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鷗和他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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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河北科技大學 外國語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80;2.華源實驗學校,河北 石家莊 050093)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洶涌激蕩的思想大潮接續新文化運動,對政治浩劫背后的傳統積弊進行猛烈的批判和深刻的反思,當代安徽青年詩人沙鷗經過這一時代洗禮,形成強烈的憂患意識及歷史批判意識。九十年代之后,政治環境劇烈變動,改革開放深入推進,物質主義和消費主義壓倒了文化領域的探索與爭鳴,資本對社會無孔不入的滲透不斷消蝕著知識界以往的熱情,國學熱的興起進一步造成思想的轉型,批判性省思逐漸讓位于對傳統經典的重溫及對傳統文化的禮贊。但沙鷗并未隨波逐流,八十年代啟蒙精神的熏陶使他無論對歷史、現實還是人性,始終保持著一種批判性的審視,只是時代的巨變已使其關注的主題由對傳統文化的批判漸轉為對現代性的批判,但背后對人類生存合理性的探尋卻一以貫之。
作為當代詩人,沙鷗雖然經歷過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各類詩歌流派你方唱罷我登場的熱鬧,但在創作路數上并沒有受到這類詩歌的明顯影響,他并不刻意追求意象、語言、技巧及組織形式,而更注重感情的熱度、思想的深度、批判的力度,他企圖把生活中所有觸動自己的東西轉化為詩,并在詩中呼喚公正與溫情、寬容與勇氣,表達對弱者的悲憫及對專橫的抗議,他的詩中仍然存留著八十年代理想主義色彩。梁曉明說:“我想找到的每一句詩,每一個字,都必須是從生活的海洋中提煉出的一滴血,或一滴淚,一段夢想與一聲嘆息。”[1]311這段話恰可用以評價沙鷗的詩作。
直面民族苦難,接續啟蒙精神,對歷史采取一種批判的姿態幾乎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詩人的共性。時代大潮雖然遠去,但在那個時代成長起來的沙鷗對傳統文化中的陰暗面保持著高度的警覺,現實中的諸多物象常常觸發他對傳統的聯想與思考,并時常將批判矛頭指向專制文化的積弊。在《龍》一詩中,詩人揭示了龍遠離民眾、故作神秘以便操弄天下的真面目:“龍之所以無人親見/是因為有人/成為真龍天子/龍不再屬于百姓。”龍自從與帝王和權力聯系在一起,便不再是行云布雨的瑞獸,而是面目猙獰的怪物;它往往不會喚起人們美好的想象,而是令人想到深宮、陰謀、權力的橫暴和專制的冷酷。詩人以此說明,任何權力一旦脫離民眾,就一定會走向民眾的對立面,成為讓人敬而遠之的異在力量。詩人說:“龍從此不再與動物為伍/而與帝王為伍/誰還能見到呢?”從自然界的動物到王權的象征,龍的演變生動詮釋了權力對人性的侵蝕。在《虎》一詩中,詩人描寫了孤獨的虎的形象:“是何方神圣/將你披上黃袍/為你滿身描繪傳奇的條紋/在你額頭貼上王的標簽/從此把你/捧進山林/登上一代獸王的寶座/一生將孤獨品嘗”。由虎之威,自然易于令人想到君之勢,如果說虎之威源于其他獸類難以對抗的利爪鋼牙,那么君之勢則源于生殺予奪集于一身的無上權力。韓非子說:“君持柄以處勢,故令行禁止。柄者,殺生之治也;勢者,勝眾之資也。”[2]431君主所以能夠君臨天下,并不在于品德之高尚,也不在于能力之出眾,而是因為擁有“勢”。憑借“勢”所賦予的權力,君主號令天下,無所不能。從大臣到平民,不僅唯君主馬首是瞻,而且要極力阿諛逢迎。君主從此再也聽不到真話,被囚禁在了謊言的城堡。詩人以擬人的口吻描寫虎的心態說:“他哪里想當什么獸王/沒有了朋友/聽不到真話/擁有山林又有何用”詩人以虎為喻,描述了權力擁有者的可憐與可悲,揭示了權力的異化對人性的戕害。
當然,權力戕害的首先是普通個體,愈是才華出眾、鋒芒畢露者愈易受到權力的打壓。在《腐爛的板材》中,詩人以同情的口吻寫道:“你本不該在黑暗中的/我知道你本是一塊不錯的板材/卻在黑暗中腐壞了身子/一張變形的臉/你可能不知道/有多么的丑陋和可怕。”這當然不是“你”的主動選擇,但權力的剛性容不得個體意志的肆意伸張,大一統思維與王權的合一對個性自由形成了全面碾壓,任何不恭順的思想及行為都將受到不容置疑的打擊,對許多人來說,沉默而無所事事便是唯一的選擇。但是,當民族精英被摧殘,當所有個體都被改造成唯唯諾諾的順民時,這個民族的末日也便為期不遠了。在《樹》一詩中,詩人描述了樹的悲劇:“昨夜的風/太大/將這個部落的帳篷卷飛/人們清楚地看見/是樹在瘋狂地舞動/于是/目光投向了樹/人們認定就是樹制造了風/樹從此/面臨被這個部落的人/全部砍光的厄運。”歷史上的無數先知,因為思想超出了自己的時代而遭到懷疑、迫害和殺戮。文明的進步需要民智的開化,而民智的開化需要思想的自由,但長期被壓迫、愚弄的奴才習慣了看主子臉色行事,早已喪失了質疑、反思和批判的能力,他們在很多情況下本能地與主子站在一起,對先知者舉起屠刀。魯迅說:“先覺的人,歷來總被陰險的小人昏庸的群眾迫壓排擠傾陷放逐殺戮。中國人又格外兇。”[3]1126國民昏昧無知,固然利于統治,但當獅虎一樣的外敵洶涌而來的時候,當權者又怎能依靠俯首貼耳的奴才保護自己呢?詩人感慨說:“千年之后/被砍光了樹的部落/淹沒在一片沙漠之中。”詩人以樹的故事警示大眾要明辨是非,不能一犬吠日群犬吠聲。同時更警告統治者要有容忍異見的雅量,頑固排斥,野蠻打壓,只能像砍光了樹的部落一樣自取滅亡。
除此之外,沙鷗深刻批判傳統文化成王敗寇的殘酷以及自涂脂粉的虛偽。在《致項羽》一詩中,詩人感嘆項羽因善良而死于非命:“因為你的善/將福留給了陰謀/將禍留給了自己/因為你的善/將生留給駿馬/將死留給自己。”蜀人李宗吾將古往今來奪權成功的秘笈歸納為厚黑學,即所謂臉皮厚,心腸黑,劉邦悟得厚黑真諦,因此笑到最后。項羽厚而不到位,黑而不徹底,關鍵時刻優柔寡斷,以致錯失良機。但中國的政治傳統從來不認同仁義道德,而是成王敗寇,只要得了天下,就自然成為正義的化身,一切污穢與罵名都將由失敗者承擔,因為歷史永遠是由勝利者書寫的。而在得到天下之后,新王朝便同時將仁義道德的旗幡張掛起來,作為政權合法性的標志。在《羊的自白》中,詩人以諷刺的口吻寫道:“能吃的都被你們吃了/就連我的頭顱也不放過/被剔干凈的骷髏/高高地懸掛在雪白的墻上/供人欣賞/我想看清你們的面目/想看未來的世界/卻再也看不見/因為我的雙眼被你們剜去/只留下深邃的黑洞。”當年劉邦見到秦始皇出巡的盛大場面時由衷地贊嘆說:“大丈夫當如此也!”[4]344項羽更加露骨地說:“彼可取而代也!”[4]296自然,吸引他們的是只有皇帝才擁有的無與倫比的排場、威風及享樂。所以,羅隱在其《英雄之言》中說:“西劉則曰‘居宜如是’,楚籍則曰‘可取而代’。意彼未必無退遜之心、正廉之節,蓋以視其靡曼驕崇,然后生其謀耳。”[5]205也就是說皇帝的“靡曼驕崇”是劉、項二人此后逐鹿中原的唯一動機,但明明是懷著貪侈之心爭奪天下,卻偏偏打著替天行道的幌子。《羊的獨白》對歷史的批判不僅是深刻的,也是沉重的。
秉承啟蒙精神而批判傳統,探尋民族走向新生的道路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詩人的共同使命。古老民族的多災多難曾讓無數詩人寫下憤激而蒼涼的詩篇,北島的《回答》代表了那個年代詩人群體文化反思的最強音。改革開放幾十年的飛速發展讓民族自強的夢想逐漸變成現實,近代一百多年來沉落的文化自信重新高揚。這種社會氛圍自然也影響到沙鷗,并促使他追尋民族崛起的文化內因。
沙鷗認為,中華民族的重新崛起很大程度上源于連續不斷的自我記憶,在《巖畫》一詩中,詩人寫道:“我常常游走于這樣一些山崖/巖壁上常有一些紅色的符號/雖然至今也無法辨識/有人猜測是人類/最早的文字/其實/認識與不認識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人類的一些記憶。”自文字產生以后,中華民族便將著史當成極重要的工作,歷朝歷代浩如煙海的經史子集反映著廟堂與江湖、個體與群體、雅士與俗眾的各不相同的理想、志趣與情感,大量的碑刻、墓志、楹聯等文字資料,共同構成了古老民族全方位的歷史記憶。這種記憶就是一個民族的根脈,哪怕是無法破解的文字,也需要珍存和敬畏,因為它負載著漫長歷史中一段不可缺失的環節,正如詩人所說:“認識與不認識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人類的一些記憶。”一個民族對自身歷史的記憶不僅使其不斷反省自己,求得進步,而且會形成強烈的民族認同,從而即便在危機重重、亡國滅種的危急時刻,也不會迷失自己。一些民族雖有歷史,卻沒有記憶,極易遭到異質文化的侵蝕與同化,最終丟棄自己的根。一些民族雖有記憶,卻將以往的罪惡隱藏起來,以光鮮亮麗的偽史教化后人。沒有記憶,就等于文化上的消亡;隱藏罪惡,只能使惡以另一種方式潛滋暗長。人類必然是在記憶中不斷反思和進步,不斷攀上文明的高處,省略它,抹殺它,歪曲它,只能付出慘重代價。所以,在沙鷗看來,哪怕是遠古先民刻在石壁上的稚拙的巖畫,形同天書的的符號,抑或丟棄在某個角落的斷章殘簡,都值得敬畏和珍藏,因為它們是先祖無法復制、無可取代的歷史記憶。
沙鷗注意到古老民族對歷史的記憶與其對文化的執著息息相關,似乎沒有哪一個民族像中國人一樣對文化有這樣的執著與堅守,《奇石》一詩中的奇石,窮盡一生的時光,為的便是書寫一個漢字,刻畫一種圖案,哪怕“讓風雨侵蝕/讓雷電劈打/也要塑造成一具有形象有意味的文化造型符號”。自文字產生以來,對文化的敬重與追求便刻在了中國人的骨子里,中國的先人因此留下了世界其他民族罕有其匹的文化典籍。這種豐厚的文化積累使得中國人不斷回望,痛切自省,砥礪奮進,即便遭受磨難,也能昂然復振。從這個意義上說,詩人筆下那顆執著一念、追求文化的奇石正是中華民族的象征。文化不死,則中華民族永在,并將生生不息。基于這種認識,沙鷗在多首詩中強調了文化對民族新生的重要性,在《老樹》一詩中,詩人以擬人手法描寫一棵飽經滄桑的樹。這棵樹遭受過無數的的風雨雷電、干旱和水災,這一切災變在它的樹干上及年輪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跡,但這棵老樹仍然保持著青春的活力。詩人寫道:“但堅定的根/卻緊系大地/不信你刨一刨看吧/看看根究竟有多深多遠/不信你再仰一仰頭顱/看看他的茂盛的枝葉/就知道/什么是青春不老。”老樹之所以青春不老,在于將根深深地扎入大地,從土壤深層汲取養分和水分。詩人筆下的大地象征深厚的文化底蘊,古老民族正是通過對歷史文化的汲取,歷練出強大的韌性,培育出生存的智慧,于是,保守與變革、沉暮與開新相反相成,構成古老民族波瀾壯闊、浴火重生的歷史畫卷。
除了文化的力量,沙鷗認為,華夏民族所以能夠衰而復振,還“受惠”于民族的多災多難。在《丑石》一詩中,詩人寫道:“別看我長得如此丑陋/我是黃河邊的一塊石頭/黃河水將我滋養得粗獷/黃河水將我沖刷得堅硬。”黃河既象征養育華夏的母親,又象征連綿不斷的苦難,詩人以丑石與黃河的關系揭示民族性格的磨礪與苦難的關系,從而揭示古老民族百折不撓的奧秘所在。據史料統計,在過去的近三千年間,黃河下游決口泛濫約一千五百余次,較大的改道即有二三十次,流域人民深受其害,古人因此恨怨交加,王夫之評論說:“有義一而害十之水,黃河是已。”[6]278但也正是在與黃河水患的長期斗爭中,古老民族才陶冶出堅韌不拔的性格,沒有桀驁不馴的黃河,就沒有古老民族一次次的浴火重生。黃河害苦了這個民族,也成全了這個民族,使她無論遇到怎樣的危機,都能沉著應對,屹立不倒。
黃河不僅培育出堅韌的民族性格,更陶冶出炎黃子孫對華夏神州的赤子之情。在詩人筆下,丑石與黃河已經成為不可分割的整體,黃河打磨出丑石,丑石見證著黃河的偉力,就像一個慈愛而嚴厲的母親,教化出一個不同凡響的兒子。于是,成年之后,對母親的眷戀與守望便成為兒子無怨無悔的選擇。詩人寫道:“在黃河邊享受西北風的風范/我愿意/在黃河邊孤獨賞月/我也愿意/世外即使無比精彩/我也不愿離開這里一步/因為/黃河是我一生的守望。”詩人以丑石的獨白,傾訴了炎黃子孫對黃河的一腔深情,實則揭示了中華民族凝聚力及愛國心的歷史秘密,這自然也是中華民族衰而復振、生生不息的文化內因。
進入二十一世紀,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推進,各類矛盾潛滋暗長,舊的問題未能解決,新的問題接踵而至,當代中國兼有了前現代與現代社會的種種復雜性,這也使得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知識界思考的主題由較為單一的文化啟蒙分化為對以資本與技術主宰的當代社會現代性的批判,沙鷗的詩同樣兼有這種雙重性。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啟蒙主題是袪除專制而向往自由,尤其是矯正激進政治話語對人性的扭曲,呼喚正常人性的回歸。隨著當代社會的全面市場化,生存競爭無所不在,資本、技術等現代性因素取代政治話語成為個體自由實現的根本障礙,對自由的渴望也便具有了反抗現代性的后現代內涵,這在教育領域得到突出表現。以應試與分數為關鍵詞的中國教育很難滿足學生的自由理想,學生的興趣與個性受到全面壓抑,市場經濟激烈競爭的壓力層層傳導到家長、教師與學校,造成教育觀念的畸形及對學生自由選擇權的無情剝奪,沙鷗因此表達了尊重個體自由的教育觀念。在《風箏》一詩中,沙鷗刻畫了一個年過半百而將理想寄托于下一代的中年人形象,詩中強調了“他”在風箏身上所傾注的心血和精力,“他請最好的畫師/畫上最美的山鷹”,“他花了多大的心血呵/為他造型/為他描繪”,企圖把風箏打造成自己理想的樣子在藍天飛行。但這并不是風箏的理想,設計得再好,如果不是對方想要的東西,也毫無意義。正如《莊子·至樂》中魯侯以華麗的音樂和肥美的大餐侍奉海鳥,貌似愛它,卻反而害死了它,莊子慨嘆說:“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7]621中國的父母總是把自以為最好的人生提供給子女,卻往往遭到子女的拒絕乃至反抗,父母的使命只是為孩子打開認識自我、認識世界的窗口,而不是提前設計某一種人生,無論這種人生在自己看來多么美好,都不足以成為強加于他人的理由。更何況,詩中“他”的夢想是兒時的夢想,多年過去,或許早已失去了現實的依據,風箏沒有理由也沒有興趣將這種陳舊的理想付諸行動。于是,風箏終于“叛逃”了,去尋找屬于自己的天空。在《夏夜哭了》一詩中,沙鷗以夏夜與薔薇作喻,表達了反對家長隨意干涉孩子的志趣、鼓勵孩子獨立成長的教育觀念。詩人寫道:“薔薇花雖柔弱/卻也有刺一樣的堅強/不信你強行/牽一牽她的手/一定會讓你/手心盛開疼痛的血花。”生命的本義便是聽從內心的召喚,創造一個獨一無二的自己。既然如此,父母便沒有必要將千萬種生命強行裝入一個模子,企圖塑造出自己期待的模樣。孩子讓父母的“手心盛開疼痛的血花”恰恰說明,他(她)已經開始獨立探求生命的意義,而這恰恰是教育的目的。教育者所企圖塑造的卻走向教育的反面,被教育者獨立探求的反而成為教育的目的,詩人以此揭示了當代教育的荒誕性。
這種荒誕自然不只體現于教育領域,而表現為諸多社會現象。《空房》一詩描述了無數辛苦勞碌卻無力購房者的悲涼心境,開篇首先描寫了自然界血腥的一幕:“我看見/屋檐上/燕子因為自已的窩/被麻雀侵占/而協同伙伴將異類活活啄死。”詩人以鳥類的爭斗揭示自然界生存競爭的殘忍,為捍衛自己的領地,動物們往往拼死一搏,哪怕兩敗俱傷。因為,沒有了領地,就意味著流亡或死亡。相比動物界,當代人的生存競爭雖然披上了光鮮亮麗的外衣,卻不能掩蓋殘酷的本質,只是這種殘酷由表層轉到地下,由肉體的廝殺轉入體制層面更其復雜的博弈。其結果便是一些人志滿意得,更多人淪為失敗者,沙鷗以同情口吻描述了這些失敗者的命運,“一個月的生活費/也換不來一個/立腳的地方/房像森林一樣多/想住的人住不進”。居住權與勞動無關,與房子的數量無關,只與金錢有關,“空空的屋子/只認識孔方兄”。詩人以此揭示出當代社會資本主宰下分配體系的荒誕。
資本對當代社會的操控不僅造成分配的不公,而且剝奪了底層人物改變命運的機會,《西瓜》一詩描寫了一個企圖通過奮斗改變命運的西瓜的故事,“軟弱的瓜秧藤蔓伏地而行/無人瞧得起”,但“卑下的他”卻“要干一件大事”,那就是立志結一個大西瓜。然而當西瓜長成時,饑渴的路人“扯下西瓜/掏出匕首/剖開瓜膛/飽腹而去”。本詩以軟弱的瓜秧蔓作喻,描述了弱者奮斗理想的破滅史。西瓜一樣的小人物身處社會下層,是有形與無形的勢力掠奪與擠壓的對象,一切公開和不公開的社會成本都將攤入他們的勞動,加重著他們的負擔。一些人在重壓下喘息,掙扎,破產,并因此而頹喪,沉淪,絕望,成為駱駝祥子一樣的失敗者與墮落者。馬爾庫塞(Herbert Marcuse)在《單向度的人》中指出,現代工業社會已經成為新型的極權社會,它的技術文明及相配套的一切制度模式完全壓制了人們內心的否定性、批判性和超越性的向度。在這種模式下,每個人被牢牢束縛在各自的職業化空間,無力反抗和改變,除了無休止的工作,沒有任何其他選擇。生存成為人的唯一目的,立體性的人成了單向度的人,人應有的豐富性多樣性消失了,一些企業員工的猝死與自焚事件集中體現了當代中國人的單向度特征。如果行政權力不主動介入和干預,以保障社會公平,那么底層人物勢必累積起強烈的負面情緒,嚴重威脅社會穩定。在《蛇》一詩中,詩人以蛇的口吻生動描述了一些小人物的心理:“不要以為我手無寸鐵就欺負我/不要以為我柔軟細長就欺負我/不要以為我不能直立行走欺負我/不要以為我眼神不好欺負我/惹惱了我/我就是一條繩索/將你捆綁/將你糾纏/直到你有氣無力/直到你奄奄一息。”這幾乎就是小人物報復社會的宣言。他們原本一無所有,因而面對人生的絕境敢于以命相搏。詩人以蛇為喻描述小人物的夢想說:“你愛春天/我更愛春天/我也需要陽光/取取暖。”詩人渴望整個社會給予弱者以應有的關切與善待,培養相互關愛、充滿溫情的社會環境,唯此才能化解仇恨,最大限度地保持社會的和諧穩定。
當代社會的利益導向不僅造成人與人關系的高度緊張,而且造成人與自然關系的空前對立,生態平衡早已被打破,環境問題層出不窮,并已開始威脅人類的生存,這也是沙鷗格外關注和思考的問題。在《問題》一詩中,沙鷗對人類在動物面前的傲慢表示了不滿,含蓄地指出,這種傲慢正是生態失衡及無數環境問題的總根源。面對動物世界,人類總是表現出居高臨下的姿態,忘掉了自己也是一種動物,詩人頗為不平地說:“人總是把具有生命的活體/稱作動物/但未認識到自已也是動物/人把自己稱作人/卻把其它動物分門別類/派生出許多奇怪的名字/但動物們肯定并不認可/只是人的一廂情愿。”雖然人類以萬物主宰者自居,其實不過是地球生物群落中的一員,冥冥中還有更高的主宰者。當人類為一己之私將動物趕盡殺絕的時候,上帝對人類的絞索也將越收越緊,動物的終點一定也是人類的末日。在人類對金錢的貪婪空前膨脹的今天,約束貪欲而保護生態相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是更加緊迫的任務,而新冠肺炎疫情蔓延全球的危急形勢使得人與自然的關系引發人類更多的思考,對此,詩人在《和諧是幸福的種子》一詩中表達了深重的憂思:“過去是人類將動物/關進籠子/現在卻是動物智慧地將人類/關進籠子/前者是一種強制/后者是一種無奈。”
泛濫的新冠病毒讓人類重新見識了大自然的威力,雖然難以確定新冠病毒來自何方,但人與自然關系的失衡應該是重要誘因。芝加哥大學歷史學家威廉·麥克尼爾(William Hardy McNeill)說:“應當牢記,我們越是取得勝利,越是把傳染病趕到人類經驗的邊緣,就越是為災難性的傳染病掃清了道路。我們永遠難以逃脫生態系統的局限,不管我們高興與否,我們都處在食物鏈之中,吃和被吃。”[8]5雖然麥克尼爾的觀點令人沮喪,但毫無疑問,他道出了幾千年來人類歷史的真相。肆虐至今的新冠疫情不僅造成了大量的人員死亡,而且帶來了世界性的恐慌及全球經濟的停擺,大自然再次以特有的方式顯示出自己的強大與人類的脆弱。有鑒于此,沙鷗認為,保持人與自然的和諧才能種下幸福的種子,任何對環境的肆意破壞都有可能隨時讓病毒像魔鬼一樣降臨人間。
工業化及市場化雖然帶來了當代社會的全面繁榮,同時也對傳統道德體系造成了嚴重破壞,利益原則上升為統治性的價值準則,消費主義浪潮激起整個社會對金錢的瘋狂追逐,人類似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欲壑難填。英國學者錫德尼·維伯(Sidney Webb)曾批判說:“現代的工業制度,卻一代又一代地摧毀著那些在這個制度下的受害者的人們的靈魂。”[9]9沙鷗《蚊》一詩便以蚊子形象諷刺了人的貪婪,同時警醒世人貪得無厭只能自取滅亡。荀子說,“人之生固小人,無師無法則唯利之見耳”,“故人無師無法而知,則必為盜;勇,則必為賊”[10]64。蚊子便象征了荀子所謂的無師無法的知者、勇者,貪念讓它無所畏懼,成為吸血的盜賊。在蚊子將毒針刺入人的肌膚,并品嘗吮血的快感時,貪念便被空前地激發出來。面對這龐大的血庫,就像一個人發現了堆滿黃金而無人看守的庫房,只要不被發現,它會一直吮吸下去,哪怕脹破肚皮也在所不惜。雖然蚊子過足了吸血的癮,但它的貪婪拖累了它,再也飛不動,“當清醒的人/面對滿身的傷痕/和奇癢無比的腫塊/終于忍無可忍/憤怒地用手掌/將他擊斃。”柳宗元在《蝜蝂傳》一文中描述了一種叫“蝜蝂”的昆蟲,這種昆蟲因為貪婪而被活活累死,作者最后感嘆說:“今世之嗜取者,……日思高其位,大其祿,而貪取滋甚,以近于危墜,觀前之死亡,不知戒。雖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則小蟲也。亦足哀夫!”[11]483正因為貪欲難除,人類才會做出種種惡業,所以制欲便成為古人修心養性的必修課,孟子說:“養心莫善于寡欲。”林則徐云:“壁立千仞,無欲則剛。”但資本主宰的消費型社會使得欲望的刺激與保持成為維系這一社會存在和發展的必要條件,因此,傳統的道德戒律面對資本永無休止的擴張顯得那么蒼白無力。面對這令人頹喪的現實,詩人仍然企圖尋找救贖的道路:“飛翔于藍天/視野才會開闊/眼光才會深遠/不再留戀于/塵世的榮華富貴/榮華富貴不會比自由珍貴。”詩人希望人們時時讓自己的心像鷹一樣飛起來,飛上高空,俯視一下人間的爭斗,或許就可以將名利看淡,將人生看透,從而悟得自由的可貴,并像莊子一樣作人間的逍遙游。
人性不僅有貪婪,還有嫉妒與仇恨,而當代社會競爭的加劇使得這種人類的惡性更加彰顯,在《舌條》一詩中,沙鷗憤憤地寫道:“柔軟的舌條/就象兩把刀/將善良人的心啊/剜得鮮血淋淋。”詩人將柔軟的舌頭比作殺人的刀,不僅會傷害他人,而且會置人死地。人多有嫉妒之心,故不樂言人之善;人多有幸災樂禍之情,故多愛聞人之短。魯迅說:“小市民總愛聽人們的丑聞,尤其是有些熟識的人的丑聞。”[3]901社會輿論最喜歡播弄是非,最不分青紅皂白,但凡飛短流長,最喜為坊間接納和傳播。它懶得去辨析,去求證,它對事實真相沒有興趣,興趣所在只是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或流言蜚語本身。一旦成為坊間談資,事主則是百口莫辯,雖然法律和歷史最終可以證明事主的清白,但人類永遠無法消滅流言,因為人性之惡永遠無法消除。正因為如此,每個人內心深處善與惡的斗爭永無休止,并常常將人們置于或善或惡的十字路口。在《德》一詩中,詩人描寫了自己的某次經歷:“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顆久違了的蓮子/在心底發芽/眼睛是那樣的清澈/目光是那樣的安詳。”這是一個需要抉擇而又難以抉擇的人生節點,此時,一顆久違的蓮子在心底發芽。這顆蓮子其實正是道德的化身,它長期沉眠于詩人的心底,在這樣一個考驗良知的時刻,這顆道德的蓮子復活了,發芽了,它有力地引導著“我”的心理行程,將“我”由偏執、迷狂的歧途重新拉回到正義的軌道。在那一刻,“我”的心才安定下來了,“眼睛是那樣的清澈,目光是那樣的安詳”,因為,我守護了自己的良知。
金錢侵蝕了人性,使得當代的人際關系格外復雜,心與心的距離也格外難以捉摸,沙鷗以此叩問佛陀:“我在江湖聽高山之梵音/佛陀告訴我/心與心的距離/有時一秒可以到達/有時需一生丈量。”心與心的距離不是可以丈量的物理距離,而是難以言說的精神距離,它可以沒有間隙,心心相印;也可能壓根就無法測度,心懷叵測。詩人說:“心之間有著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但這種距離又是世界上最奇妙的長度,有的人一見如故,有的人卻白發如新,而人心之親疏遠近大多與利益相關,《世說新語》載:“管寧、華歆共園中鋤菜,見地有片金,管揮鋤與瓦石不異,華捉而擲去之。又嘗同席讀書,有乘軒冕過門者,寧讀書如故,歆廢書出看。寧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12]14華歆雖把片金擲去之,但其“捉”的動作暴露了內心的秘密,他對功名利祿的鄙棄并不堅定,這與“揮鋤與瓦石不異”的管寧自是兩種境界。這就是心的距離。在面對利益誘惑的時候,信仰才會露出本相,而信仰不同,心靈注定漸行漸遠。在沙鷗眼中,當代人除了金錢崇拜,大多沒有真正的信仰,彼此之間除了利益的明爭暗斗,便沒有什么理想主義色彩了。心與心的距離只關乎金錢,正是詩人感到悲哀的地方。
面對紛紜復雜的人世,沙鷗苦苦追尋著生命的真諦,并將大道至簡當作消除人生負累的不二法門。在《白孔雀》中,詩人寫道:“開屏的時候就是一張白紙/沒有一點炫耀的色彩/沒有一個說明的文字符號/但卻有權展示/生命的律動。”生命其實原本是簡單的,不需要修飾,不需要隱藏,更不需要偽裝,就像白孔雀那樣可以向人坦然展開白色的羽屏。愈是簡單的東西,愈接近大道。大道至簡,它永遠是樸拙的,淺易的,人盡皆知,正因為如此,很少有人以為那是大道,老子曰:“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13]167大道往往遭到俗人的嘲笑,當然不會付諸行動,所以老子說:“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13]302道的境界不過是自然而然,人類的解脫未必需要艱苦的修行,而來自平常心,來自簡單的生活。在《童年》一詩中,詩人細致地描寫了童年的游戲:彈玻璃球、拍畫片、跳房子、跳繩。雖然物質貧困,但并不妨礙孩子們從簡單的游戲中尋覓快樂。物質的匱乏雖然造成了生活的單調,卻也使人際關系變得單純,沒有那么多利益,也便少了許多爭奪,人們在空蕩蕩的世界里將彼此看得更加清楚。不需要心機,不需要陰謀,因此也不需要防范。當代人拒絕童年的單調,卻又渴望心靈的單純,然而魚與熊掌不可得兼,人類很難在獲得海量財富和多樣享受的同時,還能以童年的無邪面對光怪陸離的世界。于是,物質世界越發龐雜,精神世界卻日漸狹仄,人類失去了童年,也失去了簡單和快樂。詩人傷感地說:“現在/游戲變成現實/快樂變成痛苦。”這,大概便是人類的宿命。
在詩壇寥落的當下,沙鷗的詩歌也許并不引人注目,但貫穿詩中的憂患、悲憫延續著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的啟蒙主題,同時又在浮華而喧囂的資本時代揭開一個個創口,對文明的現代性進行審視和批判,引起人們的刺痛、警醒與深思,這正是沙鷗詩歌不可忽視的當代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