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書秦 丁斐 胡鈺
實現碳達峰、碳中和是一場廣泛而深刻的經濟社會系統性變革。近年來,我國以“雙碳”目標為導向,綠色生產和消費政策轉型步伐明顯加快。特別是隨著全國碳市場正式上線運行,建立行業碳排放信息披露機制已然成為大勢所趨。農業既是全球溫室氣體重要的排放源,又是一個巨大的碳匯系統。習近平總書記指出,“2030年前實現碳排放達峰、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農業農村減排固碳,既是重要舉措,也是潛力所在。”根據2019年提交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氣候變化第三次國家信息通報》,農業部門溫室氣體排放約占我國全部溫室氣體排放的8.3%,是最大的非二氧化碳溫室氣體排放源。如果進一步考慮農機、化肥、農藥等關聯產業需求所產生的間接碳排放,農業活動溫室氣體排放占比可能更大。與此同時,農業在固碳增匯方面擁有巨大潛力。據測算,全球1米深土層的土壤儲存了約1.5萬億噸的有機碳,這些土壤中的45%是農田、牧場等農業生產用地,固碳能力約為每年10億噸碳當量。
截至目前,農業減排固碳的經濟價值尚未得到充分體現,主要原因在于工業文明增長范式下形成的商業模式難以實現生產和消費的綠色轉型,生產者無法從具有相同或相似使用價值的農產品中獲得減排固碳的市場溢價。因此,有必要引入碳標識制度,以促進農業生產領域環境信息披露機制的建立健全,為減排固碳所形成的生態效益向經濟價值和社會效益轉化提供有效制度支撐。
農產品碳標識是碳標識在農產品領域的具體應用,是反映農產品碳排放狀況的重要信息披露工具,可用于記錄農產品在原料采購、制造加工、物流運輸、終端消費和廢棄物循環利用處理等全生命周期環節內的溫室氣體排放情況,折算為二氧化碳當量后以標簽形式告知消費者。
從國內外碳標識實踐來看,農產品碳標識分為企業自愿貼標和政府強制貼標兩類。企業自愿貼標由企業根據既有方法學自主核算和貼標,有助于厘清企業生產環節的環境成本,樹立綠色企業形象,提升產品附加值。政府強制貼標則由政府直接組織或聘請第三方機構對特定區域或品種的農產品碳排放狀況進行核算并貼標,其目的在于強化生產者信息披露管理,引導消費者綠色消費。
目前,世界各國普遍將生命周期評價法(Life Cycle Assessment,LCA)作為主流評估方法,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了一些碳足跡測算方法學。其中,英國環境食品與鄉村事務部制定的PAS2050標準、世界可持續發展工商理事會與世界資源研究所聯合制定的溫室氣體核算體系(GHG Protocol)以及國際標準化組織制定的ISO14067標準具有代表性。
碳標識披露了農業生產環節的碳足跡情況,不僅有助于生產者核算農產品生產環節所發生的碳成本,而且有助于消費者和相關第三方獲得更加完備的環境成本信息,對于引導綠色消費、促進碳交易和碳金融起到了積極作用,其背后的經濟學機理主要包括信號激勵理論和外部性理論。
信號激勵理論認為,消費者效用最大化的前提是信息的對稱性與完備性。由于碳足跡核算存在相當高的技術門檻,消費者不可能掌握全部生產信息。在信息不完備的條件下,消費者只能依據最終產品所帶來的個體效用進行產品選擇。碳標識實現了隱性社會成本或收益的顯性化表達。在信息披露成本較低的情況下,廠商會選擇主動披露信息釋放信號吸引消費者,原因在于消費者容易推斷出不愿意披露信息的產品意味著“低質量”。然而,企業自主披露信息缺乏公允性,消費者更傾向于選擇第三方機構披露的信息,以避免道德風險與欺詐問題。對于企業來說,如果來自第三方的信號具有較強的公允性,企業愿意主動進行信息披露,以表明自己產品的高質量。具體到碳標識上,一旦農產品碳標識實現廣泛的社會普及和認可,低排放的農產品生產者就會傾向于通過貼標方式主動披露碳排放信息,引導消費者在信息充分的條件下作出理性選擇。
外部性理論認為,個體行為在無須承擔任何成本的情況下,可能對第三方部門造成正面或負面影響,從而造成個人成本收益與社會成本收益之間的背離,降低資源配置效率。解決這一問題的根本路徑是實現外部成本的內部化表達。農產品碳標識是解決農業綠色發展外部性問題的一項基礎性制度安排,在明確生產者環境責任的同時,為評估農業綠色生產的環境貢獻提供了量化依據。實證研究結果表明,在一定條件下,消費者出于責任感和環境道德,會主動購買低碳產品,而碳標識恰好為消費者提供了低碳消費信息,對于明確交易標的、構建交易市場發揮了重要作用。
我國既是農業大國,又是溫室氣體排放大國。農業農村減排固碳,既是重要舉措,又是潛力所在。近年來,我國以“雙碳”目標為導向,綠色生產和消費政策轉型步伐明顯加快。特別是隨著全國碳市場正式上線運行,建立行業碳排放信息披露機制已然成為大勢所趨。以農產品碳標識為載體促進農業生態價值實現,是完善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機制的重要內容。
農產品碳標識可在厘清農業部門排放特征、引導社會生產與消費預期、助推農業領域碳排放監測報告核查體系(MRV體系)建立健全、規避潛在的碳貿易壁壘、為碳金融發展提供信用擔保五方面發揮作用。
第一,厘清農業部門排放特征,促進農業生產減排技術路線的科學制定。農業溫室氣體排放源多、排放量大、排放構成復雜。從排放源來看,農業生產過程中的溫室氣體排放不僅包括土地耕作、水稻種植、糞便管理和秸稈焚燒等直接生產過程中產生的溫室氣體排放,而且包括隱含在農業投入品和服務中的生產、流通、服務等全產業鏈中的溫室氣體排放。從排放量來看,農業、林業和其他土地利用(AFOLU)約占全球溫室氣體排放量的24%,且多為農業生產過程中自然形成的剛性排放,減排壓力大。從排放構成來看,氮氧化物、甲烷、二氧化碳是農業活動釋放的三種最常見氣體。依據農產品碳標識提供的相關信息,生產者可以了解生產環節中的溫室氣體排放情況,制定科學的減排技術路線,有助于強化農業及其關聯產業部門的綠色生產責任。
第二,引導社會生產與消費預期,在全社會樹立綠色生產和消費的理念。在生產層面,農產品碳標識起到了產品質量和生產者責任的信號作用,向市場傳遞企業負責任生產的企業形象,有助于維護企業品牌價值。在消費層面,農產品碳標識作為一種環境信息披露機制,向消費者明確告知了農產品全生命周期的溫室氣體排放信息,消費者可以甄別出具有相同或相似使用價值產品背后所反映的社會成本,更有助于引導消費者樹立綠色消費理念。
第三,助推農業領域碳排放監測報告核查體系(MRV體系)建立健全。自2007年《巴厘島路線圖》達成以來,促進減緩行動“可測量、可報告和可核查”成為各國目標。MRV體系是確保碳核算制度公正、可信的制度保障,也是碳排放交易的重要制度前提。但相較于發達國家和電力等國內重點控排行業,農業部門MRV體系發展仍然滯后。農業MRV體系可以農產品碳標識制度為載體,進一步完善農業領域溫室氣體排放核算方法學,為下一步探索農業碳匯價值實現機制奠定基礎。
第四,規避潛在的碳貿易壁壘。我國既是牛肉、大豆等軟性大宗商品凈進口國,又是裝備制造、紡織品加工等碳密集工業制成品重要出口國,且不少進出口產品在國際市場上缺乏議價權。近年來,歐盟力推“碳邊境調節機制”(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CBAM)。一旦軟性大宗商品出口國或工業制成品重要進口國要求核算碳成本或征收碳稅,就將對我國糧食安全和產品出口帶來明顯的負面影響。農產品碳標識制度實施后,農業生產中固碳增匯所形成的減排量可以被核算并認可,其額度既可用于抵消工業制成品生產過程中的碳排放,又可用于與軟性大宗出口國談判碳排放的貿易互抵機制。既有助于規避未來國際貿易中潛在的碳貿易壁壘問題,又能在全球生態環境治理中強化中國聲音。
第五,為碳金融發展提供信用擔保。要把農業固碳增匯所體現的生態價值轉化為經濟價值,實現碳資產的可計量性與公允性是基本前提。碳標識制度將為碳金融的發展創造條件。以碳資產為標的,可以開發碳抵押、碳質押金融產品,促進碳債券、碳基金等金融衍生品的開發,這對于盤活農業碳匯資產和豐富農戶融資手段具有重要作用。
環境標識的本質是將消費者無法通過產品本身辨識、隱含于產品生產過程中的環境友好行為和價值以可信、易理解的方式展現出來,碳標識側重于其中的減排固碳價值。依托碳標識,有三條路徑可以助力農業生態價值實現。
一是通過農產品溢價直接獲得經濟收益。碳標識所承載的信息向消費者清晰地反映了農產品生產過程的清潔程度。隨著人們環境健康意識和支付能力的同步提高,消費者更加愿意為環境友好的產品支付高價,這就意味著采取低碳生產方式的農產品更易獲得更高的價格。該路徑的優點在于無須太多其他制度安排,可以通過較為便利的方式將農戶減排的外部成本內部化。該路徑的缺點在于價格推高帶動農產品供求關系發生變化。一方面,消費者并不愿意承擔減排帶來的全部成本,從而導致市場上出現“劣幣驅逐良幣”的狀況;另一方面,農戶也擔心提價導致市場競爭力下降,因而缺乏采用清潔生產工藝的意愿。為確保該路徑的暢通有效,需要在前端做好引導農戶預期的工作,如通過補貼方式降低農戶減排成本,提高低排放農產品的生態溢價。
二是通過獲得綠色信貸等碳金融服務降低生產者資金成本。未來碳標識可以成為農業生產主體獲得金融機構授信的重要依據,越低碳的生產者越易于獲得低利率的綠色信貸。此外,還可以將農業生產過程中形成的減排增匯量用作抵押或質押標的,轉化為金融市場上認可的綠色債券、綠色信貸等交易性金融資產,更可以進一步創新碳期貨、碳期權等衍生金融工具。相較于綠色消費溢價路徑,該路徑下農戶與金融機構對接,降低了交易成本與農戶需要承擔的市場風險,并且通過約定融資用途,可以引導農戶進一步將融資用于引進和應用可持續生產工藝,有助于穩定農戶、銀行和農機研發等多個部門的供求關系預期,促進農業控排技術的可持續發展。該路徑的風險點在于,在碳交易市場尚不健全的前提下,碳金融工具成本收益狀況并不明朗。金融機構出于逐利性,往往缺少開發碳金融工具的意愿。這時有必要加強政策性金融介入,在前期起引導和示范作用。
三是將農業碳匯轉化為可交易碳資產,通過碳交易手段變現碳資產價值。可直接交易碳資產是碳標識促進農業生態價值實現的高級形態,在具備成熟的碳匯和碳排放權交易制度的條件下,將農業生產過程中形成的減排量用于抵消工業企業應清繳的排放配額,農業減排固碳所增加的碳匯額度能夠以商品形式在市場上進行交易。該方案的優點在于,固碳增匯的生態價值能夠通過市場手段直接轉化為經濟價值,對于農戶而言能夠實現“落袋為安”,交易成本和風險大大降低了。這一方案仍然存在缺點,主要表現在:其一,前端制度規范要求更高,必須依托較為完備的碳排放權交易制度才有可能實現農業生態價值;其二,抵消清繳交易存在政策管控可能性。以國家核證自愿減排(CCER)為例,在各省份的碳市場試點過程中,CCER抵消機制的規定比例約為5%~10%,但由于市場交易額較小、管理不規范,碳市場交易仍以配額交易為主,CCER市場2017年后陷入停滯。因此,若想將農業減排成果向可直接交易碳資產轉化,既需要方法學的成熟與完善,又需要以公平有序的交易規則為基礎。碳標識可為未來農業領域進入碳市場奠定基礎。
當前,我國農產品碳標識制度尚未起步,相關制度建設仍不健全。國際上,巴西開展了零碳牛肉和低碳大豆的認證和貼標工作。巴西是我國牛肉和大豆進口的主要對象國,巴西在農產品碳標識方面的探索值得我們深入研究。此外,我國在制造業領域已經較為成熟的能效標識制度和農產品領域開展的相關認證和標識制度也可以為農產品碳標識提供有益的經驗借鑒。
巴西是世界上重要的牛肉生產與出口國,同時承擔著保護亞馬孫熱帶雨林的國際責任。2010年,為降低農業生產溫室氣體排放,巴西政府實施了低碳農業計劃(ABC計劃)。在ABC計劃指引下,為提升牛肉產品出口附加值和應對牧場退化問題,具有政府背景的巴西農牧業研究公司(Embrapa)于2015年提出巴西碳中和牛肉的概念,研發了碳中和牛肉標識方法學,并注冊了“碳中和巴西牛肉”標識,即在牛肉生產過程中的溫室氣體能夠被林牧或農林牧系統中的樹木所中和。
巴西碳中和牛肉標識制度按照以下步驟運作:第一,設立基準情景。按照ABC計劃規則,基準情景分為林牧業系統情景(ILF)和農林牧業系統情景(ICLF),任何農業生產活動必須根據生產地理環境選擇某一基準情景。在ILF和ICLF基準情景下,碳匯存量不納入統計,只核算生產周期內的碳匯變動情況。第二,核算溫室氣體排放。以IPCC發布的國家溫室氣體排放清單指南為依據,核算牛肉生產的溫室氣體排放情況。第三,計算抵消額度。根據牛肉生產的溫室氣體排放情況,采用Embrapa開發的SIS軟件在ILF/ICLF系統內核算抵消碳排放所需的林木數量。第四,用途承諾。根據ABC計劃,抵消項目的林木必須用于生產制成品家具或其他高附加值產品,以確保ILF/ICLF系統中和的溫室氣體不在短期內泄露。第五,頒發碳標識。Embrapa對于承諾參與抵消機制的牛肉產品頒發碳中和牛肉標識。第六,核查審計。依托聯邦、州或市各級公共或私人第三方機構,聘請獨立審計師對碳標識項目進行獨立第三方審計,確保碳標識牛肉在操作層面的可信性和公允性。
ABC計劃下的碳中和牛肉標識從制度上為畜牧業發展可能帶來的毀林問題提供了解決方案。與此同時,ILF/ICLF系統鼓勵通過種樹獲得收益,給農民帶來更多回報,對于投資能力低的農民或不愿意申請信貸的農民具有較強吸引力。
我國農產品碳標識制度尚處于探索階段,但在農產品綠色標識和其他行業的碳標識制度建設上已經形成一定經驗積累,對于未來推進農產品碳標識制度提供了工作基礎。
一是農產品“三品一標”認證標識制度。早在20世紀90年代,原農業部就出臺了《綠色食品標志管理辦法》,如產品滿足產自優良生態環境、按照綠色食品標準生產、實行全程質量控制等條件,申請人可向中國綠色食品發展中心及其各省(區、市)辦公室申請綠色食品標識,這一制度延續至今,已成為具有較高公信力的綠色產品標識。有機農產品認證也是我國農產品生產重要的環境標識,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認證認可條例》《有機產品認證管理辦法》以及國際通行做法,申請有機農產品必須承諾農業生產環節不得使用化學合成的農藥、化肥、生長調節劑、飼料添加劑,以及基因工程生物及其產物。農產品地理標志是指標示農產品來源于特定地域,產品品質和相關特征主要取決于自然生態環境和歷史人文因素,并以地域名稱冠名的特有農產品標志。根據《農產品地理標志管理辦法》規定,農業農村部負責全國農產品地理標志的登記工作。截至目前,“三品一標”制度已成為農產品綠色標識的重要制度安排,圍繞“三品一標”,國內業已形成較為成熟的工作機制,為農產品碳標識的認證與推廣提供了經驗借鑒。
二是制造行業的能效標識制度。我國能效標識制度正式實施于2005年3月1日,依據是2004年國家發展改革委和原國家質檢總局發布的《能源效率標識管理辦法》,目前參照實施的有效版本是2016年修訂版。能效標識制度整體上采用“企業自我聲明+備案+監督管理”的實施模式,即企業利用自有或第三方具有資質的檢測機構自行檢測產品能效等級,然后向中國標準化研究院對產品型號進行備案,銷售之前貼上統一樣①此前,農產品“三品一標”指無公害農產品、綠色食品、有機農產品和農產品地理標志。但隨著“無公害”成為農產品上市的硬性標準,無公害農產品已經退出歷史舞臺。另外,農產品“三品一標”與農業生產方式“三品一標”有所區別,后者指的是品種培優、品質提升、品牌打造和標準化生產。式的能效標識標簽,標簽內容主要包括生產者名稱、產品規格型號、能效等級、能效指標、依據的能源效率強制性國家標準編號、能效信息碼(產品二維碼)等,行政主管部門對產品能效標識使用實行監督管理。能效標識制度有效促進了家用電器、制冷空調、電子辦公、照明產品、工業設備等領域的能效提升,對于消費端提高能源集約利用水平發揮了關鍵作用。
三是農產品生產領域自愿碳標識認證。以山東西王食品有限公司為例,該企業依據ISO14067方法學,在2020年對其生產的玉米胚芽油進行全生命周期溫室氣體排放核算,該項目也是國內食用油行業首張碳標簽。核算范圍涉及原材料獲取(玉米種植、胚芽生產)、原材料運輸、產品生產(毛油生產、玉米胚芽油精煉、產品包裝)到出廠的生命周期各環節。據測算,單位功能產品的碳足跡為22克二氧化碳當量,主要排放環節在原材料獲取階段,約為76.53%。在初級農產品領域,2021年,浙江臨安的天目水果筍為其貼上了浙江省內首張碳標簽,該標簽顯示每公斤天目水果筍可吸收二氧化碳43.53克。碳標識所提供的溫室氣體排放數據為后續優化節能降耗生產技術、加大低碳設計研發、進一步優選節能型設備提供了依據,有助于樹立企業支持低碳可持續發展、積極履行社會責任的良好形象。
國內外相關農產品碳標識的政策實踐在以下方面具有政策啟示作用:其一,農產品碳標識是有助于促進多方共贏的制度安排。在農戶個體層面,農產品碳標識制度實現了農業生產減排固碳生態效益的具體量化,有助于促進農民增收和轉變生產理念;在企業層面,農產品碳標識制度的實施為農業減排固碳項目進入碳市場打下基礎,在未來的碳排放權交易市場中,企業可以擁有更多選擇,并且有助于樹立負責任生產者的良好形象。在政府層面,農產品碳標識制度實施有助于促進農業部門實現綠色轉型,對于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兌現國家自主貢獻承諾起到了積極作用;在全球生態文明治理層面,農產品碳標識制度可為其他國家提供經驗借鑒,促進全球農業綠色轉型與發展。其二,農產品碳標識制度有助于創新現有商業模式。碳標識實現了碳資產的量化核算,為進一步創新商業模式提供了可能。比如,第三方機構可以參與到農產品碳排放核算中來,催生出新的職業需求;隨著經濟社會發展水平的不斷提高,消費者對綠色溢價的認可度也與日俱增,再加上碳排放權交易市場不斷趨于成熟完善,農業減排固碳的成效能夠變為實實在在的經濟收益,經濟激勵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引導農戶生產預期,促進農業轉型。
農產品碳標識涉及前端環節的制度流程方案制訂與部門協調、中端環節的溫室氣體排放核算與標識授權(貼標)、后端環節的交易平臺構建與審查稽核等環節。利益相關者主要涵蓋中央政府及其各部門、地方政府及其各部門、碳匯提供者、碳匯需求方、平臺與第三方、社區和外部壓力部門等,不同利益相關者在行動目標和外部導向上存在一定區別。
中央政府部門的目標在于通過建立健全碳標識制度,為落實應對氣候變化國際承諾、促進國民經濟綠色低碳轉型提供相應制度安排。根據農產品碳標識特征和制度安排邏輯,涉及國家發展和改革委、生態環境部、自然資源部、農業農村部、財政部和中國人民銀行等國務院組成部門。
由于農產品碳標識是一項新興的環境政策工具,在當前央地關系下,農產品碳標識的應用與推廣需要按照試點制方式展開。中央政府對地方政府提供實施原則,各部委提供窗口指導工作。由于中央政府信息獲取成本過高,地方政府需要根據試點內容和目標安排進行自主調整。地方政府需根據工作需要安排發改、生態環境、自然資源、農業農村、財政等對應職能部門。
碳標識制度實施后,作為農產品生產者的農戶成為固碳增匯收益的產權所有者和直接的碳匯提供者。而根據農業碳匯價值實現路徑不同,碳匯需求方涉及愿意支付生態溢價的消費者、有碳匯購買需求的企業、有意開發碳金融工具的金融機構等。此外,在交易過程中,還涉及碳交易平臺、碳匯核算機構、農產品供應商等平臺和第三方機構。
考慮到農產品碳標識制度的社區影響與示范溢出效應,作為農地產權擁有者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與周邊村落也是碳標識制度的利益相關者。農村集體經濟組織需要發揮溝通農戶與政府的橋梁作用,為農產品碳標識的落實提供鄉村層面的組織和制度支持。農產品碳標識形成經驗后,可以給周邊村落起到良好的示范與借鑒作用。
外部壓力部門也是重要的利益參與者。媒體幫助推廣和宣傳農產品碳標識開展情況,有助于在全社會普及碳標識概念與生態溢價理念。社會團體在給予政府、農戶或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資金、技術和管理經驗幫助的同時,也有助于樹立社會團體品牌,擴大社會影響力。不同領域的專家學者具有各自背景的專業知識,有助于在制度設計、技術方案、平臺搭建等方面為農產品碳標識制度規范提供學理支持,提高決策科學性和可行性。
農產品碳標識制度設計是一項系統工程,涉及多個利益相關者。各利益相關者基于一定運行規則,組合形成特定的結構與關系。農產品碳標識制度安排下的利益相關者結構具體如圖1所示。

圖1 碳標識促進農業生態價值實現的利益相關者結構關系
就中央政府而言,中央政府要形成基本的原則與思路,明確農產品碳標識制度安排的目標導向,并將思路傳達給地方政府。由于農產品碳標識的制度安排會涉及跨部門協調問題,中央政府需負責統籌協調相關中央政府職能部門,以便信息及時有效傳達。各部委司局要對地方對口業務單位和相關購買者進行業務指導。
就地方政府而言,地方政府在接受中央政府提出的原則與思路后,需要因地制宜制定行動方案確保落地實施。根據制度安排情況給各職能部門安排分工,地方政府職能部門接受上級部門業務指導的同時,也要對下進行業務指導、向農戶發放碳標識、對核算機構開展審查稽核等。
就基層組織而言,基層組織主要涉及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和農戶。農村集體經濟組織需要發揮橋梁和紐帶作用,既要與地方政府保持溝通,確保方案實施落地,又要對上反饋基層情況,確保信息溝通順暢。同時,對農戶起激勵引導作用,普及農產品碳標識相關知識,幫助轉變農戶生產理念和生產方式。農戶是減排固碳工作的直接落實者,一方面,需要接受政府、農村集體經濟組織、非政府部門的技術指導和資金支持,將減排固碳生產工藝應用于生產實踐;另一方面,需要接受第三方核算機構對減排固碳結果的核算,相關政府部門根據核算結果向農戶或產品發放碳標識。
就碳排放權(碳匯)市場而言,碳排放權(碳匯)市場主要包括買方、賣方與關聯第三方。買方主要包括具有支付意愿的消費者、有意開發碳金融工具的金融機構、需要購買配額實現清繳的企業。賣方主要是指出售或抵押碳資產的農戶,交易行為由碳匯核算機構提供擔保。關聯第三方主要是實現生態溢價所必需的流通部門或交易市場,如負責農產品收購和銷售的供應商,居于農戶和消費者的中間環節。此外,政府部門要介入核查碳排放權(碳匯)交易的真實性,同時對企業、金融機構提供業務指導,并引導消費者樹立綠色消費、低碳消費的理念。這些構成要素及其運行規律構成了市場交易層面的基本內容。
就外部壓力而言,主要包括媒體、專家學者和社會團體。媒體的作用是總結和凝練碳標識制度下的典型經驗做法,進行宣傳報道。考慮到農產品碳標識是一項系統工程,因而在政策實施之前需要專家提供智力支持,詳細論證后出臺實施。社會團體的參與動機在于擴大社會影響力,主要參與方式包括向政府部門建言,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和農戶提供資金、技術和管理上的支持。
依據相關學術研究和業務實踐,農產品碳標識可采取以下三種方式實現:一是披露碳減排貢獻的實現形式。生產者須在碳標識中標注采用何種業內承認的方法學,實現了何種程度的減排固碳目標。碳標識使用者可以明確得知企業生產過程中的減排貢獻程度。二是在農產品碳標識中注明全生命周期溫室氣體排放情況。生產者在碳標識中注明農產品生產各環節的溫室氣體排放及其加總狀況,碳標識使用者可以得知該商品生產過程中的整體排放情況,對農產品的環境影響形成較為全面和直觀的感受,也有助于評估項目減排潛力,為后續開發碳金融工具和碳資產交易提供基礎資料。三是借鑒能效標識制度,對同一類農產品按照高排放、中等排放、低排放、負排放等標準進行分類貼標。這樣可幫助碳標識使用者明確該農產品在同類型產品中的碳生產效率,對于引導綠色消費、評估碳減排項目可行性和盈利能力具有重要參考價值。
盡管農產品溫室氣體排放的方法學逐步成熟,且相關制度建設也在穩步推進,但要想將農產品碳標識從企業自發行為上升為社會廣泛認可的制度安排,仍然任重道遠,面臨巨大挑戰。比如,碳排放權交易市場仍不夠活躍,且以配額交易為主,自愿減排項目交易仍然受到政策限制。此外,在世紀疫情和百年變局交織的復雜背景下,糧食安全的“壓艙石”作用愈發突出,政府部門需要進一步平衡穩產保供與減排固碳的關系,這些都給未來農產品碳標識制度建立健全帶來了不確定性。為進一步推動農產品碳標識的實施和普及,提出如下政策建議:
第一,加強農業減排固碳核算的方法學研究。減排固碳效果是實施農產品碳標識的基礎前提。農業溫室氣體以面源排放為主,且在不同區域和生產條件下,減排固碳效果差別較大。在農產品碳標識正式推行前,有必要針對特定減排固碳項目,加強相關方法學研究,為推行農產品碳標識制度提供科學依據,這有助于增強農業減排固碳項目的國內國際認可度。
第二,探索建立適合農業生產特點的MRV體系。從重點控排行業碳市場建設經驗來看,MRV體系是保障碳交易公平可信和長期健康發展的重要制度保障。農業減排固碳最大的特點在于面源性和區域差異性,因此,在測算和核查方面存在更大難度。確保農業碳匯價值實現機制有效運轉,必須結合農業生產特點設計MRV體系,提高農業碳溢價的公允性和可信性。
第三,加強農產品碳標識全流程制度規范建設。目前,農產品碳標識制度以企業自發實踐為主,相關制度流程仍不健全。一方面,應加強制度層面的頂層設計,將“自下而上”的探索實踐轉化為“自上而下”的制度規范;另一方面,應明確各業務主管部門的職責分工,暢通政府、企業、農戶、平臺之間的聯系渠道。此外,要加強國內外在農產品碳標識制度設計方面的溝通交流,確保我國實施的農產品碳標識能夠在國際層面上得到認可。Refor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