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魯
(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100872,北京)
在現實生活中,人們普遍感受到了現代社會諸領域的快速變化,通常使用“高速”“飛速”“加速”“日新月異”等詞匯來描述社會變遷的速度或態勢。嚴格地說,這些主觀感受或經驗性描繪尚停留在感性認識層面,既缺乏深刻洞悉或理論根基,也不夠嚴謹準確和前后統一。現代社會的高速和加速演進現象已進入社會學、管理學等學科視野,維希留(Paul Virilio)的競速學、哈維(David Harvey)的時空壓縮理論和羅薩(Hartmut Rosa)的社會加速批判理論等,從不同研究進路就該問題展開了分析和討論。[1]社會技術化是社會演變的動力之源和主要維度,如何科學準確地描述、衡量和評估社會技術化過程,是探究現代社會體系結構與發展進程中的一個基礎性問題。正如拉普所言:“由于今天的技術化具有十分深遠的影響,人們已經不得不超出眼前的技術考慮,進行技術評估和技術評價了。”[2]本文從社會技術化進程測度視角出發,描述和評估社會技術化過程的參照系構建、測度指標選取原則、測度與評估的復雜性,以及中國現代民用航空業技術化進程的描述與評估問題展開初步分析和討論,以期推進社會技術化測度與評估問題研究的深化。
長期以來,受狹義技術觀念的影響,人們往往只關注生產實踐過程中的自然技術(或產業技術)創新及其推廣應用,卻忽視了其背后的社會技術建構與運作。事實上,作為人類活動理性化、秩序化、功利化的產物,技術可廣義地理解為圍繞目的的有效實現,人們后天創造、學習和應用的目的性活動序列、方式或機制等,廣泛存在于社會生產與生活的各個領域、層面或環節。
自然界既是孕育和哺育人類的“母體”,也是支撐社會發展的物質基礎。不難理解,人類對自然界的改造與控制是一項有目的的實踐活動,其序列、方式或機制便形成了千姿百態的自然技術譜系尤其是眾多產業技術形態。一般地說,技術層次越低,人類活動對自然條件的依賴性就越強,自然技術的地域特色也就越明顯,反之亦然。自然環境的區域性、特殊性、差異性是催生自然技術形態地域性、多樣性的根源,也是制約自然技術擴散或轉移的主要因素。
正如不能只關注木偶的前臺表演,而無視其背后的傀儡師、編劇、劇務等人員和組織一樣,我們也不能只見眼前的自然技術及其運作,而無視其背后的社會技術建構及其隱性運作。為了保證社會實踐活動高效、有序地展開,個體和社會組織機構及其運轉流程也被納入了人們的技術視野,并按照技術原理、原則和規范設計、建構與運作,進而與納入其中的自然技術形態無縫銜接,以支持相關目的的高效有序實現。這就是所謂的社會技術形態。[3]與自然技術形態的剛性可觸、棱角分明相比,社會技術形態則更顯柔軟,往往隱匿無形,不易察覺或辨識。例如,為了確保城墻磚塊的燒制質量,朱元璋發明了在磚頭上標記燒制者信息的質量追溯技術體系;為了提高快餐店的經濟效益,麥當勞兄弟(Richard and Maurice McDonald)和雷·克拉克(Ray Kroc)發明了特許加盟和連鎖經營模式等。這些流程或模式關涉到社會關系的規范性或規則性建構與運作,屬于社會技術范疇。不難理解,社會技術是技術發育的高級形態與現實存在方式,而自然技術也總是在特定的社會關系場景下創建和應用的,遲早都會被納入相關社會技術體系之中。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說,現實技術體系的建構與運作往往都是以社會技術形態展現的。
事實上,任何技術系統總是由人建構和操控的,并且歸屬于一定的個體或團體;而人又是處于一定社會關系之中的社會人,從屬于一定的階級、民族、集團或單位等,離不開相關穩定高效的社會組織、體制、機制及其運作流程或者眾多社會規范的引導與支持。社會技術形態就是圍繞社會目的的有效實現,以眾多個體、組織或自然技術為單元而建構起來的具有特定結構和功能的各種社會組織體系及其運轉流程,可視為社會活動理性化、規范化、便捷化、高效化的產物。在社會實踐活動中,個體、組織連同其所掌控的自然技術資源一起被卷入各級各類社會技術系統的建構與運作過程之中,并按照后者的節奏、規范與內在要求運作和成長,進而轉變為社會技術系統的構成單元。正如曼海姆(Karl Mannheim)所言:“我將在整體上把這些以塑造人類行為和社會關系為其最終目的的實踐和動作看成是社會技術。沒有這些技術以及隨之而來的機械發明,橫掃我們時代的變遷便永遠不會成為可能。”[4]
在狹義技術視野下,人們往往只關注處理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自然技術形態,而無視旨在協調人與人、人與組織、組織與社會之間關系的社會技術形態。正如社會運動不能簡單地還原為自然運動一樣,社會技術也不能簡化、還原為自然技術。因為前者以社會關系為基礎,是一種內部各組織單元互動耦合的、生長著的、邊界模糊的、柔性靈活的地有序運作的高級技術形態。社會技術觀念的形成是技術哲學史上的一次重大進步,標志著廣義技術觀念的確立以及對社會技術現象認識的深化。
應對時代挑戰,解決發展難題,是社會實踐活動面臨的主要任務。社會技術觀念有助于理解社會結構、運行機理及其演進,增強人們創造和改進社會技術形態的自覺性和科學性。從社會技術的外延拓展看,人們總是從實際出發預測和籌劃未來,力圖通過創造多種新型技術形態的方式應對不斷涌現的新情況、新問題、新挑戰,進而拓展社會技術族系,催生新的社會領域或部門。從社會技術的內涵提升看,具體社會技術形態的效果及其效率,往往難以持續滿足社會變遷以及人們追求美好生活的愿望,進而要求相關社會技術形態更新改造、升級換代。自然科學研究與工程技術進步尤其是產業技術創新成果的不斷涌現,以及向社會生產與生活領域或層面的廣泛滲透與轉移,也為各級各類技術創造與改進提供了基礎和條件。1970年代以來,微電子、個人計算機、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信息技術的快速發展,為眾多社會生產與生活領域的技術創新提供了有力支撐,加快了社會的信息技術化進程。
人類自誕生以來就踏上了技術創造與推廣應用的道路,形成了有別于動物本能的技術活動模式,開啟了人類進化的新紀元。社會技術化就是在社會生產與生活諸領域或層面展開的各種各樣的技術創造、改進與推廣應用過程,即以技術途徑或方式追求社會活動的新效果、高效率或多樣化的態勢,往往表現為社會的合理化、現代化發展進程。在社會實踐活動中,各級各類技術創造、改進、引進、擴散、復制活動在社會生產與生活的各領域或層面漸次展開,從無到有、由點及面、由低級到高級立體推進,逐步形成了復雜多樣的社會技術化路徑及其機制。[5]為此,埃呂爾(Jacques Ellul)才“認為不管社會的政治意識形態是什么,‘技術現象’已經變成所有社會的明顯特征”。[6]“的確,在所有文明中,技術都是作為傳統而存在的,即通過緩慢成熟甚至更緩慢地修改的遺傳機制而世代傳遞的;與環境壓力下的身體的社會性進化相伴隨,還同步產生了可遺傳的自主性,并被整合到每一種新的技術形式之中。”[7]因此,我們既要重視眾多自然技術成果的創造與推廣應用,又要看到其背后各級各類社會技術形態的創造與持續擴張。
從系統與宏觀的視角看,社會技術化是社會演進的基本趨勢與原動力。這是由人的技術性、追求美好生活的愿望以及社會競爭環境等多重因素共同決定的。不難理解,社會技術化進程與社會歷史進程互為表里,難于分割,在后者中辨識或區分前者是討論社會技術化問題的基礎和前提。無論來自哪一領域或層面的技術創造成果,都會沿著社會機體的肌理或經絡傳遞,觸發相關領域或層面的技術革新或建構,進而推動社會生產與生活的一系列變革。這一社會歷史進程的軸心就是社會技術化,已成為理解和描繪現代社會演進的背景或“底色”。所謂的“科技改變生活”“科技強國”“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等,其實都是通過社會技術化途徑及其機理實現的。
在現實生活中,基于社會矛盾的普遍性、社會競爭的長期性、人類欲望的無限性、生態環境與自然資源的有限性等因素而萌發的新問題、新危機或新挑戰層出不窮,而現行社會技術體系又難以有效應對這些新問題與新挑戰,迫切需要不斷改進現有技術形態,或者創建或引進新型技術形態。由此可見,社會技術化是一個與時俱進的進行時態,永遠都在路上,只有起點而沒有終點,與人類社會的演進共始終。因此,分析、描述和評估社會技術化進程,正是探究社會歷史演變奧秘的一條重要進路。
技術自誕生以來就處于加速發展或快速擴張之中,而且展現出了巨大的歷史慣性。這一社會技術化特點在技術革命時期表現得尤為突出,許多學者都致力于揭示和描述社會技術化機制與特征。日本學者丸山益輝在論及技術加速發展現象時曾指出:“技術隨著時間而發展的同時,穩定期、革新期的周期逐漸縮短。……技術的這種加速度發展的特點,可用指數函數A=bekt表示(A是技術的單位功能)。”[8]同樣,描述集成電路集成度與價格關系的摩爾(Gordon Moore)定律、庫茲韋爾(Ray Kurzweil)的加速回報定律、歷次技術革命成果的快速擴散與廣泛滲透規律等,都是揭示技術加速擴張或社會技術化加速推進的典型成果。法蘭克福學派的第四代傳人羅薩對現代社會加速演變現象進行了批判性診斷,并指出技術加速、社會變遷加速和生活節奏加速三者之間構成了一個社會加速的循環系統。[9]
在這里,某一歷史時期涌現的新技術形態數量或者淘汰的舊技術形態數量以及技術更新換代的周期等特征值,是描述社會技術化的重要維度,都可作為衡量技術發展速度或加速度的測度指標。通過對眾多技術族系新技術形態數量增長或主要技術性能指標提升的實證分析,不難得出技術世界加速擴張的結論。只是這里的加速度并不一定是恒定值,而是隨時空場合、技術領域或族系的改變而不斷變化,也就是說技術世界常常處于變加速演進之中。追溯和梳理前賢先哲有關社會技術化問題的研究工作,不難發現,他們普遍重學理探討、機制探究、理論闡釋、模型提煉,而輕宏觀數值測度和描繪、量化分析和評估,且多數缺少系統性的局部零散研究。這一研究取向不利于把社會技術化問題的研究引向深入。
雖然事物的運動是客觀的、絕對的,但是不同的觀察者對于同一事物運動狀況的感知或描述卻往往各不相同,這主要與他們觀察事物的角度相關聯。正如對機械運動的描述離不開參照系一樣,對社會技術化過程的描述同樣也需要選擇恰當的參照系。所謂參照系就是觀察和描述事物的角度與尺度,它有助于統一或消除不同觀察者之間的主觀感知和描述差異,進而在認識共同體內部展開觀察交流和達成共識。描述和衡量社會技術化過程的參照系的建構就是在這一理念的基礎上展開的,有利于形成相對穩定、連續可比的描述、測度和評估框架。
在某一歷史時期,人們通常會選擇一些標志性(劃時代、里程碑)事件的發生時刻作為觀察或描述的時間基點,以反映社會狀況的多項指標作為基本維度,構成描述或評估社會演變的參照系。以該參照系為基礎,某一時刻社會各主要指標及其變化幅度就可直接或間接地反映該時刻社會技術化的程度。在這里,反映社會技術化的主要指標既是參照系的維度,也是社會技術化的具體表現形式。在實際的描述和評估過程中,能夠反映社會技術化的指標多種多樣,其中既有單項指標也有復合(綜合)指標、既有直接指標也有間接指標等。如果選擇的指標(或維度)不同,得到的描述和評估結果就會有出入。這也是描述和評估主觀性的具體表現。在參照系構建過程中,時間基點的選擇比較簡單,容易達成共識,如當今通常采用的“戰后”“建國以來”“改革開放以來”“十八大以來”以及“同比”“環比”等描述模式已漸趨一致和成熟。但是究竟應該選擇哪一些衡量社會技術化的具體指標(或維度),卻是一個容易引起爭議的重要問題,應先在學術共同體內部展開充分醞釀和討論,以便形成共識。
在這里,直接指標是指那些能夠直接反映某一項技術研發與推廣應用狀況的指標,通常圍繞該技術成果(產品)的擴散與使用狀況而設定。例如,座機、手機、互聯網用戶、信息流量等數值,都可作為反映通訊技術推廣應用程度的直接指標;汽車保有量、高速公路通車里程、高鐵或地鐵運營里程等數值,也可作為反映運輸技術推廣應用狀況的直接指標。間接指標則是指那些能間接反映某一項技術推廣應用狀況的指標,通常圍繞該技術成果(產品)的使用效果來設定。例如,電商營業額、網銀資金周轉量、信息產業產值等數值,都可作為反映信息技術推廣應用狀況的間接指標;貨運量、客運量、集裝箱周轉量、運輸業產值等數值,則可作為反映運輸技術推廣應用狀況的間接指標。由于技術體系結構的層次性,直接指標與間接指標之間的區分多是相對的、可變的,往往隨評估對象或要求的變化而改變。
一般地說,所選擇的測度指標或維度越多,對社會技術化狀況的描述就越精細、全面和可靠,但描述和評估的工作量也會隨之擴大,反之亦然。因此,在測度指標篩選問題上應當周密論證,按照如下五項基本原則展開篩選:
1)通用指標原則。應盡量選擇那些通用性或普適性較強的指標,以便實現在不同歷史時期對同一社會技術化程度進程的縱向比較,以及不同地區社會技術化之間的橫向比較。
2)易得指標原則。應盡可能利用世界銀行公開數據(World Bank Open Data)、國家統計局的各類統計數據等系統、權威、連續的大型數據庫,從中挖掘、篩選和提取相關測度指標及數據。
3)精簡指標原則。應根據評估目標、任務或時限的實際要求精選盡可能少的代表性指標,力求既能在一定精度上反映社會技術化進程,又比較容易操作,以便減小測度和評估的工作量、復雜度或成本。
4)特殊指標原則。為了準確地描述或評估某一領域的社會技術化程度,通常還需要篩選一些具有行業、領域或地域特色的標志性指標,以便更直觀、簡潔、準確地反映該行業、領域或地域的技術化狀況。
5)穩定指標原則。在長周期、連續性評估過程中,應當盡可能地少地改變或調整測度指標。只有相對穩定的測度指標及其參照系,才能客觀、準確地對某一社會技術化進程展開持續地監測、評估和比較,也更有利于學術交流和達成共識。
社會技術化進程。這里主要借鑒描述企業經營狀況的雷達圖分析法的思路,[10]選擇測度指標和構建參照系,并通過Excel軟件中的“圖表”功能,完成社會技術化進程圖形的繪制。雷達圖猶如雷達的放射波形狀,直觀簡約。雷達圖分析法是對企業財務狀態和經營現狀進行直觀、形象地綜合分析與評價的一種有效方法,從中可以鳥瞰企業經營狀況的概貌,找出經營上的薄弱環節,進而給出改進經營現狀的方向。只要對雷達圖分析法稍加改造,就可用于分析和描繪社會技術化進程。
描繪社會技術化進程雷達圖的手工繪制步驟是:首先,從圓心出發,分別以放射線形式畫出多條測度指標(維度)線;同時,這一簇放射線等分360°,并在其上標明各個指標的名稱、刻度和次序,如圖1中a、b、c、d、e五維蛛網所示。然后,將反映某一時刻社會技術化狀況的各指標值分別標示在相應的指標線(維度)上,再以線段形式依次連接相鄰放射線(維度)上的各個數值點,形成折線閉環多邊形,其面積即可直觀地表示該時刻社會技術化的實際狀況。實際上,利用Excel軟件繪制雷達圖更為便捷,只需將各項指標對應的不同時刻的測度值輸入Excel的相應表格中,在“插入”欄目下選擇“其他圖表”中的“雷達圖”圖標按鈕,即可自動生成雷達圖。

圖1 社會技術化進程測度與評估(疊加式)①

圖2 社會技術化進程測度與評估(分列式)
這里需要強調的是,雷達圖各維度上的刻度是統一標示的,但度量單位各異。為了使所繪出的多邊形不致過于狹長或怪異,可適當調整各維度上的度量單位,進而縮小各維度上測度數字之間的差異,以便使多邊形趨于規整、協調和美觀。還有,折線所圍成的多邊形面積S的大小可以粗略表示該時刻社會技術化的實際狀況,即多邊形面積S越大表示該時刻社會技術化的程度越高,反之則越低。至于多邊形面積S的測定與計算問題,則可以借助“多邊形面積計算器”軟件②和Python工具等加以解決。
同樣,我們也可在一維時間軸上將不同時刻的雷達圖(標尺刻度不同)依次并列,各圓心與所測度或評估的具體時刻相對應,如此即可直觀地顯示出同一社會技術化過程在不同時刻各項測度指標的變化量及其態勢(見圖2)。當然,也可在同一張雷達圖上,采用不同顏色標示不同時刻社會技術化的各指標值,并用該顏色線段依次連接同一時刻的各指標值,構成多個多邊形,以便更直觀、清晰地展示不同時刻社會技術化各項測度指標的數值及其演進趨勢,如圖1中系列1、2、3三色所示多邊形。只不過隨著測度時刻的增多,這一疊加式雷達圖上的多個多邊形之間往往容易交錯重疊,凌亂難辨,也難于展開比較。
當然,還可根據單項指標與綜合指標、評估經驗或學術共同體共識等,給每一項測度指標賦予不同的權重An,然后通過加和各個測度指標的修正值AnMn,即可得出反映某一時刻、某一社會領域技術化狀況的綜合性評價指標M,如下式:
M=A1M1+A2M2+A3M3+……AsMs
(1)
公式1中S表示測度指標的編號,通過計量和比較不同時刻或不同社會的M值,即可對該社會技術化進程進行量化評估和分析比較,恕不贅述。至于這一理想化的通用型測度標尺如何具體標定或提煉,還有待于學界的充分論證以及評估實踐過程中的反復檢驗和不斷修正。

對社會技術化進程的描述、測度或評估,本質上是一種反映社會技術化狀況的認識活動,其中的事實判斷與價值判斷交織纏繞,其主觀性主要表現在測度指標的選取及其參照系的建構等方面。為了盡可能客觀、全面、準確地反映社會技術化的真實狀況,在實際操作中至少還應當從如下四個層面加以改進:
1)指標的篩選。評估或測度指標的篩選是衡量社會技術化的基礎環節。應當從評估工作的實際需要出發,在廣泛征求同行專家意見的基礎上,精選和確定測度指標,盡量消除指標選擇上的偏見與隨意性。必要時,也可以采用德爾菲法(Delphi Method)篩選測度指標。[11]只有經過反復論證、集思廣益與歸納提煉等環節,才能增強測度指標篩選和參照系建構的科學性、權威性和共識性。同時,測度的時間間隔(或周期)也需要仔細斟酌和考量。一般地說,時間間隔越短,描述和評估的精細程度就越高,但是工作量或評估成本也就越大,反之亦然。
2)技術擴散的復雜性。社會技術化進程是一個復雜的技術社會運動過程:一方面,眾多先進技術成果在各自的適用范圍內、沿著不同的路徑同步梯次推廣應用,既彼此競爭又互動協同,漸次滲入社會生產與生活的廣闊領域或層面。其中還會出現技術匯聚與擴散之間的多重干涉、耦合或衍生效應,進而孕育下一輪的技術創新及其推廣應用。另一方面,在某一歷史時期、地域或領域,眾多先進技術成果的創造與推廣應用并非同等程度地齊頭并進,往往會以某一普適性或通用性先進技術成果的快速創造與推廣應用為主導,其他技術成果的擴散與應用則處于從屬地位的社會技術化基本格局。歷史上曾經出現過的機械化、蒸汽化、電氣化、自動化、信息化、智能化、數字化等社會技術化浪潮都是如此。這一點也是判定某一項技術成果的推廣應用能否引發產業革命的必要條件,即它對社會演進所產生的輻射范圍、深度或推動作用的大小。只有那些基礎性或通用性、滲透性或關聯性極強的重大技術發明或改進,才有可能演變為一場產業革命。技術發展史也表明,技術革命或產業革命大多發生在材料、能源(動力)、信息(控制)等基礎性技術領域或層面。
事實上,任何技術形態都具有一定的生命周期,它在社會諸領域或層面的推廣應用,也展現出導入期、成長期、成熟期和衰退期四個演進階段,應用數量先升后降,呈倒U型形狀,見圖3。在同一技術族系中,隨著新的先進技術形態對舊的落后技術形態的漸次替代,一些舊技術形態將會走向衰落,逐步退出歷史舞臺;眾多先進技術形態相繼進入相關社會領域或層面,漸次推廣應用,彼此疊加、交錯融合,見圖4。至于來自不同技術領域、層次或族系的眾多技術成果的同步推廣應用情形及其效果則更復雜,需仔細辨別、測度與評估,其中許多問題還有待進一步分析和討論。

圖3 單項技術成果推廣應用的生命周期

圖4 多項技術成果相繼推廣應用的生命周期疊加
3)測度指標的甄別與增減。在技術進化的歷史背景下,隨著時間推移,先前以落后技術形態的推廣應用狀況為背景設定的測度指標,可能會隨之消失或失去意義。這就需要與時俱進,及時引入一些以先進技術形態的屬性、功能或效果為基礎的新的測度指標,從而促使描述或評估參照系發生改變,給大時間跨度視野下的社會技術化的歷史評估或縱向比較帶來一些實際困難,導致評估的可比性、連續性下降。例如,在有線通訊技術階段,座機數量可以作為衡量有線通訊技術推廣應用狀況的一個測度指標,該指標的變化能夠直接反映有線通訊技術的推廣應用狀況。但當移動通訊技術登上歷史舞臺后,座機數量指標就逐步失去了測度意義,并不能準確反映通訊技術尤其是移動互聯通訊技術的推廣應用狀況。有時候,甚至座機數量的減少反倒與移動互聯通訊技術的擴張之間存在一定程度的負向相關性。
4)社會技術化的綜合性測度。一般地說,某一種技術成果的推廣應用、某一領域或某一時期社會技術化的測度比較容易實施,因為測度指標的設定相對簡單,參照系也比較穩定,爭議也相對較少。然而,眾多技術成果的同步或相繼推廣應用,或者多社會領域、長時間跨度視野下的社會技術化的綜合性測度與評估就相對復雜和困難得多。因為直接性、貫通性或共識性指標難覓,參照系的穩定性變弱,評估的可比性、精準性下降,爭議也隨之增多。
因此,對某一社會技術化的綜合性測度與評估多是粗略的、宏觀的和趨勢性的,只能在由少數貫通性、共識性或綜合性指標構成的簡化參照系中展開,即以犧牲評估上的精確性、細致性和全面性,換取評估上的簡潔性、可比性或趨勢性。在社會技術化綜合性測度與評估實踐中,人們通常以間接指標替代直接指標、以綜合指標替代單項指標等方式,對社會技術化趨勢進行宏觀綜合測度,力圖給出爭議較少的趨勢性描述和評估。在這一綜合性評估情境下,反映某一具體技術成果推廣應用的眾多單項指標或直接指標,大多并不適合于這一類綜合性評價;而反映眾多技術成果推廣應用復合效果的少數綜合性、間接性或標志性指標,就逐步演變為這一類社會技術化測度和評估的主要指標。
為具體貫徹和展示上述社會技術化的描述、測度和評估理念、原則與方法,下面以現代中國民用航空業技術化過程為例展開具體討論。需要說明的是,從嚴格意義上說,民用航空業并不屬于社會學意義上的典型社會形態,這里之所以以民用航空業的技術化為例,主要是基于兩點考慮:1)民用航空業是現代社會生活的重要領域,可視為構成社會機體的“細胞”或“器官”形態,它的技術化能夠折射、反映或表征現代社會的技術化進程;2)民用航空業的統計數據比較系統完整,可比性較強,描述、測度和評估起來相對容易。
民用航空是現代社會運輸行業的主要門類,其快速成長得益于眾多現代航空技術的持續創新與推廣應用,可作為分析現代社會技術化進程的一個標本或維度。新中國的民航業起步于1949年11月2日成立的民用航空局(受空軍指導),當時僅有30多架小型飛機,年旅客運輸量僅1萬人次,運輸總周轉量僅157萬噸公里。鑒于改革開放之前,我國民航業體量小且發展緩慢,統計數據不全,缺少系統性和連續性,難于展開民航業技術化進程的精確測度和系統評估工作。因此,我們僅以1979—2019年之間民航業的統計數據,作為描述和評估民航業技術化的依據。這一時期正好是我國民航業快速成長的歷史時期,也可以視為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技術化的一個縮影或樣板。
以下所有數據均采自國家統計局官網上的公開數據,③這里需要說明的是:
1)統計數據的選取。反映民航業發展狀況的現行統計數據有48項之多,但考慮到評估的工作量、趨勢性描述等要求,我們僅選擇了其中的7項綜合性、通用性指標,作為反映民航業技術化的測度指標和參照系維度,具體如表1所示。不難看出,上述7項指標多是眾多航空技術持續創新與推廣應用的復合結果,通用性或普適性較強,可廣泛適用于不同時期、不同國家或地區航空業技術化的測度與評估。
2)個別數據的推斷。民航業脫胎于軍事航空運輸領域,由于機型更替、統計口徑變化、統計制度不健全等復雜的歷史原因,表1中缺少3個歷史數據:1979年的民用航空飛機通用飛行時間、1979年的民用航班飛行機場數與民用飛機架數。筆者根據1980年代民用航空飛機通用飛行時間與民用航空貨物運輸量之間的相關性,推斷出1979年的民用航空飛機通用飛行時間約為3.80萬小時;然后根據1981年的民用飛機架數與定期航班航線里程之間的相關性,以及1984年以后民用航班飛行機場數的變化趨勢等,推斷出1979年的民用飛機架數約為380架、民用航班飛行機場數約為80個。

表1 1979—2019年中國民航業發展的主要數據
3)測度周期的設定。為了簡化中國民航業技術化描述和評估的工作量,我們設定的數據提取時間間隔為10年,以便給出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民航業技術化的基本趨勢。當然,我們也可以以5年、1年甚至1季度的時間間隔展開更為細致的描述和評估,以便提高描述與評估工作的準確性和精細程度,只是后者的工作量和評估成本將會隨之成倍增加。
4)其他備選指標。在反映民航業發展狀況的48項統計數據中,直接涉及飛機的指標有14項。其中,民用運輸飛機架數、民用大中型運輸飛機架數、民用大中型波音737運輸飛機架數、民用大中型A320運輸飛機架數、民用小型運輸飛機架數等統計指標的時間跨度長、連續性較好,且多屬于直接指標,也可作為備選的測度和評估指標。此外,民用大中型MD90運輸飛機架數、民用大中型MD82運輸飛機架數、民用小型ARJ21-700運輸飛機架數等統計數據及其數量變化,雖然連續性差、時代特征明顯,但也能反映出民用飛機技術更新換代、吐故納新的獨特歷史特征。
從我國民航業技術化的實際出發,我們采用圖2的并列方式,對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民航業技術化進程展開描述、展示和評估。根據表1的數據,我們可以繪制出各測度年份民航業技術化狀況的雷達圖,如圖5所示。自左至右依次為1979年、1989年、1999年、2009年和2019年的雷達圖(標尺不同)。同樣,我們也可以將這5個年份的統計數據繪制在同一張雷達圖上(標尺相同),如圖6所示。不難看出,由于系列1(1979年)、系列2(1989年)、系列3(1999年)的數值太小而圖形模糊或被遮蔽,難以分辨,這也是前述疊加式雷達圖描述方式的主要缺陷。

圖6 1979—2019年中國民用航空領域技術化(疊加式)⑤
這里需要指出的是,民航業技術化主要體現在飛機、機場、飛行組織與調度三大組成部分上,這里所選擇的7項指標多屬于間接性、綜合性指標,即只能宏觀、間接地反映眾多民航技術持續創新與推廣應用的復合效果,未能從中觀或微觀層面準確、細致地直接刻畫和呈現民航業技術化進程的具體細節。這也是上述描述、測度與評估模式的主要缺陷,還有待于其他描述、測度和評估方法以及其它層次上的細節補充、修正和完善。例如,單就機場技術化而言,無論是新機場設計與建構上的創新,還是舊機場的升級改造,都是以通訊、建筑、應急救援等眾多領域先進技術的不斷創新與及時引入為基礎的。在現代中國民航業技術化進程中,從候機樓的設計、客運與貨運組織,到飛機起降調度、地勤保障、氣象預報等組成部分或運營環節的單元性技術更新換代都十分明顯。這里僅以“民用航班飛行機場數”指標及其遞增量來描述,顯然難以準確刻畫機場技術化進程的具體細節與豐富內涵。同時,由于缺乏必要的評估經驗積累、學界共識和輔助工具等原因,2.3節中給出的多邊形面積S的測定以及綜合性評價指標的計算等構想,一時難于具體實現,只得留待后續研究工作中進一步補充和完善。
由此不難理解,在描述、測度和評估社會技術化的實踐中,仍有許多具體工作需要去做。因此,應當從評估工作的實際需求出發,借助典型案例解剖等方法,多從微觀或中觀層面深入分析和細致描繪典型樣本的技術化進程,以彌補上述宏觀層面粗略描述與綜合評估上的種種欠缺。
從模糊走向精確、由定性走向定量是認識發展的內在要求與基本趨勢,對社會技術化的描述、測度與評估就是這一認識規律的具體表現。然而,由于受社會技術化進程及其機理本身的復雜性、多層次性、長鏈條性,以及人們認識這一現象的主觀性、多視角性、多用途性等因素的限制,致使社會技術化進程的測度與評估問題一直未能得到圓滿解決。社會技術化既是推動社會變遷的原動力,也是一種重要的社會文化現象,屬于計量社會學、科技管理學、技術哲學等學科領域的共同研究對象。筆者從剖析社會技術化現象出發,力圖給出描述、測度和評估社會技術化進程的方法論框架與原則,還嘗試通過對現代中國民用航空業技術化進程的測度與評估案例,具體闡述社會技術化進程的測度與評估方法及其流程等問題。雖然這里給出的雷達圖圖示法、綜合評估指標M的加權求和公式等探索性的工作還相當粗糙,但已初步具備了“靶標”功能,達到了拋磚引玉之功效,但還有待于學界同仁的批評與改進,以期推進對社會技術化進程的描述、測度與評估問題的探究。
注釋:
① 圖1中系列1、系列2、系列3依次表示三個測度時刻。
② 參見多邊形面積計算器v2.5官網(http:∥www.downza.cn/soft/292116.html.)。
③ 參見國家統計局官網(https:∥data.stats.gov.cn/easyquery.htm?cn=C01.)提供的數據。
④ 圖5中的阿拉伯數字代表的意義分別是:1表示民用航空航線數(百條);2表示定期航班航線里程(萬公里);3表示民用航班飛行機場數(個);4表示民用飛機架數(百架);5表示民用航空旅客運輸量(百萬人);6表示民用航空貨物運輸量(萬噸);7表示民用航空飛機通用飛行時間(萬小時)。
⑤ 圖6中:系列1表示1979年、系列2表示1989年、系列3表示1999年、系列4表示2009年、系列5表示2019年的統計數據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