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結
——丁香

楚 林

每次看到丁香，就會想起我遇到的一件關于丁香的趣事。

當時，我還是一名實習生， 在急診室陪老師值班。突然闖進一個患者， 說闖，是因為那位男子又高又胖，走路也快。 他還未開口就開始打嗝兒，一個接一個。 嗝聲響亮， 像高八度的詠嘆調，能分出好幾個音階。 老師說：“你看，這就是很明顯的胃痙攣，頑固性呃逆。 ”幾度中斷后他（高先生）終于說清楚，原來是吃了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粽子引起的，打嗝已經一天一夜了，令他寢食不安。

老師連忙讓高先生躺在檢查床上，囑其深呼吸做吞咽動作， 同時針灸胃脘、足三里等穴位，而我負責按摩其眉毛上的攢竹穴和魚腰穴。 聽著高先生的“詠嘆調”， 手指便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氣，似乎這樣就能把他的呃逆快點壓下去。 差不多半小時左右，高先生終于慢慢安靜下來。 老師又拿來中藥房剛煎好的藥湯讓他喝下。 他仰起頭，咕嚕咕嚕一口氣灌了下去。 喝完后突然皺著眉頭問：“這是什么藥？ ”老師說：“丁香柿蒂湯。 ”高先生聽完也不回話，竟然用手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來。 一貫經驗豐富的老師也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兒， 坐在那兒目瞪口呆。

笑畢才知道原來高先生喜歡釣魚，每次釣魚必用丁香油拌誘餌， 收獲頗豐。因為丁香油有一種類似發酵野果的果酒香味，魚特別喜歡。 藥一入口高先生即感覺到有熟悉的丁香味道，所以發問， 沒想到真是丁香。釣魚的人今天自己也吃了丁香。 想到此，性情豪爽的高先生忍不住自顧自地拍桌子大笑起來。 原來如此，我和老師也釋然而樂。 據說高先生從此不愿再釣魚，大概是有了心結。

丁香油我也用過，而且從小就領略過多次。 因為愛吃甜食， 小小年紀就有齲齒，疼痛難忍時，父親就會夾起綠豆大的一個棉球蘸點丁香油塞進牙洞，牙痛總是能止住。 丁香油不好聞大約是氣味太濃烈。

古人心思細膩，不知是誰發現丁香的花苞極似人的愁心，便開始用“丁香結”來表達愁緒哀怨。 李商隱的“芭蕉不展丁香結， 同向春風各自愁”；李璟的“青鳥不傳云外信， 丁香空結雨中愁”……總之，丁香就這樣承載著愁怨，在詩人們的筆下走了幾千年，讓人感覺心涼如雨。

丁香因其香味獨特和持久，還可除口臭，類似于古代的口香糖。 關于丁香除臭有兩則笑話。 東漢應劭所著《漢官儀》中記載，桓帝劉志身邊的侍中年邁口臭，劉志就拿太醫釀成的雞舌香（丁香）讓他含在嘴里。因為此香微辣刺舌，老侍中就以為自己有過失，皇帝賜了毒藥，不敢咀咽，回家要自行了斷，招致全家哀泣。有同僚過訪告訴他這是口香之藥，笑他無知，才皆大歡喜。 另一則是關于唐代著名宮廷詩人宋之問的。 據說宋之問在武則天掌權時做了一名文學侍從，他自恃滿腹詩文，理應受到武則天的重用。 可事與愿違， 武則天一直對他避而遠之。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寫了一首詩呈現給武則天以期得到重視。 誰知武則天讀后對一近臣說：“宋卿哪方面都不錯，就是不知道自己有口臭的毛病。 ”宋聞之羞愧無比。從此以后，人們就經常看見他口含丁香以解其臭。

丁香又名“雞舌香”。 按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中的說法，丁香是俗名，正名應是“雞舌香”，俗人以其“似丁子，故為丁子香也”。 如何稱“雞舌”？ 丁香花綻開后是單薄的四瓣，順理兩向，正好合并起來是兩個張開的雞舌。丁香又有公丁香和母丁香之分。藥用丁香是桃金娘科植物（一般的觀賞花木丁香為木犀科植物），以花蕾和果實入藥。 通常把未開放的花蕾稱為公丁香或雄丁香， 而把未成熟的果實稱為母丁香或雌丁香，其用法基本相同。 常使用的是公丁香。采公丁香有講究，要在花蕾由白色變綠色，最后變鮮紅色時才采集。 凡粒大花未開、香氣強烈，且能沉于水中者為最佳。

我曾有幸見過一次丁香花。 不是在江南寂寥的雨巷，而是在以冰雪聞名的哈爾濱。高大的丁香樹繁花似錦，一簇一簇，如云似海，像在下一場美麗的丁香雪。花與人也是有緣分的。一朵朵看似柔弱的花蕾剛好緩解了你的痛苦與折磨，不就是最美的緣分嗎？

若能再遇到那位呃逆的高先生， 我一定會告訴他，大可不必有心結，學學晚年的杜甫——“深栽小齋后，庶近幽人占”。種一株丁香在后院， 日夜沐浴在它溫暖的芬芳里，人生再多的結又有何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