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事的鐮刀

?楊雄

夏天的樹，冬天的樹

夏天，樹向上生長

它們離天空又近了一截

而樹下的我

腰身日愈佝僂

隨時都在向現(xiàn)實低頭

冬天，樹葉一片片凋零

我的頭發(fā)和時間一樣

也在一天天減少

皮膚像狂風吹過后的沙漠

堆起一層層皺褶

一棵樹經(jīng)過夏天和冬天

仍然是同一棵樹

一個人經(jīng)歷了一年又一年

慢慢的

他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北風就那樣吹著

北風日夜摘著

樹上所剩無幾的葉子

一年里，我又失去了

兩個親人

大姐夫嗜酒，罹患胃癌

離世時疼得發(fā)不出聲

岳父午夜心梗

在我們酣睡時悄然離去

什么話都沒有留下

街道上，北風就那樣吹著

地上的枯葉窸窸窣窣

仿佛細碎的腳步聲

身后的影子越拉越長

仿佛不舍的人影一串

聽母親說話

屋檐低矮

母親的話比屋檐更低

用針線連綴起來

縫進鞋墊里，又細又密

足以承受生活的重量

這個九十歲的老人

講到過往的時候

樹枝也聽得搖晃起來

那些舊時光，一片接著一片

從記憶深處飄來

紛紛落在我們身旁

拿事的鐮刀

像為父親打掃庭院

我們清理墳頭的雜草

大哥手拿一把锃亮的鐮刀

像理發(fā)一樣利索

荒穢披靡、應聲而落

他露出滿意的笑容

連聲贊嘆，真是一把拿事的鐮刀

大哥人到中年

已是白發(fā)稀疏

生活壓在他微微彎曲的背上

笑容曇花一現(xiàn)

又消失在滿臉的皺紋中

命運經(jīng)常橫生枝節(jié)

我們這些赤手空拳的普通人

去哪里找一把拿事的鐮刀

村莊的一個傍晚

村莊的操場上

一群麻雀

集合了黃昏全部的聲響

還是有兩個老人

在這里相遇了

他們開口交談時

麻雀全部飛起來

很快就消失在視線之外

兩個老人一個名字

一個名字，反復念叨著

村子里的年輕人

像這群麻雀一樣

一只接一只飛走

最后全部從這里消失

雪落下來

雪均勻地撒向

城市的每個角落

并沒有

什么地方厚

什么地方薄

人間迎來了一場

皆大歡喜

白天，一場雪

暴露了人們互相踩踏的腳印

夜晚，另一場雪

又將它悄無聲息地輕輕掩蓋

放風箏

謙卑，日復一日

把他壓成一張弓

習慣，頭低著

腳步緩慢，跟在別人后面

退休以后，小孫子成了他

唯一的伙伴。他們最喜歡一起

放風箏。在廣場上、田野里

他們歡呼著跑起來

風箏越飛越高

一根長線拉著他伸向天空

他彎如鐵絲的脊背

被拉得又平又直

夏天的某個黃昏

花朵預見了，無法避免的消失

它從綠葉間，早早告退

果實還在路上

比它先到的

是追逐一切的熱

黃昏的時候

我登上古老的城墻

墻磚層層疊疊

堆砌著天空云的形狀

它們的影子

在地面都很陰暗

風一遍又一遍催促

我知道，天上人間

都潛伏著一場

很快就要下起來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