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逸天
(上海同濟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上海 200092)
中國沿海經濟發達城市的城市建成環境正在經歷由工業時代向后工業時代的轉型,快速城市化的擴張放緩,內涵式發展與土地高效集約利用轉變為新的發展模式,城市中大量舊工業用地面臨再次開發提容的新機遇。隨著時間的推移,城市創新效能提振的需求與土地資源日益收窄的矛盾逐漸凸顯,存量產業空間面臨協同區域產業提質與公共服務擴容的雙重需求。一方面,傳統工業地區用途分區的界線被打破,生產空間自發地結合新的功能形式,產生新的空間模式,形成新的城市場景,組合多元復合的土地功能布局。另一方面,隨著精明增長的理念滲透到城市發展,城市、近邊地區、自然地貌之間被重新視作緊密結合而非割裂的連續過渡形態。在古代,杭州《富春山居圖》展現了農業生產、聚落營建與山水環境之間自然共生的空間模式。如今,如何引導城市近邊地區與自然地貌環境協同共生,形成整體、過渡的人地關系值得深思,要求從形態學的角度出發,以一種山水格局的擴展視角去審視城市近邊地區的更新開發。
1915年,蘇格蘭社會地理學者Patrick Geddes在研究峽谷斷面時提出“斷面分區”概念,借助地理剖面的方法描繪區域地貌從高山到大海的特征演變,構成跨尺度的地理形態解讀。這種借由地理剖面理解人地關系、以斷面視角研究地質環境過渡的方法,同樣適用于近山、近水地區跨尺度、多層級的城市空間形態研究。正如當下,城市建成環境擴散在地理地貌之中,我們需要一種剖面式的研究方法適應跨尺度的人地關系。本文借“空間斷面”的方法,探究城市近邊工業地區與山水環境之間漸次融合的形態設計策略。
20世紀70年代以后,公路大規模建設與汽車主導的交通方式促進了城市蔓延。城市空間增長形態發生轉變,由工業化時期市區邊緣的高密度蔓延轉變為城市郊區的低密度擴散。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美國城市從市中心向郊區外圍低密度蔓延的趨勢加劇,以用途分離為核心、倡導土地單一功能的區劃制度引起了美國學者的批判與思考,并促成了精明增長理論的形成。精明增長理論認為應將城市的發展融入區域整體生態體系之中,尤其強調“城市增長邊界”,通過土地的混合使用、集約布局和緊湊發展來應對城市的無序蔓延。
在精明增長理論的影響下,美國規劃界開始意識到,區劃制度是以追求土地經濟性為目的的,對城市空間形態缺乏管控,亟需綜合性的城市空間管控方法指導精明增長。在新城市主義、斷面理論以及綠色建筑理論等場所營造原則的基礎上,以Andres Duany夫婦為代表的規劃師編制了形態控制準則,這是一種以空間形態為基礎,通過場所營造的方式介入傳統區劃的“城市設計法定導則”。其突破了區劃制度的剛性用途管制思維,從三維空間形態層面構建了精細化的城市設計管控體系。2003年,“精明準則”被提出,整合斷面規劃理論與形態控制準則,以形態設計管控的方式,重塑城市公共空間質量。隨著精明增長理論的不斷深化,形態管控思想逐漸深入城市設計與社區規劃層面。
作為形態控制準則的核心支撐,精明準則是基于精明增長理論和新城市主義規劃原則發展而來的指導城市發展的形態控制導則。精明準則通過對開敞空間、建筑及街道等空間要素標準的設定實現對三維空間的管控,從而引導城市建成空間形態。精明準則也是一種采用空間斷面控制模式的形態設計準則。2003年,空間斷面理論被引入精明準則內容中,其核心管控框架由此確立。空間斷面是精明增長重要的理論成果之一,為精明增長理論下的精明準則從區域層面延伸到社區規劃、建筑設計提供了可靠的理論工具,完善了精明準則的方法體系。
1999年,在Duany Plater-Zyberk出版的著作《The Lexicon of the New Urbansim》中引用空間斷面概念,描述了空間形態從鄉村過渡到城市反映在剖面上的漸變規律,并定義了從稀釋的鄉村肌理到高密度城市中心之間一系列空間過渡和轉化狀態(見圖1)。2002年,Duany Plater-Zyberk在《精明準則9.2版》中提出“城鄉斷面”概念,即跨區域、連貫的城市空間模式。精明準則構建了一個區域地理橫斷面來顯示自然環境和城市環境融合過渡的特征,提出將鄉村到城市中心的一系列過渡空間劃分為形態更加緊湊合理的6個斷面分區管控模型(自然分區、鄉村分區、市郊分區、一般城市分區、城市中心區和城市核心分區),土地利用強度和混合度逐級提高。作為基于形態分類思想的控制標準,精明準則對從城市中心到鄉村不同尺度范圍的道路、開放空間、建筑、基礎設施等各類空間要素的樣式與控制指標進行控制,建立空間類型標準,提出相應的設計導則。

圖1 從鄉村到城市的斷面漸變規律(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杭州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建于1990年,是國家級高新區,是杭州數字經濟和“新制造”雙引擎發展的重要載體。杭州高新區(濱江)位于錢塘江南岸、濱江區腹地空間,江對岸坐落著杭州西湖風景名勝區,依托錢塘江串聯起城市空間與江灣自然生態空間,形成沿江、依山、抱湖、串河的地貌特征,具有得天獨厚的生態資源條件。
高新區南側緊鄰回龍庵山、冠山和紫紅嶺3座主要山體,區域山體、江河格局清晰,自然山水與現代城市交融呼應,組成富春山居式的城山地貌特征。本次研究區域選取高新區臨近山體的城市近邊地區,與自然連接,與山水交界,組建成了跨越城市和山前近郊的過渡地貌。如何處理城市形態與山體的關系、協同近邊一體化發展,是城市設計重點考慮的問題。
借鑒精明準則構建空間斷面對城市形態進行分區管控的理念,本次杭州高新區(濱江)總體城市設計針對城市近邊地區,細化山前管控要求,構建三級梯度分區,從中心到外圍分別為山體控制區、近山協調區和近山外圍影響區(見圖2)。

圖2 梯度分區管控
以回龍庵山為例,基于空間斷面的理念建立“城市中心—近山地區—回龍庵山”的“城山空間斷面”,并以此研究跨越城市至近邊地區的連續過渡形態,通過重新梳理、優化城市建筑與自然山體的高度關系,塑造柔性的山城過渡界面。
山體控制區以山體基準高度20m等高線劃定山體控制線,確定山體的具體邊界。以山體外圍200m區域劃定為山體控制區,山體控制區內建筑高度管控15m以下;以山體外圍201~335m范圍劃定二級分區—近山協調區,在此分區內建筑基準高度管控15m以下,重點標識高度不超過40m;以山體外336~660m范圍劃定三級分區—近山外圍影響區,在此分區內建筑基準高度管控24m以下,重點標識高度不超過60m。從城市到高山建筑高度逐漸下降形成梯度過渡的平緩城山界面(見圖 3)。

圖3 冠山山前高度分區剖面
基于從“高山”到“城市”的剖面視角,城市設計在垂直于冠山與回龍庵山的街道構建2條主要的垂向生態廊道和多條次級綠廊,并作為駐足觀看的望山視覺通廊,強化了城市與山的視線聯系。
以長河科技谷望冠山視廊為例,城市設計構建30m的生態綠廊,通過在綠廊范圍內限制建設以保障由望山視線不被遮擋,形成通暢的望山關系。此外生態綠廊兩側建筑通過向綠廊中央梯度下降的空間秩序,在人視角度減小了建筑對山體的遮擋,擴大了望山廊道的視線界面,增加了山體的可見范圍,強化了城市與自然地貌的溝通聯系(見圖4)。

圖4 冠山望山視廊高度管控
創造高品質的城市公共空間與城市形態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城市形態控制工具的介入與管控。當下,我國形成了以控制性詳細規劃為核心的開發控制體系,指導快速城鎮化時期的開發建設。然而,控規對城市形態和空間的引導難以達到預期標準,對城市形態和特色空間的塑造缺乏有效引導。當下的城市設計更多扮演一種思考方式貫穿在城市規劃的階段,還未達到調控城市形態的程度。精明準則作為新型的指標控制理論,從城市形態學的角度解析城市設計指標控制體系,突破傳統的土地利用規劃制度,引導城市格局,通過指導構建環境的形式來創建和保護緊湊、可步行和混合使用的開發模式,體現精明增長的理念,其涉及的設計研究理念與方法具有跨地域的應用意義和討論價值,對我國城市設計管控體系的精細化建設和管控技術的精細化應用具有借鑒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