治療景觀與園藝療法》,為災后環境建設指明方向。近年來,療愈景觀類別不斷擴充(表2),普通大眾的“療愈”需求也被發現與重視。遠離城區的自然環境景觀滿足居民“逃離”都市、“復返”山林的出游動機,但當下旅行地趨同的發展傾向及過度商業化的模式逐漸忽略了人的深層需求,成為當下亟待發展和完善的版塊之一。

表2 療愈景觀綜合整理分析表(表格來源:作者自繪)
本文通過問卷調研共收獲有效問卷201份,經綜合分析得出(表3):76%的調研對象認同自然景觀具備天然療愈的功效;81%同意、十分同意前往“療愈旅行地”;80%認可旅游對人起到身心調節、平衡自我的功效。

表3 問卷分析表(表格來源:作者自繪)
良好的觀賞體驗感是游客在互動過程中最關注的,獨特的地域文化也是影響體驗感的重要因素。從景觀互動到文化互動,是上升至情感變化的重要基礎。同時,必須保證餐飲、住宿、購物等配套設施完備,不因原始景致影響生活品質(圖1)。通過歸納高頻詞(圖2),“放松/輕松”“快樂/愉悅/開心”“舒適/舒緩壓力”和“精神提升/感悟”位列前三,反映出游客十分重視在自然環境中的心理感受。人對自然有天然的好感,愿意前往療愈旅行地,證明研究存在較強的現實意義。基于此,本文提出自然療愈景觀三理念及六原則。

圖1 體驗過程關注程度綜合分析(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圖2 “旅行收獲”高頻詞分析(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3.1.1 人與自然共生
“自然”的定義十分廣泛,在大多數情況下,它泛指綠植,也指代野生動物、山、水、石頭、天空、云朵、太陽等[6]。“接觸自然”包括積極或消極的、室內或戶外,通過任何形式參與自然活動。美國生物學家馬古利斯(Lynn Margulis)⑥等人在“蓋婭假說”基礎上提出了共生理論。自然旅行地的共生既需要人工環境與自然環境、歷史文化與現代文明的共生,也需要常駐民與游客之間的人群共生,從而達到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共生(圖3)。

圖3 人與自然共生關系圖(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人工環境與自然環境共生必須減少加工痕跡和人為破壞,明確人工景觀存在目的是輔助觀覽自然景觀。歷史文化與現代文明共生要求在引入現代材料、技術、生活方式等物質與非物質成分時兼顧歷史地域特色,杜絕人為操作與歷史文脈間的突兀或斷層現象。常駐民與游客的共生需要本地居民在運營過程中堅守底線,避免過度商業化和短視性環境改造等行為。
3.1.2 五感沉浸式體驗
人對景觀的感知是五感的綜合體驗,感受距離由遠及近分別為:視、聽、嗅、觸、味。
色彩的表達既可以通過種植特色植栽、喬灌木、植被、花草等,借用季節變化呈現因時而異的視覺效果,特點為耗時長,動態變化,表現成果多由自然干涉;也可以是人工置入不同色彩元素,呈現固定、靜態、便拆卸、機動變化的效果;亦可以是“自然調節+人工控制”的結合運用。環境中人的感知85%來自視覺感官,10%來自聽覺感官[7]。自然環境中的水景、植物和動物等聲響均在無形中刺激著我們的聽覺感官,讓心理在好奇、求索等過程中不斷變幻。此外,在大腦中保留的氣味通過與記憶關聯,能勾起游人對美好生活片段的思念,提高注意力與創造力。不同植物具備不同的觸感,例如:葉片如羊毛般柔嫩的觸感宜人,能讓人暫時轉移繁瑣的情緒。味覺體驗主要體現為參與活動,例如:通過參與制作食物而享受到所得成果的滿足,增長新見聞、認識新朋友、與當地人溝通、體驗獨特地域文化,得到精神的充實與提升。
3.1.3 自然恢復與積極心理誘導
自然療愈景觀的最終目的是達到自然恢復與積極心理的發揮。自然恢復包括生理及心理恢復,積極心理誘導則涵蓋精神滿足與正向情緒發揮,不僅在于紓解當下都市人群面臨的身心問題,也從積極心理學角度幫助暫無身心壓力的游客樹立正確健康的心理觀念,培養積極正向的情緒,合理預防心理問題,并期望游客通過接觸自然人文景觀發掘內心力量和優秀潛能,較長時間影響個體情緒,在生活、學習和工作中自主產生積極的態度。
3.2.1 安全性與通用性
自然景區由于地形地勢、環境氣候復雜,導致安全隱患遠高于城市綠地空間,因此在建設中需通過有效舉措營造安全環境;大自然植物種類多樣,也需盡量避免毒性植株品類出現。設計中的通用性要求滿足最大程度的可達性,營造清晰明確的流線路徑并設置智能合理的信息導識系統;此外,還需提高景觀的包容性,激發空間場所行為活動的多樣可能,提高場地使用的復合特性。
3.2.2 舒適性與豐富性
自然景觀鬼斧神工,可仍需人工規劃來解決不適于人居和觀覽的原始弊端,提供人性化的配套設施,禁止人造垃圾遺留,切實做到游覽體驗、功能使用、服務設施、居住狀態舒適。豐富性體現于環境空間的多樣性、連貫性,并擁有足夠的結構與內容使它能夠占據人們頭腦一段時間,具備實物延展和精神延展性特征。實物延展性體現為環境空間的資源豐富、和諧有序,利用不自覺的無意注意替代耗神費力的有意注意,從而愉悅身心,促進探索體驗;精神延展性表現于游客的思維想象模式,從當下體驗中建立與內心世界觀的聯系與思考。
3.2.3 魅力性與兼容性
Kaplan 夫婦⑦將恢復性景觀的魅力性分為硬吸引與軟吸引;在極少通過思考過程的情況下快速鎖定人群的注意力是高水平的硬吸引,例如特色活動、勞作體驗等;在保持思想與注意力集中的同時感受到適度吸引并促進個人反思的體驗被稱為軟吸引,例如與園區森林湖泊、景觀綠植的互動體驗能讓人產生愉悅并消除反思過程中可能產生的負面情緒,有益于理清思路并獲得相對感悟。環境能夠支撐個體愛好與目的,同時個體又能適應環境本身的狀態。自然具備較強的包容特質,游客帶著不同目的親近自然,不僅因為行為主體認為自然環境易與個人興趣愛好產生共鳴,也因為自然所提供的資源主動滿足了個人需求。滿足兼容特性的空間更容易滿足個人身心需求并與傾向目標相匹配,有利于反思自我和生活、重新調整和規劃個人狀態。
梅山文化發源于荊楚,后逐漸融合漢、苗、瑤族為主的多民族文化,成為湖湘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隨著經濟、科技的發展,社會趨同化現象加劇,古梅山文化正逐步被現代文明所取代。悠久的地域文明傳承數年應為后世了解,與現代文明兼容并蓄。梅山文化園位于湖南省益陽,選址于海拔高718m,整體呈“W”形的峽谷地勢之中,屬亞熱帶季風氣候區,夏季高溫多雨,冬季低溫少雨,年平均降雨量約在1200 ~1700mm 之間;年平均最高氣溫約為21.81℃,最低溫約為13.69℃,山地氣候特征明顯。
本文按序列邏輯將園區劃分為9 大主題區(圖4),依據療愈景觀特性,又分別歸納為冥想型、抒發型、探索型和歸屬型景觀。

圖4 梅山文化園療愈景觀主題空間分區(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4.2.1 抒發型景觀
包含休閑服務區、民俗風情區、康體療養區。民俗風情區包含園區內大部分修復及建設的景點,從生活娛樂、勞作智慧、地域信仰等層面深刻感知梅園風情;康體療養區置入養生花園、秋千樂園、暗香盈袖等景觀,利用原始自然優勢,配置戶外健身療養器材,打造復合型多功能空間。
4.2.2 冥想型景觀
包括觀景冥想區、森林康養區。聽風苑、日月亭與武生門連成一線,是園區內負氧離子含量最高的地方,幫助調節身體機能,消解疲勞,增強免疫力。自然的包容足以讓人放下身心煩擾,啟迪情志;通過見證自然的節氣變化、風聲草動、鳥語花香,亦能抒發感懷、安靜思考。森林康養區依托梅山連綿起伏的山脈、森林資源,穿行其間的棧道提供了親近自然的絕佳空間。
4.2.3 探索型景觀
包括狩獵體驗區、安化黑茶及有機農業體驗區。擬從原生態角度出發,結合山勢、地形特點,在保障安全的基礎上配置狩獵設施,提供給游客釋放解壓、娛樂獵奇的機會。安化黑茶及有機農業體驗區將瀏覽、采摘、制作、品嘗等一系列工藝融合,在體驗制茶的流程中對茶文化有更多了解,并通過互動增強地域認同感。
4.2.4 歸屬型景觀
包括梅山文化展陳區、藝韻交流區。內部書堂小徑為舊址修復點(圖5),本文將其劃分為野生花園、低矮植被、書院舊址與森林區,集中種植多年生、草類及草本植物,通過不同高度植物的靈活自由搭配與人群產生互動,誘發觀賞、觸碰、嗅聞等五感行為。人們可通過培育花草、種植養護等園藝活動轉移自身的有意注意,在參與、見證植物生長與衰敗的過程中感受到平凡勞作的快樂與自我價值的肯定,提高個人審美,增強滿足感、自信心及地域歸屬感,激發對生命意義的思索。藝韻交流區以梅藝村為主,內部常年布展優秀繪畫作品,大部分來源于園區創作;當走過的風景經由作者主觀處理,以繪畫形式傳達出藝術的精神價值,即便是對藝術一無所知的人,在此情此景中也一定會為之動容。

圖5 書堂小徑提質平面圖(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本文將景點歸納為療愈觀光游、民俗體驗游和文化溯源游三條主題路線(圖6)。療愈觀光流線從景陽亭-日月亭一線至紫云閣,通過與自然深度接觸達到康體健身、解壓、提升正向情緒的作用。民俗體驗游自萬家大院-烽火臺-四步景觀亭-農家小院經吊腳樓群至梅山狩獵場,此線貫穿園區內核心人文景觀,通過對地域建筑形制、制作工藝、生活習性以及民俗信仰的親身了解,滿足游客獵奇、體驗少數文明、增長見識的心理。文化溯源游以梅山地區民俗、農耕、信仰、手工藝、藝術文化為依托,以陳列解說、交互體驗等形式達到豐富游客精神世界、傳承發揚梅山文化、交流學習等深層目的。該主題流線經過梅山書院-武術館-梅藝村-博物館抵達黑茶體驗園。

圖6 梅山文化園選擇性觀光流線圖(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我國療愈景觀最早在臺灣地區得到理論發展與實踐應用,研究區域及場所仍較為局限,需拓寬更多研究應用領域,發揮療愈景觀的最大價值。景觀的發展腳步要緊跟社會發展的速度,敏銳察覺個人、家庭、社會隨之產生的系列變化。本文對自然療愈景觀概念進行了綜合界定并提出設計理念及原則,通過將游客的行為心理需求與自然空間屬性相結合,將療愈視角轉向遠離都市的自然環境之中。梅山文化園自開園來廣受贊譽,眾多游客受到療愈環境與藝術的熏陶,不自覺延長了預定游覽時間,獲得了寶貴的體驗與內心啟發,對未來自然景區的建設與發展提供了參考。
注釋:
①保繼剛:中山大學地理科學與規劃學院院長,著有《旅游地理學》,主要研究旅游地理和旅游規劃等。
②陳聰:北京林業大學人文學院心理學系。
③Engel:美國羅徹斯特大學醫學院精神病學和內科教授,首次提出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式。
④李樹華: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景觀學系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康復景觀、保健園林設計(植物與風景園林對人身心健康影響)。
⑤郭毓仁:美國伊利諾大學香檳校區取得自然資源與環境科學系博士,園藝治療權威專家。
⑥Lynn Margulis:美國生物學家,內共生學說的主要建構者。
⑦Kaplan,R,&Kaplan,S:注意力恢復理論提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