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時代勞動價值論失效說的三重表現及其批判

周光港

(吉林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吉林 長春 130012)

勞動價值論在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理論體系中占據著核心地位，自馬克思提出勞動價值論以來，西方學者提出了諸多或精巧或粗陋的理論構想，試圖駁倒馬克思主義勞動價值論，但得益于理論本身的科學性及歷代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的努力，勞動價值理論至今仍屹立不倒。20世紀中后期，伴隨著數字技術飛速發展與數字信息時代的到來，以傳播政治經濟學派、自治主義馬克思主義為代表的學者們，對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的基本命題無端指責，認為勞動價值論在數字時代已然失效。這些理論觀點具有了新的形式，披上了數字時代的外衣，更具迷惑性。批判這些學說的同時，更應以勞動價值論科學審視數字時代的現實論題，才能有助于在新時代發展馬克思主義勞動價值理論，為我國經濟事業的發展提供理論支撐。

一、數字時代勞動價值失效說的新形式

人工智能、數字通訊技術以及云計算技術的飛速發展促使傳統產業工人勞動形態發生急劇變革，勞動的表現方式、內在要素、運作模式、組織方式都具有了新的特點，呈現出時空界限模糊、勞動自主性增強、自動化體系擴張的新趨勢。在部分學者看來，這些新趨勢正在宣告勞動價值論的過時，他們從人工智能創造價值、數字勞動剩余價值無限增殖以及非物質勞動形態量化危機三個角度對勞動價值論發起了新一輪攻勢。

(一)人工智能模式價值創造多元說

二十世紀早期，英國數學家阿蘭·圖靈(Alan Mathison Turing)構想了一種可以自行運行數學運算的機器模型——“圖靈機”，隨后他又于1950年提出通過“圖靈測試”來判斷機器的智能程度，這在人工智能領域具有開創性的意義。1956年的達特茅斯會議正式確定了人工智能的概念，標志著一個研究領域的生成。中國電子技術標準化研究院按照是否具有自我意識將人工智能分為強、弱兩種，并認為當下人工智能技術暫時處于解決特定問題的低端人工智能階段。[1]但人工智能技術的滲透式應用也使得相關產業的自動化趨勢不斷加快，智能機器借助算法系統持續自動學習，已經初步具有了自行解決針對性領域問題的能力，一些電商巨頭，如亞馬遜，開始嘗試在物流領域用智能機器取代傳統的人力快遞模式以實現自動化無人配送?！案鞣N經濟時代的區別，不在于生產什么，而在于怎樣生產，用什么勞動資料生產”[2]172，可以說，我們正處于人工智能支配下的時代。

然而，伴隨著人工智能的發展與生產過程無人化趨勢的加速，機器對勞動力的排斥也逐步加劇，勞動者從壟斷資本主義勞動中的“去技能化個體”進一步退化為“被勞動甩出的個體”。馬克思也很早就關注到了這一點，“勞動資料一作為機器出現，立刻就成了工人本身的競爭者”[3]471，馬克思將問題的癥結歸于機器的資本主義運用，機器對于人的排斥固然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必然產物，但“無人工廠”的出現卻促使部分學者開始了對勞動價值一元論的批駁。

早在十九世紀，庸俗經濟學家羅德戴爾(James Maitland,8th Earl of Lauderdele)就認為機器完成了勞動力的職能，價值的創造理應是由機器來完成的，馬克思曾對這種粗鄙的觀點加以批判，認為其把機器這一固定資本與價值源泉混雜的觀點何等荒謬[2]779。信息技術的革命性進展為這些學說披上了精致的外衣，區別于工業社會時期這些學者們否定勞動創造價值還假借“多元要素生成說”來掩蓋，人工智能與自動化的發展使得部分未來學家認為勞動具備了完全消弭的可能性。相比起弱人工智能基于數據分析和固定算法的個別領域適用性，強人工智能具備了主動學習能力、推理能力、表達能力與整合能力，進而可以處理復雜局面與不確定因素，從而主動作出決策。強人工智能具有自行解決問題的能力，而強人工智能的進階就是跨越機械智能的“奇點”——一個超越人類智慧的智能。庫茲韋爾(Ray Kurzweil)認為超人工智能的出現標志著人類主體地位被超人工智能的全面篡奪，人類將迎來自身歷史的終結。[4]10伴隨著人類被完全排除出歷史，人類勞動的價值創造作用也進一步遭到貶損。

(二)數字勞動剩余價值無限增殖說

信息技術給各國社會帶來了日新月異的變革，網民數量不斷增長，互聯網群體的擴大以及其產業效應也引起了西方部分學者的關注，他們把互聯網企業支配下的用戶稱為“數字勞工”，將產生用戶生成內容(UGC)的過程稱為“數字勞動”。1977年史麥茲(Dallas Smythe)通過指出西方馬克思主義對傳播的忽視，提出了“受眾勞動”的概念[5]；英國傳播馬克思主義者克里斯蒂安·福克斯(Christian Fuchs)在借鑒傳播政治經濟學理論的基礎上在其《數字勞動與卡爾·馬克思》一書中提出了系統的數字勞動理論。

?？怂箞猿钟民R克思的勞動價值論來分析數字勞動價值生產過程，他指出互聯網企業通過提供技術和建設基礎設施來搭建平臺，這部分不變資本被表示為C，此階段雇傭的勞動者支出被表示為V1，C與V1構成了生產過程P1的先決條件；后續用戶通過互聯網平臺獲取免費服務并上傳內容，資方借助數字終端來收集用戶數據和用戶生成內容(UGC)，互聯網企業花費在這部分用戶上的可變資本被表示為V2，獲取用戶個人數據的過程被表示為P2；企業在獲得了用戶的數據之后將其加工為互聯網產銷商品C′，并以高價賣給廣告商，比成本多的這一部分就是獲得的剩余價值，如圖1所示。

圖1 基于定向廣告的企業社交媒體平臺的資本積累[6]102

?？怂拐J為，按照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利潤率rp是利潤和成本之間的比值，表示為：

rp=p/(C+V)=利潤/[不變資本(=固定成本)+可變資本(=工資)][6]103

資本通過對互聯網用戶生成信息的占用，使得用戶的在線活動成為資本謀利的過程，“資本剝削的生產性勞動時間一方面包括有薪酬的員工的勞動時間，另一方面包括用戶花費在網上的所有時間”[6]103。?？怂拐J為網絡行為的生產勞動化需要改進傳統的利潤率公式，將數字平臺的利潤率公式表示為：

rp=p/(C+V1+V2)=利潤/(不變資本+固定員工的工資+用戶的工資)[6]103

在福克斯看來，數字時代利潤率rp的構成發生了改變，可變資本由雇傭勞動者的工資V1與用戶的工資V2兩部分構成，為了分析互聯網用戶受剝削的程度，福克斯將馬克思的剩余價值率公式運用到平臺資本的分析之中，將其表示為：

e=s/v=剩余價值/可變資本[6]104

剩余價值率可以通過剩余價值與可變資本的比值來表示，衡量有薪工作與無薪工作之間的關系，“無薪工作時間越長，剝削率就越高”[6]104。根據?？怂沟睦碚?，非雇傭用戶的勞動并沒有支付工資(V2=0)，因而此部分的剝削率e(e=s2/V2)應該是趨向于無窮大的。相比起受雇傭勞動者的有薪工作，用戶因為付出了勞動但沒有獲得薪資而處于無限的剝削過程中。

總體來看，?？怂箤τ跀底謩趧舆^程的勞動價值分析違背了馬克思主義勞動價值論的一些基本命題。一方面，在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下，資本生產過程中只有可變資本能夠生產剩余價值，排除了可變資本的非雇傭勞動者部分的無限剩余價值到底是從哪里來的？另一方面，剩余價值無限增長的趨勢不可能在利潤平均化原則下達成，而參照馬克思關于資本有機構成提高的判斷，“?？怂顾岢龅臒o限剝削觀點恐怕有悖于這一趨向”[7]?？梢?，?？怂箞猿竹R克思勞動價值論的外表下是對于馬克思勞動價值論的拆解重構，消解了其合理性。

(三)非物質勞動形態量化失效說

理論界對于非物質勞動形態的關注其實并不新鮮，馬克思就曾針對施托爾希(Heinrich Fridrich Von Storch)的“非物質價值”概念作出了批判，并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圍繞著固定資本概念闡述了自己的機器觀。以毛里奇奧·拉扎拉托(Maurizio Lazzarato)、安東尼奧·奈格里(Antonio Negri)為代表的意大利自治主義馬克思主義者借鑒馬克思《大綱》(1)《大綱》是西方學者對馬克思部分《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內容的簡稱。中的“機器論片段”系統闡述了獨到的非物質勞動理論。

拉扎拉托最先對非物質勞動予以系統闡述，在他看來傳統的勞動形態的主導地位正在為非物質勞動形態所取代，即“生產商品信息和文化內容的勞動”[8]139，通過非物質產品的生產，生產資本主義正在塑造個體的意識形態與文化環境。奈格里在拉扎拉托非物質理論的基礎上，借鑒馬克思《大綱》的“一般智力”和“實質吸納”概念提出了自己的非物質勞動理論。奈格里認為非物質勞動就是“創造涵蓋知識、信息、溝通、關系和情感反映在內的非物質產品的勞動”[9]108，具體包括語言勞動和情感勞動兩種形式。按照奈格里的觀點，在后福特制社會勞動已經不再囿于工業勞動，而是發展到了對于勞動者主體的生產與再生產，而后者只能通過情感與智力的改造來達成，進而賦予個體超越資本束縛的能力。

“等量抽象勞動時間獲得等量價值這一原則，……在當下已經失效了”[9]145，自治主義馬克思主義者們借助馬克思的“一般智力”與“實質吸納”概念對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進行了重釋。馬克思的實質吸納指出了資本通過技術的宰制進一步控制工人并為生產相對剩余價值創造前提，而奈格里則認為實質吸納標志著工人的所有時間都隸屬于勞動時間，勞動與休閑的界限被打破。在部分學者看來馬克思勞動價值論的基礎就是“價值的度量單位是基于時間的”[10]，必須嚴格區分工作時間。正是因為非物質勞動工作與休閑的時空界限彌合，導致原有的勞動價值量化失效。勞動價值的量化失效不僅表現在勞動時空界限被打破，還表現在資本對于勞動的掌控失效，正如工業時代勞動創造剩余價值一樣，非物質勞動也在為勞動者創造超出資本掌控的個體性，“個體的創新能力永遠超出了生產力的限制”[9]146。個體創造力突出表現在個體的交往與共識上，這都是勞動價值論所無法量化的。馬賽龍(Carlo Vercellone)則認為，非物質勞動的產品還具有不可量化的成本與價值結構，初始研發成本極高，但后續再生產成本極低，使社會勞動時間的價值衡量陷入危機。[11]

二、對“勞動價值失效說”的馬克思主義勞動價值論審視

基于馬克思主義勞動價值論，可以發現這些學者出現誤判的原因在于對于勞動價值論基本原理與基本命題的混淆。無論是對于價值增殖過程的理解、對于生產性勞動概念的理解還是對于價值、使用價值、交換價值關系的理解，西方學者都是基于自己的誤解來反對整體。

(一)人工智能模式價值創造多元論的批判

伴隨著新技術的發展，價值來源多元化趨勢沉疴再起，但是正如馬克思所說，“像不變資本的任何其他組成部分一樣，機器不創造價值”[2]218，任何非勞動的不變資本都只是通過勞動過程將自身的價值轉移到新產品之中去，不形成新的價值。對于作為勞動工具的人工智能，其本質是對于人的生物功能的技術強化，是人本質力量外化的產物。區別于傳統機器對于人體力勞動的復制，人工智能將人的智力拓展到機器上，從而使機器具備了自主處理問題的能力，但這并沒有改變自動化系統作為不變資本的本質。

之所以部分學者處心積慮地將除勞動之外的其他要素塞進創造價值的來源之中，是因為他們并沒有認識到勞動過程與價值增殖過程之間的區別。馬克思通過對薩伊(Jean Baptiste Say)的批判指出生產要素是社會財富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價值生產的重要條件。社會財富就是通過勞動對各要素加以改造而產生的，這一過程也是使用價值的生成和創造過程，是多元素相互作用的結果。然而“正如商品本身是使用價值和價值的統一一樣，商品生產過程必定是勞動過程和價值形成過程的統一”[2]174，勞動在生產過程中起到了轉移原有產品價值和生成新價值的作用。只有勞動才能夠產生超過自身勞動力價值的價值，而部分學者所倚重的其他要素之中的價值本身就是勞動所創造的，科技、知識等滲透性要素所影響的只是勞動生產力，而非勞動，也不會改變勞動在價值生成過程中的一元性。

但部分學者也許會結合“無人化工廠”來發難，徹底排除勞動者的全自動化體系何以生產價值，自動化工廠中幾個按按鈕的工人是如何生產出如此龐大的價值的？必須明確：數字時代的價值是由勞動生成的，但價值生成機制變得更為復雜。首先，全自動化體系并沒有完全脫離開人類勞動，自動化體系運作的每一個步驟都離不開居于幕后的人類勞動者，而且這些勞動大部分屬于高精尖領域的復雜勞動，可以創造極高的價值。中國科技政策研究中心的調查結果顯示，高校和科研機構是人工智能人才的主要載體，清華大學和中國科學院系統成為全球人工智能人才投入量最大的機構。[12]其次，自動化企業通過對于人工智能技術的運用極大地提高了生產的效率，相比起同部門其余企業在商品數量和價格上更具優勢，從而獲取超額剩余價值。再次，對于不同生產部門的企業，人工智能企業在利潤平均化趨勢影響下，秉承著等量資本獲得等量利潤的原則，通過對剩余價值率高企業進行剩余價值再分割而獲得利潤。通過這一系列運作機制，看似是全自動的人工智能生產線也參與到了對勞動創造的剩余價值的分割過程中，“一樣地從無酬的剩余勞動獲取他的利潤”[2]493。

(二)數字勞動無限剩余價值的批判

?？怂沟臄底謩趧永碚撝詴贸鍪Ｓ鄡r值無限增殖的結論，癥結在于福克斯沒能理解馬克思的生產性勞動概念。關于數字勞動是否是生產性勞動，國內學者已經進行了一番討論，同樣是基于生產性勞動的價值增殖特性與社會關系屬性，喬曉楠與郗艷萍認為數字勞動與收入交換且不產生價值增殖，因而是非生產性勞動[13]；而劉皓琰則得出了數字勞動隸屬于資本關系且產生了價值增殖這一完全相反的結論[14]。學者們觀點出現這種分裂與他們對于數字勞動具體形態的理解差異有關，因此必須在正確理解生產性勞動概念基礎上將數字勞動的兩重形態予以區分探討。

總體來看，馬克思論述了兩種理論語境下的生產性勞動概念，分別是一般生產性勞動與資本主義模式下的生產性勞動。就一般生產性勞動概念來講，馬克思認為勞動是人的對象化活動，勞動者作用于勞動對象產生勞動產品的行為本身就是具有生產性的，進一步規定為凝結在產品和商品中的勞動。而對于資本主義下的生產性勞動，馬克思從三個角度對其進行了界定。首先，雇傭制度是區分勞動生產性與非生產性的前提，“從資本主義生產的意義上說，生產勞動是雇傭勞動”[15]213，勞動對于資本形式隸屬的最初實現就是通過雇傭關系確立的，這是資本得以存在進而實現增殖的邏輯起點。其次，“只有生產資本的勞動才是生產勞動”[15]217，生產性勞動必須是為資本增殖服務的，即雇傭勞動所創造的價值一定要比再生產勞動力所需要的價值多，可以帶來剩余價值。最后，生產性勞動并不是簡單局限于直接物質生產中的勞動，還涵蓋了為物質生產勞動服務的各環節的勞動，馬克思基于技術的發展預言“總體工人”會成為勞動的主體，工人不必直接參與到生產活動中，作為總體工人的一部分同樣也可以進行生產性勞動。從資本支配下的生產性勞動概念來審視?？怂沟臄底謩趧樱梢园l現并不是所有數字勞動都是生產性勞動，互聯網用戶與雇傭勞動者在生產性勞動概念上出現了區分。

互聯網媒介用戶并沒有被資本所雇傭，資本也沒有花費一分錢去購買用戶的勞動，用戶生成數據的過程根本談不上可變資本范疇，福克斯所說的V2為零的說法并不合理，并不能因為互聯網用戶作為互聯網企業存亡的關鍵就誤以為互聯網用戶生產價值。對于非雇傭制度下的用戶借助數字終端生產出的數據，必須認識到其具有使用價值而沒有價值，用戶數據并沒有形成最終的商品形態，之所以數據產品可以轉化為具有價值的商品，“那也是在生產過程中施加到這些數據上的勞動創造的”[16]。對于雇傭制度下的數字勞工的勞動而言，這種類型的數字勞動在資本雇傭下且為資本生產剩余價值，因而是生產性勞動。數字勞工通過對用戶雜亂無章的原始數據進行處理而生產出反映部分信息的數據集束，并通過將其售賣給廣告商等其余買家來實現價值，屬于“直接為生產性企業提供某種生產性服務的非物質生產部門的勞動”[17]。正是因為非雇傭用戶并不參與到資本的增殖之中，因而?？怂箤τ谑Ｓ鄡r值無限增殖趨勢的研判就沒有了勞動價值論基礎，變成了單純的理論空想。

(三)非物質勞動形態量化失效的批判

學界不乏對馬克思勞動價值量化問題的無端指責，從龐巴維克(Eugenvon B?hn-Bawerk)到薩繆爾森(Samuelson)，都是對勞動價值論的部分觀點的歪曲理解，自治主義馬克思主義者們的觀點也并不例外，只不過是披上了數字勞動模式的精美外衣。奈格里依據非物質勞動形態對馬克思勞動價值論“非量化”誤認的原因在于沒有認識到價值的本質，表現為混淆了商品的使用價值、交換價值與價值。

認識質是判定量的前提，全面理解馬克思價值概念，必須從價值的內在本質出發。在馬克思看來，商品的價值來自于對商品具體屬性的有效抽象，將商品的一切具體形式排除所剩下的抽象人類勞動，“作為它們共有的這個社會實體的結晶”[2]99，就是價值。抽象勞動不是某一個人的局部勞動，而是作為勞動最高抽象的社會性概念，因而價值量的決定并不是由個人的勞動時間決定的，是由整體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決定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不是個人規定，而是整體勞動者在具體勞動生產力支配下達成的。社會整體生產出的總體勞動產品的總價值在邏輯上是要先于單個商品的價值，價值也必然表現為總體價值的可除部分，因而價值的生成邏輯是“總產品的價值被首先確定，然后由每一單個商品平均分配其價值”[11]。奈格里在上手處就把基點放在了單個勞動者的個別勞動時間上，對于價值概念的理解層次差別是其對馬克思勞動價值論發生誤認的根源。

具體分析奈格里批評勞動價值論的“量化危機”的說辭。首先，他們認為數字勞動產品的價值結構具有無法測量性，研發的巨量成本與產品的價值遞減之間存在沖突，也不可能具體測量每一個商品的價值。但是他們沒有認識到商品價值只有通過交換價值才能表現出來，他們肉眼所見的只不過是商品的交換價值，所謂價值遞減不過是邊際效用理論的現代翻版而已；而且發生遞減的是數據商品的使用價值而非交換價值，商品的價值變化是要看生產其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以及技術條件的提升，他們實際上混淆了使用價值與價值。其次，奈格里認為勞動者創造出無法為資本所把控的主體性，工人們通過非物質勞動來促成彼此間的交往，得到“一般智力”的發展，這都是資本主義無法量化用以牟利的。這種說法的實質就是非物質勞動所創造出的使用價值要遠遠大于資本所把握的交換價值，但是使用價值與交換價值本身是完全不同的范疇，無法拿來比較，“他們忘了使用價值與交換價值的不可通約性，以至于把它們硬放在一起進行比較”[18]160。至于他們意圖通過勞動時空界限的模糊來說明量化的困難又進一步把勞動的具體形態與創造價值的抽象勞動相混淆，通過主體性的發展來滅亡資本主義就更是把勞動價值論推到了哲學的論域之中，這徹底毀壞了馬克思勞動價值論的科學性。

三、數字時代馬克思主義勞動價值論的時代論題

西方學者對于勞動價值論所作歪曲，側面反映出當代數字經濟下勞動形態的新變化，反映了這些變化對于傳統產業勞動價值論體系的非適應性，也為發展勞動價值論提出了當代新議題。

(一)把握人工智能模式下資本與勞動的互動機制

數字時代信息技術的飛速發展以及其推動著的人工智能模式的逐漸升級，正在改變著傳統馬克思主義視域中的“人機關系”。機器不再簡單作為“動力機-傳動機-工作機”的簡單構式，而是通過把人的智力外化為自動控制器進化為“控制器-動力機-傳動機-工作機”的模式。而資本主義把控下的人機關系背后所折射出的是勞動與資本互動模式中的“去勞動化”趨勢，這種“去勞動化”趨勢體現在主動與被動兩個方面，反映了技術的解放潛力與勞動所受剝削的加重。

就主動去勞動化過程來說。一方面，機器與人的融合不再是外力的相互作用，而是通過智力上的模擬運算對生產過程進行類人化的處理。這種人機更為深入的融合促使了勞動者角色從勞動過程的協作者轉化為控制者，“每個人通過大眾智能，最大限度地發展其語言機能、學習能力、建立關系和自我反思的能力”[19]，成為了繼資本家之后又一擺脫簡單體力勞作的個體。另一方面，資本主義借助人工智能進一步實現了對勞動者的實質吸納，將排斥出直接生產過程的勞動者轉化為“總體工人”，通過勞動者的科技、技術創新來為資本家進行剩余價值的生產，實現了傳統產業的迭代升級，這也要求勞動價值論從產業工人領域拓展開來。

對于被動去勞動化的過程，則是技術資本邏輯宰制下的勞動排斥過程。一方面，勞動者被動地排除出生產過程，這種排除是資本主義自身基本矛盾在自動化技術加速下作用到勞動人口的結果，生成了不為資本增殖所需要的相對過剩人口。技術的更新迭代又抬高了就業的門檻并減少了勞動人口的需求，勞動者從原本的一無所有的困境進一步失去了被剝削的機會。另一方面，有支付能力的人口的縮小帶來的消費枯竭與產業智能化趨勢下的競爭加劇，導致部分小生產者乃至資本家被迫破產，墜入到失業者的行列之中，而與之相對應的是數字產業前所未有的壟斷傾向，這在歐盟對于打擊蘋果公司壟斷的立法之中可見端倪。

(二)理清數字平臺勞動模式的全新特點

傳播政治經濟學理論所指認的數字勞動形態盡管仍在馬克思勞動價值論的解釋范圍之中，但數字勞動因其數字平臺依賴與多狀態并存的特點，其政治經濟學屬性往往更為復雜，表現在數字勞動在剝削方式、勞動過程與產品特性上又具有一些新的特點。

就剝削方式來講，互聯網企業除了可以剝削雇傭數字勞工以外，還以一種類地租的方式攫取利潤。數字企業憑借自己對數字平臺的所有權和數字市場的壟斷，對數字平臺用戶、數字空間購買者以及平臺商販收租以獲得高額利潤，余斌將其分析為級差地租、絕對地租以及剛需地租三種地租形式[16]，地租的征收并不呈現為貨幣形式的稅款，而是以數據產品作為實物稅。在這里數據資本在形式上發生了倒退，反而呈現出一種類封建性質的剝削方式。

就勞動過程來講，數字勞動者們面臨著工作與休閑在時空界限上的融合趨勢，數字化信息技術的發展給勞動者提供了在休閑時空之中工作的條件，勞動者勞動準備工作的延長以及長時間的待工狀態都大幅度提高了勞方受壓迫的程度，但資方卻沒有為此提高工資。

就數字勞動的產品來講，梅特卡夫定律點出了數字產品非競爭性的特點，即用戶越多價值越大，數字信息的使用價值并不會因為數字信息復被反復讀取而衰減反而是不斷增加，呈現出零邊際成本效應；另一方面，數字商品的產品使用周期要遠遠低于其余商品，一旦出現了信息上的變化或者受眾一旦增多，信息的使用價值就會隨之衰減。數字勞動內在的矛盾趨勢反映出數字時代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無力，也為發展勞動價值論提供了新的議題。

(三)探析物質勞動與非物質勞動的辯證關系

自治主義馬克思主義者對馬克思勞動價值論的指責從側面反映出數字時代勞動形態的顯著變革，勞動的非物質性愈發彰顯，非物質勞動在經濟生活中所起作用也日益增加。生產勞動者不再簡單是作為工廠中的產業工人，甚至跨過了馬克思所說的參與到直接勞動和間接勞動中的“總體工人”，延伸到了部分非物質領域的服務行業從業者之中。勞動過程也不再簡單是體力的支出，工作內容涵蓋了精神支持與智力支撐，這種“強交流型”的勞動要求勞動者必須在工作中彼此聯合，成為了復雜性勞動。非物質勞動的勞動產品除了具有高智力加持的價值性之外，還具有正外部性特征，信息的產出與使用并不會對其他使用者或者外部環境造成負面影響，反而會不斷增進整體福利。

伴隨著非物質勞動形態的凸顯，就需要對物質勞動與非物質勞動之間的辯證關系作符合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原理的分析。具體來講，物質勞動與非物質勞動之間彼此相互對立、相互作用并彼此轉化，構成了不同勞動形態的辯證關系。首先，物質勞動與非物質勞動是相互區別且相互對立的。在概念界定上，物質勞動指的是勞動產品可以作為物化形態存在的勞動，而非物質勞動的產品往往不存在確定的物化形態，而且勞動的旨向也并不在于物化載體，而在于其非物質內涵；在產品屬性上，非物質勞動所產生的效果在雙重維度上存在，一方面是產品可以在市場上交換的價值可能性，一方面是塑造勞動主體素質的有用性，這兩方面遵從的是不同的邏輯，這也是使用價值與價值之間的矛盾在勞動物質性領域的拓展。其次，物質勞動與非物質勞動又是相互作用、相互轉化的。一方面，非物質性勞動是以物質勞動為基礎的，物質生產勞動可以為科研勞動、溝通和管理勞動、服務勞動等非物質性勞動提供物質前提。另一方面，非物質勞動的成果可以反過來推動物質勞動生產效率的提高。非物質勞動是具有物質性的，而物質勞動本身又離不開相應的精神活動。

整體來看，西方學者并沒有真正理解馬克思主義勞動價值論，他們所提出的理論觀點也遠遠沒有達到馬克思主義勞動價值論的高度，在數字時代勞動價值論仍舊是有效的，具有極強的解釋力。“要運用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方法論，深化對我國經濟發展規律的認識，提高領導我國經濟發展能力和水平?！盵20]必須運用勞動價值理論來發展我國數字產業，重視高新技術人才培養，落實數字產業勞動者保護措施，將新發展理念貫通數字產業發展全過程，將數字產業作為構建新發展格局的重要力量，實現理論與實踐的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