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幢別墅的線索是真是假

口述｜江蘇省蘇州市吳中區檢察院 譚秀萍

整理｜江蘇省蘇州市吳中區檢察院 王夢軒

聽著大爺斬釘截鐵的說法，我心里也有個大大的問號，這是馬良用來吸引百姓投資的噱頭，還是事實果真如此

當馬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的幾十本卷宗擺到我的桌上時，我心里一沉，感到身上壓著沉甸甸的責任，心里也感到一些沉重：每起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的背后，又是少則幾十個，多則幾百個家庭的生計問題甚至是悲歡離合。

我在江蘇省蘇州市吳中區檢察院專門負責辦理經濟犯罪案件，不少非法集資案都是我帶隊主辦，同事們戲稱我是“非吸案件專業戶”。

2021年1月26日，我接手馬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審查起訴工作按部就班地開展，閱卷、與審計人員溝通、提審、審核犯罪金額等，我一刻也不敢松懈。

2009年夏天，馬良成立了一家投資公司的蘇州分公司，公司除他外還有一名會計。這個僅有兩個人的公司，對外出售各類理財產品。正規理財產品年化利率普遍在5%以下，而他們公司的產品動輒就是10%以上的收益，有的甚至高達35%，正是這畸高的收益率吸引了很多集資人紛紛參與。剛開始，他們確實能按照承諾進行兌付利息，積攢了一定的“口碑”，不少人慕名而來。

2018 年7 月，總公司因為資金鏈斷裂，出現兌付困難的情況，蘇州分公司也迅速爆雷，投資人陸續向公安機關報案。之后，案件便移送我院審查起訴。

這個案件既普通又特殊。說它普通，是因為本案作案手段完全符合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犯罪的一般特點，以高額利息為誘餌向不特定社會公眾吸收資金。說它特殊，是因為公司實際上沒有一個業務員，3億多元的非吸金額，全部由馬良一人完成，時間也跨越了10年之久。可以看出，馬良的“業務”能力很強，也具有一定影響力和號召力。

馬良是一名土生土長的蘇州人，之前做過石材生意，小有些名氣。那他為什么會成立一家投資分公司進行集資呢？據他自己的交代，就是因為總公司的負責人認為他在本地生意做得非常好，有一定人脈，可以充分發動老百姓募集資金。

追贓挽損工作對于辦理非法集資案件來說至關重要，也貫穿我們辦案的始終。提審過程中，我多次針對資金去向對馬良進行訊問，但馬良一直堅稱，自己賺到的錢都用來歸還集資參與人，現在早已沒什么錢了。

之后，通過銀行資金查詢凍結、不動產信息查詢等，我們也沒有發現馬良的資金特殊去向，現實調查的結果好像和他說的情況是相符的。此時，想到這個案件背后牽扯到的那么多人、家庭，我感到一股深深的失落感。

雖然沒發現有效的財產線索，但案件審查完畢，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的犯罪證據鏈是完整的，定罪量刑是沒有問題的。

辦案要遵循嚴格的期限，2021年2月26日，我將案件起訴至法院。

法院很快安排了開庭，馬良在庭上對資金去向還是之前的那番說辭。

在等待判決的日子里，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對方是一位老大爺，他自稱是馬良非法集資案的集資參與人，來電話是要向我們反映，馬良實際上還有很多資產。

接到這樣的電話，我并不意外，非法集資案件中集資參與人對于自己遭受的損失必然難以釋懷，還是要想盡辦法彌補自己的損失。我在電話里跟這位老大爺說，您說馬良還有財產，就需要提供這些資產的線索。只要有線索，我們就一定會去追查。

很快，他給我郵寄了線索資料，是幾處門面房的照片，還附上了一段話，話的意思是“馬良在某某小區購買了兩幢別墅”。我對照之前的證據卷宗，發現照片中顯示的幾處門面房之前已經被外地司法機關查封，這位老大爺提到的兩幢別墅也沒有任何其他材料可以證實。

我馬上聯系偵查人員，對馬良及其妻女名下的不動產進行重新調查。他們也很重視，迅速響應并積極開展工作，但卻未發現馬良及其妻女名下有別墅。我當時想，這可能是集資參與人從哪里道聽途說的消息，我們之前辦理的案件過程中，遇到虛假消息、不準確消息也是常有的事情。我把重新調查的結果電話告知了這位老大爺。

但老大爺還是非常堅定地說：“不可能的，馬良不只對我一個人說過，他還對很多人都說過，他還說他是用集資項目上賺到的錢去買的。”

聽著大爺斬釘截鐵的說法，我心里也有個大大的問號，這是馬良用來吸引百姓投資的噱頭，還是事實果真如此？如果有房產，為什么房管局會查不到？

我仔細思考著“簽合同—網簽—產權登記”的購房流程，突然想到，如果他買的是期房，過戶手續的辦理是晚于購房時間的，有沒有可能只是交了錢，并未辦理過戶呢？當然，這只是一種可能性，但存在這種可能性就要去查，無論是或者不是。于是，我再次聯系偵查人員到開發商那里進行查詢。

結果令人喜出望外，我們在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查詢到了馬良妻子和女兒簽署的兩份購房合同，這兩幢別墅的購房總價款超過了1600萬元！為了確定購房資金來源，我又聯系了審計人員，發現這些資金全部來自馬良吸收資金的十幾張銀行卡中的兩張，購房時間也與非法集資的時間重合，可以確認購房資金來自涉案款。根據法律規定，這屬于需要查封、凍結的涉案款項。但是，房子沒有辦理產權登記，隨時存在被交易的風險，當務之急是要對這兩幢別墅進行查封，防止馬良家屬擅自對兩幢別墅進行處置。

但這個時候，我們又遇到了新的問題，因為房子沒有過戶，沒有不動產權證，所以無法通過傳統的查封方式進行查封。我查閱了相關資料，最終找到通過不動產交易中心凍結交易的方式來代替查封。拿到凍結交易的法律文書并提交給法庭的那一刻，我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2021年9月1日，蘇州市吳中區法院對馬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進行宣判，判處馬良有期徒刑六年，并處罰金35萬元。

此案中，馬良一共給集資參與人造成了8400余萬的損失，凍結交易的別墅價值1600萬元，房子被拍賣后，每個集資參與人預計將可以獲得約五分之一左右的退款，這或許可以解決一些家庭的燃眉之急。

非法集資案件往往犯罪金額巨大，集資參與人數也較多，追贓挽損工作是被害人最為關切的焦點，卻也是辦理案件最棘手的難題。通過深度履職，幫助集資參與人最大限度挽回損失，就是對我們辦案人員內心最大的慰藉。（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