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一場大雪

?祝雨

菠蘿蜜

允許我被一分為二

允許他的雙手麻木地剝開

那些喂養過我的

苦澀又多余的部分

允許骨肉分離

允許他成為慈善家

從我的生命里抽離出甜蜜

送給一個個陌生人

原諒

十二歲的她，就像從水里撈起的

梔子花，白得發光發亮

在故鄉矮矮的山坡上，她轉動長裙

蝴蝶一樣，我們一起咯咯笑個不停

她還談到自己看中的隔壁村的小伙子

再后來，她輟學，遠嫁他鄉，生兒育女

兒子不幸夭折，女兒和她一樣靈動

最后一次見她，是她含淚補拍的婚紗照

因為癌癥，這也成了她的遺照

每次想起她，我兒時的玩伴

像一片樹葉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我就原諒了自己在人世

一切不公的，艱難的遭遇

深深

夏至，什么都濃厚了幾分

天空是深深的藍

像某人被深深地愛著

葡萄是深深的紫，這樣才夠甜

湖水深深，神秘，讓人不敢靠近

夜深深，幾顆遼遠的星孤獨地閃

地面的人窺見自己身上

又多了幾道

醒目的，深深的傷疤

等到那一天

所有的詞語都出逃

所有的修辭都失效

萬物回歸本真，本善

生命自然而來，自然消亡

自由公道不需要喊出來

美不需要歌頌

我就不再寫詩

合歡

那株合歡高大而神秘

整個六月，她是這里

唯一盛開的花

她獨自歡喜，眾目睽睽之下

高高舉起自己

就像舉起太陽和火焰

等待著那個遠道而來的人

一眼看見她，將她認出

然而，這種熱烈注定是一場燃燒

暴風雨后，留下的是那一地

無人認領的灰燼

藥

一大早，小區外停了五輛摩托車

先來后到，依次排開

趕著去上早讀的學生

總會選擇離他們最近的那輛

當它走后，后面的師傅就

依次往前挪一個位置，然后繼續

規規矩矩，恭恭敬敬地等待

看著看著，一股悲涼襲上心頭

我何嘗不是他們中的一員

我們都是排著長長的隊

在人世求醫問藥的人啊

需要一場大雪

最好是突如其來，傾注而下

需要一場大雪

抱緊村莊、田野、河流

還有十二月搖晃的枝丫

還有那低處的落葉、石頭

需要一場大雪來撫平

大地的傷口

需要一場大雪

突如其來，傾注而下

你我都需要

在春天來臨之前

經歷一場消融

在春天，我如此殘忍

水龍頭下，一顆包菜平躺著

窗外，汽車的鳴笛聲不絕于耳

靜靜地，從外到里

我一片一片撕下，撕碎

我仿佛歷經了一個女人

從死亡退回新生的過程

這一片是暮年，這一片是中年

接下來是青年，少年

現在，我到達了她的童年

稚嫩，青澀，毫無修飾

在春天，我撕碎了一個女人

用盡一生才長滿的羽翼

我殘忍地將她的脆弱

暴露于大庭廣眾之下

掛鐘

教室的掛鐘很少忠于職守

不是走快了，就是慢了

心情不好，干脆罷工

維修師傅只好一次次地校正

它卻是高高在上

也只有它的人生可以隨心所欲

甚至按下暫停鍵，并且

有無數次改過，重新開始的機會

去看梨花

那些梨花仿佛約定好了

一夜之間全開了

在一片金黃和青綠之中

她是那樣與眾不同

這白興許是從月上采擷的

它清幽，內斂，沉靜

和風一起穿行在梨園

那些上山下山的人不言不語

每一朵梨花都是一味藥引

在這里，整個春天都被治愈

清明

每年清明，都要跟著姑姑們去上墳

一整天，上山，下山，再上山

先是爺爺，奶奶，太爺爺，太奶奶

再是夭折的四姑，早逝的父親

我為數不多的親人們，生前無法相聚

死后也埋得七零八落

每年只有今天能吃一頓團圓飯

秩序

姑姑快七十歲了

她一個人住在鄉下，養雞，種菜

像照看女兒一樣照看滿院子的花

雞鳴了就想著起床下地干活

地里的菜長好了就給子女送去

院子里的花開了要敗，敗了會開

她和所有的女人一樣

活在一種秩序里

一種由來已久，永不停息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