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0多萬元養(yǎng)老錢打了水漂

文｜方圓記者 劉亞 通訊員 張馨月

果真和業(yè)務員說的一樣，張蕓她們在崇明島度假村看節(jié)目、拍美照，玩得非常開心，吃得好住得好，全程不用自己掏一分錢

位于上海市崇明島的某度假村里，一場盛大的宴會拉開序幕。在藝術團指揮下，全體起立大合唱《團結就是力量》，之后不僅有手語表演《感恩的心》，還有熱火朝天包餃子的活動。這是一場為了慶祝上海海泉資產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海泉公司”）成立6周年的慶典，公司總經理、上海各分部經理骨干、全國各地會員等近400人參加了活動。這些人都自稱“海泉人”，過半數都是白發(fā)蒼蒼的老人。

“一朝牽手、關愛永久，海泉公司之所以能在6年的時間里迅速發(fā)展，離不開海泉人的不懈努力和團結一致。正是有了這么多優(yōu)秀的人才，才有了今天走上國際舞臺的海泉。一路風雨，一路高歌，一路相伴，感謝所有的海泉人。”海泉公司經理吳小全和老板朱國強的發(fā)言讓臺下的人們感動不已。

然而，當初的宴會有多暖心，后來的結局就有多痛心。兩年后回憶起宴會的種種，許多老人仍然捶胸頓足，悔不當初。

一張養(yǎng)老床位2萬元

76歲的張蕓是上海人。1999年從居委會退休后，和老伴的日子過得輕松自在，平日最大的愛好就是和街道的姐妹們跳廣場舞，一天的時間有大部分是和她們一塊跳舞、聊天和買菜。

2014年8月，張蕓在去買菜的路上，一名年輕的業(yè)務員突然給她遞來一張傳單：只需80元就能在崇明島某度假村玩一天，全程包吃包住包路費。“你們是哪里搞的活動？”張蕓狐疑地問業(yè)務員。

對方熱情地說，他們是海泉公司的，專門做候鳥式旅游和養(yǎng)老服務，在上海有很多門店，還邀請張蕓跟他去參觀。業(yè)務員帶著張蕓參觀了位于浦東新區(qū)的一家門店，面積不小，裝修精致，工作人員也不少。

“這是我們公司為了回饋老年人，專門組織的短途超低價旅游，80元真的不吃虧不上當，而且門店就在這里，有任何問題您都可以來找我們。”業(yè)務員細心解釋。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張蕓決定拉上幾個跳廣場舞的姐妹一塊參加活動。果真和業(yè)務員說的一樣，張蕓她們在崇明島度假村看節(jié)目、拍美照，玩得非常開心，吃得好住得好，全程不用自己掏一分錢。

其中有個參觀項目，更是讓大家印象深刻——在度假村，業(yè)務員帶老人們參觀了一家養(yǎng)老基地，聲稱是海泉公司旗下的養(yǎng)老院，不僅環(huán)境優(yōu)美，各項配套設施和服務也非常到位。張蕓看到后也很驚訝：“哇，房間蠻大的，里面還住著不少老人，設施看著也挺齊全，員工也挺精神的。”

業(yè)務員則繼續(xù)補充介紹了許多“新興養(yǎng)老趨勢”“養(yǎng)老也是投資”“社會化養(yǎng)老”之類的專業(yè)詞匯，稱他們海泉公司的養(yǎng)老理念就是老有所樂、老有所養(yǎng)、老有所安，宗旨是愛老、敬老、尊老。“為子女減負，自助養(yǎng)老。”業(yè)務員的話讓張蕓很是動心，能為自己的獨生女兒“減負”，搞定養(yǎng)老問題，是她這個年紀最在乎的事情了。

“每人只需繳納2800元會員費，就能成為海泉公司終身會員，入住養(yǎng)老院可以打7折。”

“一張養(yǎng)老院的床位費2萬元，一人可以購買多張床位，月息1.5%，年化收益18%。”

“你現(xiàn)在不想來住不要緊啦，可以先買幾張床位收利息。你百年之后本金和利息可以全部返還給子女；子女也可以選擇不拿現(xiàn)錢，按月繼續(xù)收利息。”……在業(yè)務員信誓旦旦的承諾加收益保障下，張蕓和姐妹們立馬“繳械投降”，打算投資幾萬元試試。

不過，雖然算是投資理財，但并沒有正式的合同，而是海泉公司打的欠條和收據。年輕人遇到這種理財還能意識到要看看合同，但老年人聽業(yè)務員介紹“公司全國各地有門店”“門口掛著和地方領導的合影”，往往就被侃暈了。

老年人但凡一猶豫，就有其他人在一旁說“床位這么少你不要和我搶啊”，惹得大家紛紛掏錢入會。

業(yè)績好的可以做門店經理

一次只需要80元的短途旅行，讓一批老人欣然掏了腰包。為了讓這些入會老人拉來更多的投資，門店經理承諾，老會員每介紹一個新會員入會，會給老會員300元至400元現(xiàn)金獎勵。表現(xiàn)好的老人還會被海泉公司任命為業(yè)務員，主要負責宣傳海泉公司的養(yǎng)老產業(yè)，吸引更多的人入會。當然，晉升也有嚴格的業(yè)績要求，普通會員連續(xù)3個月共介紹6名以上顧客入會的，可以成為業(yè)務員，但如果完不成指標，也會被降級。

業(yè)務員業(yè)績突出的話，還可以升職為門店經理，通常要負責記賬、收取會員費(每人2800元)和床位費（每張床位2萬元)，給投資人開借條，還要在每月的月底去海泉公司總部，將客戶投資材料（匯款憑證、借條復印件，上面有投資人的身份證和銀行卡卡號)交給財務，然后由公司財務每月按時給購買床位費的會員轉利息。就是說，介紹顧客入會后，會員才可以購買床位。一次性繳納會費2800元，由公司開具統(tǒng)一收據，并發(fā)放實名制會員證，作為參加海泉老年俱樂部的終身會員的憑證。

公司雖然沒有給會員相關的養(yǎng)老床位收益權的紙質協(xié)議，但會以收據和欠條的形式證明會員將錢借給了公司，也就是變相購買公司理財產品。床位數量沒有限制，會員可以一人購買多個床位。公司將床位費的收益權轉給會員，期限是12個月，每月會員獲得利息，開始時公司承諾月息1.8%，在2017年1月降至月息1.5%。第一個月的利息是當場返還會員的，2萬元的床位費實際上會員只要交19700元，300元當場返還。會員1年到期后可憑借條、收據到公司總部拿回本金，如果會員一旦拿回本金，就不能再以其名義購買床位賺取收益了。

海泉公司還規(guī)定，會員可以購買公司養(yǎng)老床位的長期使用權，可以自住，也可以轉租。沒有能力轉租的還可以委托公司經營管理，公司承諾給會員穩(wěn)定的租金管理費，從中獲取一定的收益，改善老年生活質量。此外，會員入住養(yǎng)老院，根據不同地域、不同季節(jié)、不同房型，享受對應標價的5至7折優(yōu)惠。如果會員參加俱樂部組織的旅游活動，還可以享受會員優(yōu)惠價。

收到新會員的入會費后，門店經理就出具借條，借條上面有海泉總經理朱國強的個人簽字并蓋有上海海泉資產管理有限公司的公章。這樣，新會員就享有對應的權利了。

在如此優(yōu)厚的條件誘惑下，熟人之間口口相傳介紹，老人們紛紛加入海泉公司的會員，還把親朋好友也帶進來。比如張蕓，盡管已經76歲高齡，但身體健康能說會道，不管是跳舞的姐妹還是街坊鄰居都很信任她。短短兩個月，張蕓就拉來了十幾位老人入會，并成功升為門店經理。從2014年10月至2017年9月，張蕓所在門店共有會員300余人，募集資金金額達到了3000萬元，其個人獲利65萬元。

養(yǎng)老錢打了水漂

朱國強是海泉公司的創(chuàng)始人。2012年4月26日，海泉公司在上海市靜安區(qū)成立，隨后在上海各區(qū)開了3個分公司13個分部，打著辦養(yǎng)老事業(yè)的招牌，打造所謂全國候鳥式養(yǎng)老企業(yè)（公司），在上海市及外地企業(yè)（公司）有多家度假村，全國會員1.6萬多名。

吳小全是海泉公司浦東分部經理，屬于“元老級”的人物。為了吸納更多的會員，公司策劃了大型周年慶活動，在公司成立第五年、第六年的時候，組織大巴士車隊把會員拉到崇明島某度假村，讓老人們熱熱鬧鬧地包餃子、吃酒席，還組織了各種各樣的表演，讓老人們越發(fā)信任。在活動中，吳小全和總經理朱國強還上臺講話，宣傳公司的養(yǎng)老床位項目和公司的發(fā)展前景。除了大型活動，吳小全還會不定期到各門店宣講。

“老年人參加海泉老年人俱樂部后，只要打個電話就有專車接他入院，每人每天只需要付70元(包括吃住)，而且全國30個海泉養(yǎng)老院價格統(tǒng)一。”這是吳小全經常掛在嘴邊的話。然而，老人們不知道的是，長期以來，朱國強并未將海泉公司資金用于養(yǎng)老產業(yè)，而是挪作他用。2018年6月，朱國強因涉嫌詐騙罪被刑事拘留，無人管理兌付的事情，導致海泉公司資金鏈斷裂。門店大門緊閉，讓許多老人慌了神——自己的血汗錢養(yǎng)老錢還能拿回來嗎？

在向當地公安部門報警后，老人們曾聯(lián)名寫過一封控告信，密密麻麻地列出了300位老人的姓名和投資金額，這些人里年齡最大的已經96歲，投資金額最高的有50萬元。很多人把自己辛辛苦苦攢的養(yǎng)老錢、血汗錢，從口袋里一點點省出來的錢投了進去，有的甚至是投進了看病錢和全家積蓄，感覺“天塌了下來”，幾近崩潰。

2021年2月2日，犯罪嫌疑人吳小全被公安機關抓獲。案件移送到上海市浦東新區(qū)檢察院后，辦案檢察官經審查認為，吳小全于2014年10月至2018年6月?lián)魏Ｈ酒謻|分部經理，負責管理該分部下設的楊思、川沙、合慶3家門店。吳小全未經相關部門批準，以許諾年化18%至21.6%高額利息為誘餌，通過門店宣傳、由投資人“口口相傳”等方式，向不特定公眾銷售海泉公司會員卡和養(yǎng)老床位費收益權類理財產品，幫助公司非法募集資金。吳小全任職期間，上述3家門店非法募集資金3532萬元，涉及投資人332人，未兌付2300萬余元。

受害老人無形中成了“幫兇”

“這是一起以投資養(yǎng)老床位項目為名非法集資的典型案例。”辦理該案的浦東新區(qū)檢察院檢察官徐紫麟告訴《方圓》記者，本案中，犯罪嫌疑人所在公司在未取得金融牌照的前提下，通過開設線下門店、組織旅游、口口相傳等形式向社會不特定公眾公開宣傳，承諾理財產品保本付息，且年化收益率高達18%至21.6%，以此向社會不特定對象吸收資金，符合構成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的4個特征，即非法性、公開性、利誘性（回報性）、社會性（對象不特定性）。犯罪嫌疑人吳小全作為公司浦東負責人，負責管理整個浦東3個門店的運營、人員任免的事項，在非法募集資金中起到了積極的作用，應當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追究其刑事責任。

2021年9月，被告人吳小全因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被上海市浦東新區(qū)法院判處有期徒刑四年九個月，罰金7萬元，其他5名相關被告人也被判處有期徒刑。而海泉公司創(chuàng)始人朱國強（另案處理）則因犯集資詐騙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九個月，罰金14萬元。

海泉公司不僅讓老年人掏空自己的錢袋子，還讓老年人擔任所謂的“門店經理”，向親友推薦海泉公司產品，幫忙吆喝、推銷，讓不少老人從被害人變成了嫌疑人。一位70多歲的投資者不僅自己投入數萬元，還介紹了20多個親戚朋友購買床位。

比如76歲的張蕓，最開始投了幾萬元購買床位，后來由于業(yè)績突出被提拔為門店經理，在她工作的3年時間里，其門店共發(fā)展了會員300多名，個人非法獲利65萬元。案發(fā)之后，張蕓積極退賠60萬元并認罪認罰，檢察院綜合考慮后作了不起訴處理。

“老年人之間喜歡相互分享、傳遞信息，看到一些投資項目信息有利可圖也容易放松警惕，這導致一些老年人在投資被騙的同時，還在無形中成為幫助犯罪分子吆喝、推銷的‘幫兇’。這也是涉老詐騙案中值得引起我們關注的地方。”徐紫麟說。

為什么老年人容易掉入養(yǎng)老陷阱呢？“大多數老年人對金融理財沒有清晰的概念，常常認為金融跟普通的市場行為是一樣的，不知道金融行業(yè)有特殊的監(jiān)管政策，更不了解投資風險。特別是一些文化程度不高的老年人，警惕性、判斷力相對較弱，有時候公司帶著去周邊旅旅游、參觀一下條件設施好的養(yǎng)老院，給點小恩小惠，老年人就比較容易輕信。”浦東新區(qū)檢察院副檢察長逄政告訴《方圓》記者，“另外，老年人有很多的空閑時間，比如跳廣場舞、打門球，可以經常相互溝通交流。老年人之間互相拉對方去投資，可能并不是抱著惡意，而是誠懇地交流賺錢辦法，但就是因為老年人之間容易形成簡單的信任關系，所以養(yǎng)老詐騙比其他類型的詐騙更容易傳播和蔓延。”

在逄政看來，養(yǎng)老服務機構提供的是老年人健康護理、生活照顧、陪伴關懷等養(yǎng)老服務，投資理財不是合法“三產”，不在經營許可范圍之列。各種銷售養(yǎng)老理財產品的公司、門店，往往不具有從事金融業(yè)務、吸收公眾資金的資質，而部分商業(yè)銀行、保險公司等具有相應資質的金融機構推出的養(yǎng)老型投資產品或保險產品，一般都遵循低風險、低收益的產品邏輯。

所以，大收益的背后很可能藏著“大忽悠”，對大部分有投資興趣和能力的老年朋友來說，不盲目跟投、不貪圖高利、不輕信承諾，才能護住辛苦裝滿的“錢袋子”。（文中涉案人員和公司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