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內容提要:2015年5月,廣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陽江市江城區(qū)崗列村搶救清理一座磚室墓。墓葬為長方形豎穴券頂磚室墓,由墓道、甬道、前室、后室、排水溝等部分組成,墓內砌多重承券,保存較好。出土隨葬品27件(組),有瓷器、陶器和滑石器等,以瓷器為主;見有“義熙十二年”紀年磚銘。該墓為研究嶺南地區(qū)六朝墓葬的分布、形制和葬俗提供了新的考古學資料。
2015年5月中旬,廣東省陽江市江城區(qū)崗列村在道路修整時發(fā)現(xiàn)磚室墓葬一座,廣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今廣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會同陽江市文化廣電新聞出版局對該墓進行了搶救性清理。陽江位于廣東省西南沿海,緊鄰珠三角,扼粵西要沖。墓葬所在江城區(qū)位于陽江市南部,為漠陽江中下游,多河流沖積平原和濱海平原,少數(shù)地區(qū)為丘陵(含臺地)地貌,地勢西北高、東南低。秦漢以來郡、州的治所長期設在江城區(qū)附近。該墓位于髻山西南麓,南近江臺路(圖一),海拔32米,編號為2015YGM1(以下簡稱M1)。現(xiàn)將發(fā)掘情況報告如下。

圖一// 陽江市崗列M1位置示意圖
M1為長方形豎穴券頂磚室墓,券頂距地表約1.5米。墓葬由墓道、甬道、封門、墓室等部分組成。帶墓道殘長9.68、磚室長8.68、寬2.72、高2.8米,方向348°(圖二;彩插三︰1)。

圖二// M1平、剖面圖

1.陽江崗列M1(南—北)
墓道呈斜坡狀,前端已毀,側壁平整,近垂直。殘長1、寬1.4米。
封門位于甬道承券內,頂部已被毀壞,長方形磚和刀形磚錯縫平鋪疊砌至0.88米后,一丁三順疊砌。寬1.64、厚0.36~0.6、殘高1.66米。
墓室前端設甬道,平面呈“工”字形,甬道三重承券接墓室券頂。內層券為單磚,于1.3米處起券,寬0.36米;中層、外層漸寬,寬度分別為0.72、1.2米。底磚以兩橫三縱的方式平鋪。長1.2、寬0.84~1.64米。
墓室平面呈長方形,側壁為長方形磚疊砌,雙隅順丁結構,于1.4米處起雙重券,采用長方形、楔形磚相間,頂部楔形磚丁立,前端損壞。墓室可分為前、后室。前室平面較甬道和后室低0.2米。前室中部設一重承券,接墓室券頂。承券寬0.76米,于1.5米處起券。兩側承券近甬道一端在高1.35米處設磚臺。前室底部東南側開口一排水溝,延伸至甬道和墓道下方,溝殘長2.2、寬0.44米,溝槽寬0.08、深0.1米。排水溝由長方形磚鋪砌,底部縱置平鋪,溝壁單隅錯縫平鋪兩層,頂部縱置居中平蓋。前室中部略偏東與后室連接處設一長方形祭臺,臺面立磚承起,由中部二塊磚縱排平鋪、兩側四塊磚對稱橫排鋪就。長0.9、寬0.74米,高出后室平面0.02米。底磚為人字形平鋪。前室長1.52、寬2米。后室前端設雙重承券,形成中門。外券寬1.42、內券寬0.76米,于1米處起券。后室中部設四組承券,每組寬0.76、間隔0.15米,約1.4米處起券。每組承券中間在不同高度設磚臺。后室長5.6、寬2米。墓室尾端兩側砌曲尺形承券,后壁砌于承券內,為雙隅長方形錯縫平鋪疊砌,左下方留有近“之”字形空洞。后壁正中單隅錯縫平鋪疊砌一組磚柱,寬0.54米,高度同于后壁。在磚柱1.4米處設兩個磚臺。底磚以兩橫一縱的方式平鋪。
磚臺均為凸出的半個磚位,用于擺放器物(青瓷小碗M1︰26出土時位于磚臺上)。隨葬品主要散置在前室、祭臺及后室內。后室東側見兩塊散磚,磚面分別為壓印菱格紋及素面,從其擺放的位置推測,可能為棺槨下的墊磚。出有多枚棺釘,未見棺木及人骨架。
墓磚分為楔形、刀形、長方形三種。楔形磚用于券頂制作,刀形磚用于承券,長方形磚則被用于墓壁、墓底、磚柱且與以上兩種磚夾砌券頂、承券。所見墓磚可分為褐紅和青灰兩種,絕大多數(shù)為褐紅,火候較低;青灰色極少,火候相對較高。長方形磚常見規(guī)格為長36、寬18、厚5厘米;刀形磚短邊側面呈梯形,常見規(guī)格為長36、寬18、厚3~5厘米;楔形磚長邊側面呈梯形,常見規(guī)格為長36、寬18、厚3~5厘米。多素面,少量長方形墓磚平面壓印菱格紋(圖三︰5),個別側面印銘陽文反字“義熙十二年□□九月廿六日立作故記”(圖三︰1、2)和陽文正字“義熙十二年太歲丙辰十月十三日立”(圖三︰3、4)。銘文墓磚多出于墓室側壁及封門券頂處。

圖三// 墓磚拓片
M1清理殘存隨葬品27件(組),有瓷器、陶器、滑石器、鐵器、銅器等,以瓷器為主。其中鐵剪刀(M1︰12)1把、銅棺釘一組,均殘朽嚴重。
21件。有雞首壺、唾壺、硯、四耳罐、盆、缽、碗、盤、器蓋等。胎灰白堅硬,稍有孔隙。僅三足硯施褐釉,余皆施青綠釉,釉面有冰裂紋。多通體施釉,胎釉結合不好,釉剝落嚴重。
盤口雞首壺 1件。M1︰22,盤口微敞,圓唇,束頸,溜肩,上鼓腹,下腹近斜收,平底微內凹。流作雞首狀。弧形把手連接口與肩部,把手高于盤口。肩部橫置對稱橋形耳2個。肩部飾二周弦紋。口徑9、底徑11.2、高23.1厘米(圖四︰1;彩插三︰2)。

圖四// 出土器物(一)

2.青瓷盤口雞首壺(M1∶22)
唾壺 1件。M1︰4,盤口,尖唇,束頸,溜肩,鼓腹,矮餅足內凹。口徑12.6、底徑15.8、高13.9厘米(圖四︰4;彩插三︰3)。

3.青瓷唾壺(M1∶4)
硯 1件。M1︰10,直口微侈,方唇,斜寬沿,淺折腹,平底微內凹,下腹接獸蹄形足。外壁施褐色釉,脫釉嚴重。口徑11.9、腹徑12.2、通高3.5厘米(圖四︰13;彩插三︰4)。

4.瓷硯(M1∶10)
四耳罐 4件。肩部橫置4個條形耳,內壁拉坯痕明顯。根據(jù)器體大小及腹部特征可分為三型。
A型 2件。桶形,上腹微鼓,下腹內收。M1︰15,直口,圓唇,溜肩,平底。外沿及肩部各飾一周弦紋。口徑13.3、腹徑20.5、底徑 18.2、高 20厘米(圖四︰2)。M1︰5,侈口,圓唇,溜肩,平底微內凹。外沿及肩部各飾一周弦紋。口徑13.9、最大腹徑20.7、底徑18.6、高20.5厘米。內滿釉,外底無釉(圖四︰3;彩插四︰1)。

1.A型瓷罐(M1∶5)
B型 1件。形制與A型相似,但體形較小。M1︰20,微侈口,圓唇,溜肩,上腹微鼓,下腹內收,平底微內凹。外沿飾一周弦紋。口徑9.6、最大腹徑15.3、底徑11.8、高14.4厘米(圖四︰5;彩插四︰2)。

2.B型瓷罐(M1∶20)
C型 1件。球腹。M1︰19,侈口,尖圓唇,溜肩,上鼓腹,下腹斜收,平底不規(guī)整。肩部飾弦紋1周。口徑8.9、最大腹徑13.5、底徑8.6、高11.7厘米(圖四︰6;彩插四︰3)。

3.C型瓷罐(M1∶19)
盆 1件。M1︰17,圓唇,弧腹,矮餅足。外沿下飾弦紋1周,外底飾弦紋2周,外底有11個圓形支燒痕。器物變形。口徑30.5、底徑21.7、高9.9厘米(圖五︰11)。

圖五// 出土器物(二)
蓋缽 1件。M1︰9,器身,斂口,圓唇,圓腹,平底微內凹。口徑16.6、底徑12.7、高13.1厘米。M1︰18,器蓋,雙唇,蓋面略弧,飾三組雙弦紋。蓋頂中央貼錐狀鈕。蓋內面有3個圓形支燒痕。口徑18.5、高7.2厘米(圖五︰12;彩插三︰5)。

5.瓷蓋缽(M1∶18、9)
碗 7件。口較直,弧腹,唇外飾深弦紋一周。根據(jù)器體大小可分為二型。
A型 2件。形體較大。M1︰8,尖圓唇,平底,底面切割痕明顯。內底有3個支燒痕。口徑13.0、底徑8.6、高5.5厘米(圖五︰1)。M1︰14,尖圓唇,餅足內有一周凹弦紋。內底下壓一圈。口徑15.2、底徑9.5、高6.5厘米(圖五︰9;彩插四︰4)。

4.A型青瓷碗(M1∶14)
B型 5件。形體較小。尖圓唇,餅足寬矮。M1︰16,口徑8.7、底徑5.3、高3.8厘米(圖五︰4)。M1︰26,口徑8.8、底徑5.0、高4.0厘米(圖五︰5)。M1︰25,底面切割痕明顯。口徑9.3、底徑4.9、高3.6厘米(圖五︰6)。M1︰21,口徑8.8、底徑5.0、高3.8厘米(圖五︰7)。M1︰11,口徑8.4、底徑4.3、高3.8厘米(圖五︰8)。
盤 3件。敞口,圓唇,淺盤,內底隆起,中部旋削成凹心。M1︰1,唇外及外底各飾一周弦紋,底有9個支燒痕。口徑21.6、底徑19.4、高2.4厘米(圖四︰7)。M1︰6,唇外、外壁近底處及外底各飾一周弦紋,外底中央處飾雙弦紋。口徑22.0、底徑19.3、高2.2厘米(圖四︰8)。M1︰3,沿微撇,外底有5個支燒痕。口徑14.7、底徑11.6、高1.7厘米(圖四︰12)。
器蓋 1件。M1︰24,方唇,弧壁,平頂,蓋頂中央貼條形鈕,飾一周弦紋。頂面與壁連接處旋削出一道凸棱,外壁飾數(shù)周弦紋。口徑16、高7厘米(圖五︰10;彩插四︰5)。

5.瓷器蓋(M1∶24)
碗 2件。灰胎。M1︰2,口微斂,圓唇,弧腹,平底。唇外及近底部各飾一周弦紋,底部切割痕明顯。口徑12.8、底徑7、高5.7厘米。通體施黑灰色陶衣,部分脫落(圖五︰2)。M1︰23,敞口,圓唇,弧腹,平底,底面切割痕明顯。唇外飾一周弦紋。器身有大量燒制產(chǎn)生的黑點。口徑13.7、底徑7.8、高5.75厘米(圖五︰3;彩插四︰6)。

6.陶碗(M1∶23)
滑石豬 2件。灰白色,石質軟。蹲伏狀,雙耳貼于背,腹中橫貫穿孔。M1︰7,長5.1、寬1.8、高2.0厘米(圖四︰9)。M1︰13,長5.1、寬1.7、高2.1厘米(圖四︰13)。
棺釘 1組32枚。標本M1︰27,覆斗形釘帽,長條形釘身。殘長7.4厘米(圖四︰11)。
M1出有紀年銘文磚,為判斷墓葬的年代提供了重要的參考。據(jù)紀年磚銘“義熙十二年□□九月廿六日立作故記”和“義熙十二年太歲丙辰十月十三日立”,墓葬用磚的制作時間為“義熙十二年”,埋葬時間則應不早于此。義熙作為東晉安帝司馬德宗的第四個年號,使用14年,即公元405—418年,義熙十二年為公元416年,干支紀年“丙辰”,與M1出土的紀年磚銘吻合。
M1出土的A型瓷罐(M1︰5)、B型瓷罐(M1︰20)、B型瓷碗(M1︰16)分別與廣東乳源澤橋山一期紀年墓ⅠM16(東晉太元十八年,393年)出土的AⅠ式瓷罐、AⅡ式瓷罐、Ⅰ式瓷碗形制一致[1];此類器物組合還見于乳源萊山第三期墓葬中,同時見有盤、C型罐等相似器類,年代為東晉晚期[2]。與廣東地區(qū)有明確紀年的南朝早期新興虎曼山M1[3](劉宋元嘉十二年,435年)相比,陽江崗列M1出土的雞首壺、唾壺、四耳罐等總體器型較矮胖;與長沙南郊爛泥沖東晉墓(寧康三年,375年)[4]所出同類器物相比,器身則稍顯修長(文中均稱為陶器)。M1出土雞首壺(M1︰22)盤口微外侈,雞首中空與腹部相通,圓嘴兩側有垂肉,雙眼圓鼓,素把略高于盤口,腹最大徑偏中上部,下腹斜收等器形特征與東晉晚期南京鐵心橋王家山一號墓(WM1︰2)極為相似。M1出土唾壺、盤、B型碗等器形也都見于此墓[5]。故M1年代與紀年磚信息基本一致,推定為東晉晚期較為合適。
M1隨葬的B型瓷碗(M1︰16)與嶺南地區(qū)另一座東晉晚期紀年墓廣西興安陽西嶺M2(義熙五年,409年)所出瓷碗(M2︰13)形制相似[6],但M1規(guī)模更大,結構更復雜,出土器物豐富,有雞首壺、唾壺等高級的生活用品,表明墓葬主人的身份等級可能非一般庶民[7]。
據(jù)《(康熙二十七年)陽江縣志》記載,“陽江,本《禹貢》揚州南境,百粵之地”;“秦始皇……置南海郡”;西漢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初開高涼縣隸合浦郡,桓帝續(xù)置高興郡”;建安二十五年(220年)“三國吳改高涼郡”,西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析置西平、恩平二縣,復改海安、西平,屬高興郡”;“梁乃錯置杜陵、永寧、宋康、齊安四郡,隋初并廢為縣”,隋開皇十八年(598年)“改杜陵曰杜原,宋康曰義康,齊安復名海安,改西平曰陽江,此陽江之名所自始也”;唐武德五年(622年)廢高涼郡改置高州都督府[8],唐貞觀二十三年(649年)“廢高州都督府,置恩州”;天寶元年(742年)“改恩州為恩平郡”;宋開寶九年(976年)“廢郡,以恩平、西平、杜陵省入陽江,仍隸恩州”;宋慶歷八年(1048年)“因改河北路貝州為恩州故稱恩州為南恩州”;明洪武三年(1370年)“廢南恩州以其地并入陽江縣,隸肇慶府”。秦漢以來所設郡、州的治所長期在陽江江城附近,此地是廣東地區(qū)目前發(fā)現(xiàn)六朝墓葬的最西端[9]。廣東地區(qū)的人口遷入高峰出現(xiàn)在東晉,考古發(fā)現(xiàn)的本期墓葬數(shù)量有大幅增長的趨勢,絕對增幅在南朝初期達到峰值[10]。六朝時期的人口大規(guī)模流動非常頻繁,嶺南墓葬數(shù)量、分布也隨之發(fā)生變化。
結合墓葬形制及隨葬器物,M1為嶺南地區(qū)帶有紀年信息的東晉晚期典型墓葬,墓葬規(guī)模較大,由墓道、甬道、前室、后室、排水溝等部分組成,前后室分級,設有祭臺,且墓內砌多重承券,形制結構復雜,保存較好。墓葬見有東晉末期紀年磚銘,并出土帶有典型年代信息的器物組合,為厘清嶺南地區(qū)東晉晚期至南朝早期墓葬形制特征以及器物分期演變提供了重要的參考標尺,為與嶺北、長江中下游地區(qū)的同期墓葬比對提供可靠證據(jù),是研究東晉至南朝時期南方社會歷史變遷的重要資料。
M1清理殘存隨葬品27件(套),有瓷器、陶器和滑石器等。利用手持式X射線熒光光譜分析儀,分析出土瓷器、陶器以及墓磚的化學成分,并對十種主、次、微量元素(鋯,鋅,鐵,錳,鈦,鍶,銣,鋇,鈣,鉀)的含量進行主成分分析。之后,利用提取的第一、第二主成分得分(總解釋度超過65%),繪制散點圖,并添加80%置信橢圓。通過比較不同樣本的置信橢圓,得到以下認識:(1)瓷器的化學成分高度集中,在80%置信度上,絕大多數(shù)(超過85%)瓷器落入陶器的化學成分范圍,說明瓷器與一部分陶器有著相同的陶土來源,而陶器的陶土來源則更為多樣;(2)瓷器、陶器和墓磚在化學成分上截然有別,尤其反映在鐵、鈣、鉀等元素上;(3)墓磚的化學成分有很大的變化,推測其原料選擇較隨意,且有較大可能來自不同的燒造批次(圖六)[11]。

圖六// M1出土遺物化學成分分析圖
(附記:參加本次發(fā)掘的工作人員有毛遠廣、席松甫、張輝煌、陳宙、林炯雷,攝影為林炯雷、謝蔚寧,繪圖為齊雪芳、席松甫。感謝在整理寫作過程中提出寶貴意見的鄧宏文先生、唐博豪先生。)
執(zhí) 筆:王 歡 毛遠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