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泉名
“生態詩”概念由浙江詩人宇真于2016年11月首先提出。此后他在《甌江詩派與生態詩》一文中指出,生態有廣狹二義,“從狹義上說,主要指自然生態,包括山、水、空氣、動物、植物等;從廣義上說,除了自然生態外,還應包括人和社會生態,社會生態又包括政治生態、經濟生態、文化生態等,是人、社會和自然三者的總和。我們當代人所指的生態應該是廣義上的生態,因為它更符合時代特征和時代要求。”因此,他將“生態詩”表述為:“關于人、社會、自然三者及其相互關系的詩。”①宇真:《甌江詩派與生態詩》,載周加祥主編:《甌江論詩(第二輯)》,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2021年版,第148頁。參見宇真:《甌江詩派與生態詩》,載周加祥主編:《甌江論詩(第二輯)》,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2021年版,第148頁。這是一個具有開放性的定義,給了生態詩包容乃大的研創前景。
“生態”本是指生物在一定的自然環境下生存和發展的狀態,也指生物的生理特性和生活習性。隨著語義的拓展,“生態”一詞涉及的范圍也越來越廣,如政治生態、經濟生態、文化生態等說法都由此生發,更衍生出“生態文明”這一概念。生態文明是指人類遵循人、自然、社會和諧發展這一客觀規律而取得的物質與精神成果的總和;是指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和諧共生、良性循環、全面發展、持續繁榮為基本宗旨的文化倫理形態。宇真也認為,“生態詩的內涵是:揭示人、社會、自然三者之間的本質要求,歌頌三者之間的協調發展,體現三者之間的和諧關系,推動三者之間的共同進步,浸潤人們的美好家園和詩意生活”①宇真:《甌江詩派與生態詩》,載周加祥主編:《甌江論詩(第二輯)》,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2021年版,第148頁。參見宇真:《甌江詩派與生態詩》,載周加祥主編:《甌江論詩(第二輯)》,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2021年版,第148頁。。顯然,這已經超越了廣義的“生態”范圍而上升到“生態文明”的高度。因此筆者以為,宇真定義的“生態詩”實際是“生態文明詩”,這才符合生態詩歌頌“協調發展”、體現“和諧關系”、推動“共同進步”、浸潤“美好家園和詩意生活”的目標;這才符合生態詩所包含的“人”“美”“和”三要素。
習近平總書記的生態文明思想為我們進行生態詩創作與研究指引了方向。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是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理論創新成果和實踐創新成果的集大成,是一個系統完整、邏輯嚴密、內涵豐富、博大精深的科學體系,標志著我們黨對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的規律性認識達到新的高度。他始終從戰略高度審視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地位。一是強調生態文明建設是“國之大者”,是關系黨的使命宗旨的重大政治問題,必須加強黨對生態文明建設的全面領導。二是強調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人與自然的關系是人類社會最基本的關系,生態環境沒有替代品,用之不覺,失之難存,保護自然就是保護人類,建設生態文明就是造福人類,必須堅持走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道路。三是強調生態文明建設是關系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根本大計,是關系民生福祉的重大社會問題,是建設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重要內容,必須始終把生態文明建設納入“五位一體”總體布局統籌推進。四是強調要從長遠眼光看待生態文明建設,像保護眼睛、對待生命一樣保護和對待生態環境。①參見高正禮:《深入把握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蘊涵的科學思維》,《光明日報》2022年8月29日第6版。②參見宇真:《甌江詩派與生態詩》,載周加祥主編:《甌江論詩(第二輯)》,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2021年版,第148頁。
我們沒有必要將生態詩的隊伍拉得過大,魚龍混雜,喪失特色;也沒有必要將生態詩的范圍限定得太小,畫地為牢,自我束縛。筆者認為,判斷一首作品是否屬于生態詩,應以習近平總書記“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的生態文明思想為指針,以生態文明“和諧共生、良性循環、全面發展、持續繁榮”的基本宗旨為標準,以生態詩須具備的“真實性、思想性、藝術性”②三個條件為參考。例如,像“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之類的軍旅詩;像“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之類的感懷詩;像“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之類的愛情詩等等,顯然與生態文明的基本宗旨有異,故不宜歸屬于生態詩;而傳統的山水詩、田園詩往往含有天然的生態基因,一般都應該納入生態詩的范圍。需要說明的是,由于山水田園詩數量巨大,且具有各自的特色,足以成為專門的類別,因此筆者在選評生態詩時,盡量避免選擇山水田園詩,除非它有明確的生態意識。
贊西部山川秀美工程
霍松林(陜西)
唐宮漢殿掩黃埃,植被摧殘萬事乖。
生態豈容長破壞?家園真要巧安排。
嘉禾遍野奪高產,綠樹連云獻異材。
山秀河清財路廣,南飛孔雀又歸來。
此詩作于2000年5月。黃河上中游流經的黃土高原,是我國乃至世界水土流失最為嚴重的地區之一。長期大量的水土流失,嚴重制約了我國國民經濟的整體發展進程。詩的首聯即再現了這種令人痛心的狀況。1997年8月,江澤民同志曾作出再造一個山川秀美的西北地區的重要批示。2000年召開的黨的十五屆五中全會和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也一再強調要“扎扎實實地推進西部大開發”。實施西部大開發戰略的關鍵和根本是在促進資源優勢向經濟優勢轉換的過程中,搞好西部地區的生態環境建設,以改善西部地區脆弱的生態環境狀況,“西部山川秀美工程”應時而生。詩的頷聯是對這些舉措的呼應,心情急切,出語鏗鏘。詩的后半部分則是對“西部山川秀美工程”取得的預期成果進行了積極的肯定。本詩最大的特色,就是采用了對比手法,充分顯示了事物的矛盾,加強了作品的藝術效果和感染力。
三門峽水庫
易 行(北京)
黃水澄清映昊天,荒灘如愿變良田。
禹王應悔當年誤,只會疏通不會攔。
水庫是指人造的湖泊,是人類對自然生態的改造手段之一,它具有防洪、灌溉、發電、供水、航運等興利功能。盡管它也會帶來一些負面的問題,但在一定的歷史時期,限于人類的認知能力,在沒有更好的方式之前,水庫對于人類的生存發展是功大于過的。這首絕句寫得很有趣味,這種趣味來自讓治水之神“禹王”躺槍,全詩充滿一種獲得成功與進步的喜悅之情。事實上,大禹時代,人類的認知能力也是在不斷進步的,大禹治水就吸取了他父親鯀用息壤之法的教訓。易行還有一組水利方面的絕句,也都是有特色的生態詩,即《小浪底水利樞紐三首》,其一:“九曲黃河又一觀,攔洪壩聳勢如山。雪崩不過瞬間事,浪底排沙沖九天。”其二:“黃泛一詞傳百年,如今改寫治黃篇。一從浪底沖沙去,盡洗黃河百代冤。”其三:“排沙排浪似排山,誓將黃河變綠川,世上排污亦如此,浪淘水洗不嫌繁。”
水龍吟·登安瀾亭
劉 征(北京)
亭在灌縣離堆伏龍觀內,可俯瞰都江堰全景。
那時金鐵初融,壯圖已壓岷江浪。萬人箕畚,猿猱辟易,蛟龍驚讓。堰壘飛沙,江分魚嘴,灌渠如網。看離堆缺處,縱橫斧跡,恍如聽,崩崖響。 小佇危亭望遠,盡青青半空煙嶂。江山如畫,古今彈指,悠然遐想:使李冰公,握核動力,肯拘一盎!聽千河潮起,飛濤漱雪,作驚天唱。
注:飛沙堰、鯉魚嘴是都江堰的兩個地名。
中華民族自古以來就重視保護生態,建設水利,位于四川盆地的都江堰就是明證。劉征這首《水龍吟》作于1979年11月,上闋對當年李冰父子建設都江堰水利工程的壯麗場景進行了熱情歌頌,下闋先寫俯瞰堰景,撫今追昔,突發奇想:假如李冰當年掌握了核動力,還會這樣勞神費力地開鑿都江堰嗎?詩人這樣的“奇想”當然經不起科學家的論證,盡管詩人和科學家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都具備驚人的想象力,但詩歌畢竟不是科研成果,詩人可以“不負責任”地想象,可以超然地“作驚天唱”。筆者曾有句曰“詩要鬧天宮”,就是這個意思。但詩也可以寫得很穩重,如李棟恒這首《定風波·游麗水古堰》:“堰臥波瀾引灌流。乖乖滋潤綠苗洲。更有立交橋護道。神效。山洪肆虐勿須愁。 驚嘆堰規成大法。宏業。子孫萬代為籌謀。久久留連觀拱壩。佳話。前賢智慧耀千秋。”原注:“為防山洪毀渠,古堰水利系統中修有行水管道橋梁,中行洪水,下行渠水,上走行人。人稱‘立交橋’。”有1500年歷史的通濟堰位于麗水市蓮都區。李將軍這首詞深情抒寫了通濟堰的灌溉作用、形制特點以及千百年來不斷完善的保護措施,贊頌了“前賢智慧”。此詞不作驚人之言,顯得穩重大方,是另一種風格。
訪大木山茶園
楊逸明(上海)
單車穿嶺繞湖行,叢樹披懷攘臂迎。
風帶溪云傳播爽,泉留茶碗保持清。
遙看秀野添吟想,小憩長廊悟攝生。
能致柔皆負離子,身如造化抱中嬰。
大木山茶園在哪個地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首本該劃歸田園詩的作品因為具有鮮明的生態意識而被選。詩一開頭就寫得很瀟灑,一如作者其人。頷聯還用上了“傳播”“保持”這樣的時語,既俏皮,又給予普通的詞語以詩意,似乎附帶著一種生活原來無處不詩意的暗示。尾聯最精彩,將“致柔”與“負離子”聯系起來,想出天外,別有意味;“身如造化抱中嬰”,尤為精警,這樣的詩家語比喊多少遍“生態保護”的口號都要有效。當然,這一句在結構上還有與首聯呼應的作用。楊逸明的詩詞雅致又不失幽默,平和又時有機鋒,在當下別成一體。他的生態詩較多,例如《北大倉感懷》:“黑土捧來分外親,瓜粱豆黍盡堪珍。誰知北大倉中米,能飽中華一億人!”寫開墾北大荒的重要意義,見證人與自然的和諧相存。《參觀北大荒知青陳列室》:“夢留黑土帶金黃,詩寫青春刻北疆。三嬸二姨軍墾照,當年都是小姑娘。”此詩也是別出心裁,寫參加改造北大荒的勞動者青春無悔的積極精神面貌,親切動人。
車行汶川道中見群山震痕猶在
鐘振振(江蘇)
誰無親故葬寒灘?縱不思量忘自難。
山亦有情雖草木,四年未合舊時瘢。
人與自然的相依相存并非總是和諧無間,自然災害是生態詩不能繞過的話題。2008年汶川地震的慘烈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記憶,與之相生的詩歌也蔚為大觀,在當時以至于今都令我們黯然心動,鐘振振這首絕句就是其中的佼佼者。這首詩作于2012年,汶川地震過去四年了,“山亦有情雖草木,四年未合舊時瘢”,生命的驟然隕逝給生者造成的心靈傷痛,縱算是時間亦無法輕易抹平。再如《西江月》,是對災難中的愛情的紀念,讀來痛徹心扉:“一鎮丘墟沉寂,四山泥石崢嶸。懸錘停擺震時鐘,鎖定天搖地動。 愛侶可能灰滅,真情永不塵封。紅玫瑰勝昔年紅,開在坍樓窗縫。”但人不能永遠活在對逝者的懷念、對災難的恐懼之中,作于同時期的《北川廢城春草》就是鐘教授對災后重建的期許:“寂寂廢城花不春,圮椽腐瓦久封塵。生機最屬無名草,挺出卑微傲岸身。”這種期盼是人類在面對災難時共有的心聲,而每一次災后重建的這種期盼在我國都已成為現實。如高昌老師的這首寫唐山大地震災后重建的《春風裊娜·訪鳳凰城》:“嘆滄桑翻覆,不忍回眸。心底有、許多柔。撫闌干,累累創痕猶在。當年殘壁,寒夢淹留。苦淚酸詩,悲笳哀笛,系我胸中無數愁。檢點欷歔自奇句,嗚呼多舛此神州。 難忘相逢笑臉,新城崛起。鳳凰舞,展翼昂頭。壯歌振、足千秋。憑高遠望,思緒悠悠。巧引虹霓,漏天能補。力搬山岳,裂地重修。人間春滿,看縫云裁月,披紅著綠,今日風流!”我們當然可以把“災難詩”單獨列為一格,但災難與生態的緊密關聯卻無法忽視。
西部屯墾歌
王亞平(云南)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中國人民解放軍十萬大軍挺進新疆,剿匪平叛。其后奉命組成生產建設兵團,屯墾戍邊。四十余年中,兵團戰士風餐露宿,披荊斬棘,備嘗艱辛。現兵團已墾荒一千六百萬畝,擁有土地七萬平方公里,人口二百三十萬,成為鞏固邊防開發西部之重要力量。偉業煌煌,中外矚目。因作長歌以記之,并以遙祭為屯墾捐軀之先烈云……
萬里西征威烈烈,萬里蹄敲瀚海月。萬里春風度玉門,萬里春潮濤飛雪。休道是瀚海闌干百丈冰,紅旗指處四海春。休道是西出陽關無故人,民族團結一家親。羌笛何須怨楊柳,輪臺從此風不吼。君不見大軍十萬盡征西,定教塞北春長久。屯墾戍邊一肩擔,追亡逐北氣如山。鐵騎蕭蕭掀霹靂,倚天揮劍斬樓蘭。分裂殘夢須臾碎,天山南北寒潮退。二十萬眾齊下鞍,戰斗隊變生產隊。亙古荒原滾驚濤,天山南北大旗飄。塔里木河畔飛春雨,準噶爾盆地涌春潮。征服風沙植云樹,斬棘披荊建水庫,引來雪水灌綠洲,播種春光降春露。砍土鏝舉豪氣生,一犁破土熱浪騰。田間小憩何所樂,高唱我是一個兵。所居者何“地窩子”,陋室春濃北風死。穴居猶自夢墾荒,此夢真堪入青史。所食者何水煮風,咀嚼麥粒樂融融。咽盡風沙千般苦,換取春花萬朵紅。壯哉!卅年回首嘆巨變,墾荒一千六百萬。農林牧副百業齊,戈壁明珠何璀璨。君不見春風吹綠染田疇,無邊麥浪綠如油。地天一色春蓬勃,對此能不放歌喉。君不見金風送爽云天闊,素裹棉鈴映秋月。畝產舉國列前茅,年年喜摘千堆雪。防護林帶看縱橫,綠色屏障郁青青。枝頭百鳥歌婉轉,渠中玉瀉佩環鳴。春入果園百花綻,夭桃紅杏爭爛漫。秋來蘋果壓枝紅,葡萄晶瑩惹夢幻。君不見新興城鎮拔地起,北屯奎屯石河子。君不見“死亡之海”變樂園,阿拉爾輝映塔河水。廠礦林立氣吐虹,紡織制糖作前鋒。產值高達八十億,日新月異展雄風。噫!屯墾戍邊由來久,漢唐故壘皆殘朽。但留遺訓意常新:平時積谷戰時守。漢唐勝事今已矣,當代屯墾孰能比:屯墾大軍二百萬,雄鎮天西七萬里。亦軍亦農亦工商,和平建設斗志昂。召之即來來能戰,鋼鐵長城美名揚。快哉!詩翁曾此抒感慨:希望之光升塞外。元戎曾此賦華章:“戈壁驚開新世界。”新聲古韻兩相輝,屯墾之樹碧離離。更上層樓抬望眼,改革開放好風吹。好風吹放花千樹,改革新苗爭破土。四海驚看西部熱,屯墾偉業垂千古。吁嗟乎!大江東去兮流不已,白發老兵兮今余幾?歲歲清明兮飛細雨,雨中結滿兮相思子。我草長歌兮遙祭烈士之云帆,帆悠悠兮水藍藍。魂兮歸來兮聽我歌一曲:邊疆處處兮賽江南!
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所從事的是一項特殊而重要的生態工程。最初的剿匪平叛是政治生態的建設,其后的戍邊屯墾則是政治生態、自然生態、經濟生態、文化生態的建設兼而有之,王亞平這首新樂府就是這一切的生動重現。詩寫平叛追逃,“鐵騎蕭蕭掀霹靂,倚天揮劍斬樓蘭”,氣勢雄壯恢宏,縱岑參在側,亦不遑多讓;寫戰士屯墾勞作,“砍土鏝舉豪氣生,一犁破土熱浪騰”,洋溢的萬丈豪情,與陶淵明的園田逸興迥然不同;寫屯墾所取得工農業經濟成果,“農林牧副百業齊,戈壁明珠何璀璨”,熱情揮灑,不吝筆墨;寫古今戍邊屯墾的對比,“亦軍亦農亦工商,和平建設斗志昂”,雄視今古,目標明確;寫對屯墾老兵的紀念,“魂兮歸來兮聽我歌一曲:邊疆處處兮賽江南!”令人肅然起敬。此詩營造了壯闊的西部屯墾背景,又兼顧微觀細節,大開大合,如同一張色彩絢爛的巨幅油畫,內容飽滿,詩意盎然。但這樣的重大題材,也可以用相對“小”的體裁來創作,如星漢《瞻石河子廣場軍墾第一犁塑像感賦》:“肩索遙牽曉日移,汗漿灑處即春泥。大旗影動金沙遠,壯志歌翻碧落低。邊塞長流千道水,荒原初報五更雞。棉云稻海景無限,都自當年第一犁。”就是選取一點來映射全局。這首七律在煉字煉句煉篇煉意上的經營,也可以給人以啟發。
戈壁風沙行
黃瑞云(湖北)
日暮偶入沙漠深處,風沙驟起,天地渾濛,至夜分始靜息。
行行入戈壁,不覺出遠界。一望渺無垠,極目窮邊塞。星光照曠野,長河亙天蓋。清幽似太古,萬慮皆消歇。忽然呴噫氣,驚風起倉卒。初聞息息來,細草皆搖曳。繼之沙塵起,貼地聲窸窣。頃刻發狂飆,憑空響萬籟。沙如萬矢攢,堁石相砰磕。仿佛瀚海翻,千頃波澎湃。野馬馳長空,天地皆晦昧。有如萬龍斗,咆吼驚宇內。激揚震六極,熛怒駭百怪。乾坤忽低昂,猖狂不可殺。板蕩至夜分,風暴始疲憊。不知何以興,不知所以敗。廣漠復寂寥,造物逞狡獪。大月自從容,悠然掛天外。
據統計,沙漠占地球陸地面積的三分之一,是人類面臨的重要生態問題。盡管形成沙漠的主因是氣候,但不合理的農墾、放牧、樵采也會造成沙漠的擴大化。描寫沙漠的文學作品很多,黃瑞云的這首作于1986年的《戈壁風沙行》,描寫了一場沙漠風暴的景象,在當代同類詩詞作品中顯得很突出。詩從平靜寫起,然后寫風初起,接著寫狂飆起,這是全詩的高潮部分,作者采用比喻、夸張、擬人等手法從聲、色、形諸方面發揮豐富的想象,極力描摹風沙的暴虐。最后,再寫恢復平靜,“大月自從容,悠然掛天外”,仿佛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造物逞狡獪”,原來造物主是個狡獪之人。人類對于沙漠的改造是孜孜不倦而成績斐然的,如星漢《沁園春·鄯善縣南庫木塔格沙漠已辟為景區,中有班超父子沙雕像。乙酉初冬,與新疆諸詩友游此》:“這個沙盤,天地生成,向我移交。似九州形勝,收藏此地;千秋歲月,凝結今朝。兩漢戎旌,三唐鐵馬,路過誰曾正眼瞧!今來者,是捫天吸海,酒圣詩豪。 黃沙白草青霄,伴山下紅旗拂日飄。看生機風起,絲綢古鎮;雄心泉涌,戈壁新潮。永捧金甌,遙鋪畫幅,更待揮毫放膽描。君知否,有書生報國,不亞班超。”這首《沁園春》歌頌了人類治理和改造沙漠的生態壯舉。上闋寫鄯善縣南庫木塔格沙漠的歷史積淀,下闋寫該沙漠今朝“生機風起”的景象。星漢詞豪邁爽朗,豪邁處類稼軒,爽朗則自善用時語俊語來,此詞足可鑒之。星漢主推“天山詩派”,該派作品雖以邊塞詩為基本特色,卻每每涉及西部自然生態,在生態詩中別具一格。
彰武精神贊
范詩銀(北京)
地下百米沙,沙上百尺樹。
心中一個夢,夢里一條路。
地處科爾沁沙地南部的阜新市彰武縣,過去是遼寧省最大的風沙區,沙漠化程度嚴重。70年里,經過一代又一代彰武治沙人的努力,以愚公移山般的勇毅,硬是在荒漠上干出了一片新綠洲,成為遼西北的重要生態屏障。這首五古刪繁就簡,直觀地凸顯了彰武治沙的新時代“大漠風流”精神。首句寫環境之惡劣,次句寫治沙之成果,三、四句寫治沙人的夢想:“夢里一條路”,就是治沙之后的致富之路。詩人還有一組《鷓鴣天·彰武》,描摹了彰武治沙的成果,贊美了彰武治沙人的精神,清雅含蓄,是詞的當行本色。其一:“洗過高穹洗過云,或藍或白十分新。松原疊翠擁蒿阜,稻埂裁青接草濱。 栽樹手,治沙人。一懷鄉里與鄉親。初心熱血和肝膽,付予山秋又水春。”其二:“汗浸細沙粒粒沉,楊芪菊柳細根深。應憐草木知人意,爭報清涼一片陰。 青艾葉,綠松針。自成美景自成林。無風十里輕香卷,一段雛枝一寸心。”其三:“波綠山青真是金,濯纓牽手上高岑。四湖不讓滄溟碧,孤朵猶將馨粉斟。 龍擺水,水飄淋。淋漓千戶萬家襟。聲歡語笑相同夢,譜作長歌代代吟。”在同題作品中,王聰穎的《與諸詩友夜宿彰武治沙學校》清麗流暢,才子情懷:“七十年生果一枚,三秋幸得品三回。已成余韻流風事,都是驚天動地才。山抹輕云花作海,松留傲骨錦成堆。昨宵小住無它想,為聽林濤枕上來。”段維的《參觀彰武沙化生態稻田示范區感賦》很有深度:“伊昔風塵天地黏,眼前稻浪浣青衫。含沙水浸蔥蔥綠,抽穗花描湛湛藍。流轉私田重合作,經營集約再追探。人間多少回頭路,都往螺旋說里嵌。”詩的頸聯反映的是彰武沙化生態稻田示范區的操作模式,尾聯則是對生態反復被破壞、反復被治理的螺旋式上升或曰波浪式發展的反思。
夢中怒打“地球管理中心主任”
劉慶霖(北京)
山川草木本蔥榮,滿目瘡痍自不平。
踢倒地球村主任,男兒夢里護蒼生。
注:有一天,夢到自己從天上飛回地球,看到灰蒙蒙的地球,到處是垃圾,一個老太太領著小孫女正在乞討。我十分氣憤,便來到一個叫“地球管理中心”的地方,見一個矮矮胖胖肥頭大耳的人,身穿背帶牛仔褲,露著半圓形的大肚皮,其顏色為橘黃色。我飛起一腳,將其踢倒在地,并將一只腳踩在他像皮球一樣的肚皮上,邊跺腳邊罵道:“你這個混蛋!地球讓你管得成什么樣子了!自己倒吃得這么胖!你這地球管理中心主任是怎么當的?”醒來之后,才知道這是一場夢,自覺好笑。
這是一首與眾不同的生態詩,立意當然是提醒人類保護地球生態環境,但采用的卻是魔幻現實主義的手法,通過對一個夢境的描寫來表達主旨。這個作品由標題、正文和注解這三者構成了不可分割的整體。劉慶霖的詩巧妙多姿,是嘗試將新詩手法用于古體詩創作的較為成功的詩人之一,他的作品往往會給讀者帶來一種醍醐灌頂的閱讀愉悅。如《山居寄友》,其一:“山人拙笨少奇才,半畝幽篁自手栽。培訓竹竿成玉笛,耳邊時有妙音來。”其二:“心高聊以作山卿,廬結云間十里坪。君若來尋須白晝,夜間我只會天星。”其一的亮點是將山風形象化為“培訓竹竿成玉笛”,其二的亮點是將漫天星斗擬人化為“夜間我只會天星”,這種與自然契合的悠然自得,足以讓人陶然會心。劉慶霖作品中的生態詩俯拾皆是,他是特色鮮明的大自然歌者。如《天堂草原》,其一:“綠云鋪谷蝶蹁躚,羊若珍珠灑到天。偶見嘛呢堆石側,野花踮腳望人間。”其二:“遠山雪線系蒼茫,散落牛羊啃野荒。大地攀升數千米,草原亦被喚天堂。”其三:“折曲小河三步寬,蹣跚行走總流連。牧歌穿著長靴子,跑在牛羊隊伍前。”明明是人們看到在嘛呢堆邊盛開的野花,詩人卻說是野花在踮著腳看人;明明想表達“草原美得像天堂”這個普通人都會有的想法,詩人卻一本正經地說,把地面升高了才能符合邏輯叫天堂;明明是牧羊人唱著歌兒走在牛羊前,詩人卻說是牧歌穿著長靴子在前面跑。這些擬人、假設、借代之法的靈活運用,構成一副童話般的畫面,令人輕松喜悅。
詠贊長江大保護(組詞)
羅 輝(湖北)
【鷓鴣天】巴蜀嫗翁吳楚哥,競將微信寄嫦娥。千秋大業千秋夢,萬里長江萬里歌。 除濁穢,喚清和。天人合一是金科。青山綠水從無價,道法自然恩賜多。
【訴衷情】大江東去自奔波,一路舞婆娑。驚回首,問漁蓑,山水待相磋。 明月亂塵磨,霧霾多。煙囪忽地催人醒,盼嘉禾。
【少年游】黃金水道難為水,隨處挖沙窩。縱觀堤壩,橫穿岸線,無奈弊端多。 望中候鳥難相會,常憶白天鵝。拆圍關廠,治污禁牧,新貌靚山河。
【南鄉子】借問醉顏酡,何以青青成斧柯?斬棘披荊勤打理,摩挲,爭得金山碧玉螺。 花草淡香和,望處鄉風鳴玉珂。遠客沿江尋古韻,吟哦,幺妹笑聲盈酒窩。
【憶江南】三峽美,高壩更巍峨。棧道經年生錦繡,虹橋落地治沉疴。天塹又如何? 春風勁,浪涌母親河。奔向深藍滄海闊,駐留澄碧世間和。唱徹遏云歌。
用這種同題異調的聯章詞形式來創作組詩的情況并不多見,可以看出作者從套曲組合中獲得了啟示,但拋棄了套曲嚴格的組套限制,轉而根據表達的需要更加靈活自由地取舍詞牌來創作“套詞”。這種聯章形式給組詩尤其是長篇敘事詩的創作開辟了一條新路。自2017年《長江經濟帶生態環境保護規劃》出臺以來,在“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的核心思想指導下,長江經濟帶生態環境保護取得了顯著成效。組詞的首章【鷓鴣天】從宏觀的角度闡述了長江大保護的意義。次章【訴衷情】寫無序地工業化對長江沿岸漁業和農業的影響。三章【少年游】寫人們警覺到,無節制地采砂等人類行為破壞候鳥棲息地,已經對長江生態環境造成嚴重傷害。四章【南鄉子】寫治理長江,保護長江生態取得了階段性的成果。末章【憶江南】上闋寫三峽水利樞紐工程對長江保護的作用,下闋照應首章,寫長江大保護的重要意義。可見組詞采用了總—分—總的結構形式,在分述部分,從工業化后果、棲息地破壞、初步治理成果、三峽工程作用等方面對長江經濟帶生態環境保護予以呼吁與贊賞。另外,作者還充分利用詞牌上下闋在結構上可以有所變化的規律,在末章中,上闋寫屬于“分述”部分的三峽工程,下闋卻發揮了“總結”的作用,收束全篇,使組詞結構完備。
參觀蘭考中州樂器廠
江 嵐(北京)
能變黃沙為綠陰,殘軀猶可制瑤琴。
彈來何事清如許?中有焦公一片心。
我們在研究生態詩時,還要關照對生態建設作出貢獻的人物,“最美奮斗者”焦裕祿是他們的代表。歌頌焦裕祿的作品很多,江嵐的這首詠物小詩卻很別致。首先,通過寫樂器來贊頌焦裕祿精神,角度選擇新穎。當年焦裕祿為了整治風沙、內澇、鹽堿三害,在蘭考縣大力推廣種植泡桐。泡桐木質疏松、不易變形,非常適合制作琴箏,以致催生了蘭考的民族樂器制造業,聲名鵲起,形成一定規模。其次,通過問答的形式揭示主題,創作技巧高超。詩的前三句都似乎沒有涉及焦裕祿,但字里行間,隱隱約約卻看得到他的影子,這便是“若即若離”,謎底是到了最后一句才揭開的。與江嵐詩的含蓄委婉不同,劉慶霖的《清明節為焦裕祿掃墓》是開門見山似的:“氣撞山河聞有聲,栽桐拴雨更深情。丹心敢向窮開戰,病體猶和天抗爭。腳下黃沙帶風治,手中綠傘為民撐。千秋幾個清官吏,能以姓名傳域名?”這種大刀闊斧的寫法也值得借鑒。
詠礦山公園
葉志深(浙江)
千年流韻到如今,礦脈無言且有心。
憑借天工一雙手,采區剩著亦生金。
人類的生存不可能不攫取大自然的資源,吃完飯要洗碗,目前,全國各地都非常重視礦山復綠問題。“礦山復綠”是指通過采用工程、生物等技術手段對因礦山開采引起的地質環境問題進行綜合治理,使礦山地質環境達到穩定、生態環境得以恢復的過程。葉志深的這首詩便是浙江麗水市礦山復綠工程的寫照。麗水最負盛名的就是金礦,“采區剩著亦生金”,為什么采區停采后也還在出產金礦?這里的潛臺詞就是習總書記的“兩山理論”。周清印有首《生態立市》將“兩山理論”明面上寫出來,也可與葉詩遙相呼應:“慣看松鼠翠筠間,澗戶民心素已閑。解道良言真警世,青山本亦是金山。”林峰的《浣溪沙·遂昌金礦國家地質公園》更加含蓄一些:“石徑清幽翠蔓深,紫光一點沒遙岑。洞中天地與誰尋。 礦井漸開唐宋月,金池紛雜往來心。崖邊新綠動春襟。”結拍的“新綠”讓人看到了礦山復綠的美好前景。
目前,生態詩的創作與研究處在初始階段,大部分作者的生態詩創作并不是有意為之,往往是“碰巧”成了生態詩,因此造成了生態詩混雜在各種類型的詩詞作品中,沒有打下自己的勢力范圍。這一方面需要生態詩的擁躉們花大力氣去宣傳呼吁,擴大影響,逐步讓作者形成創作自覺。另一方面要重視生態詩的學術研究,構建一套相對成熟的生態詩基礎理論,使生態詩立得住,站得穩,走得長。
從前文的個案簡析中可以看出,生態詩的創作手法是多樣化的,在作品立意上也沒有過多的限制,可以贊嘆自然生態之美,歌頌生態保護者之功;也可以揭露生態破壞之行,表達生態破壞之痛。但必然是要圍繞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保護自然就是保護人類,建設生態文明就是造福人類,必須堅持走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道路這個主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