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金娜
[紹興市柯橋區博物館(紹興市柯橋區文物保護管理所),浙江 紹興 312030]
紹興府學宮位于紹興市越城區投醪河路105號稽山中學內,是紹興現存重要的古代教育建筑設施。明《紹興府重修儒學記》碑(以下簡稱《學記碑》)鑲嵌在該學宮的戟門西壁,為王陽明弟子趙錦撰寫,是研究紹興府學宮歷史沿革和陽明后學的寶貴實物資料(圖1)。現抄錄碑文并略加考述,以期拋磚引玉,求教于大方之家。

圖1 明《紹興府重修儒學記》碑拓片
《學記碑》為會稽青石質,高2.71米,寬1.12米,由碑額和碑身兩部分組成。碑額呈抹角形,中部界框內篆“紹興府重修儒學記”8字,陰刻,豎列4行,每行2字,字徑0.16米。上、左、右三面線刻雙鶴祥云圖案。碑額與碑身用線刻連續卷云紋帶相間。碑文楷書陰刻,共23豎行,滿行50字,字徑0.03米。其中第3行“明興”、第19行“賜進”、第20行“經筵”諸字,均上提二格。碑的邊框飾有線刻連續卷云紋。整體保存較好。碑文如下(原文無標點,現標點為筆者所加):
紹興府重修儒學記
紹興為東南名郡,郡學之建當郡治之東南。亢爽崟敞,群峰兢秀。明興二百余年,才賢輩出,炳郁后先,有由然矣。歲久就圮,而憚于役繁,未有嗣而葺之者。萬歷己卯冬,西蜀傅公寵來視郡事,始至行學,顧瞻宮墻,喟焉嘆曰:“此國家所以章教育賢之地也,而顧令若是乎哉!”其明年二月,遂下令新之,易朽為堅,定傾以正。于是,外之重門,內之殿廡、堂齋、署舍、泮水、周垣,莫不以次除治。而殿廡所未備者,亦必增飾如制而后止。名宦祠舊列于外,公始移置學宮之左,與鄉賢祠并數。十年墜典,一旦復還舊貫,而丹雘煥然,規制罔缺,議者謂若有加于舊焉。教授謝君應典輩,謂不佞宜紀其事,而且欲有以告多士。不佞惟公省身節用,視常若有傷在,而獨毅然于此而力成之,何哉?誠知事之所重莫先于此也。多士日誦講其中,擇所」自處,以無負今日作新之意,獨無所重而先者乎!蓋言學于未明之前,常苦于知之不及;言學于既明之后,每患于行之不先。六經之后,繼之濂洛,近代若陽明、白沙諸公,復相繼而起,相與發明斯道,傳諸后世。古之人皓首所不得聞者,今初學之士類能知之言之矣。是宜成德之易,加于古昔,而夷考其實,言與行違,學為虛器,即其有所建立,曾不得與古之知者不及者,并豈非講究日明,轉滋其口耳之娛。而躬行弗逮,只用為心性之累也歟!孔子曰:“先行其言而后從之”。又曰:“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自古君子進德修業,未有不本之躬行而能有成者,然則今日師之所以為教,弟子之所以為學,力追隆□,而一洗世風,又何他道之有哉。公言行政事,皆足為多士師表,匪徒言之者,而又力成此功,惓惓于樂有如此。吾知多士躬逢其盛,當必有反躬實踐深造道德之域者出于其中矣!是役也,工不病民時,費不及公帑,公首捐俸,而佐以在官之余羨。繼而二守韓公塏,亦」時有助協相厥成,訖工于今年之七月。自始事至今,中輟復起,凡幾閱月而告成事。協謀以成者:通府郭公鉞、楊公莊,推官吳公獻臺。董視于下者:訓導郭君師文、侯君懷德、王君尚賓、張君國紀,咸與有勞,而教授謝君獨膺經理之責云。
萬歷九年歲在辛巳仲冬吉旦,賜進士第資政大夫南京吏部尚書前南京禮刑二部尚書都察院右都御史大理寺卿侍經筵官郡人趙錦撰文。
同知韓塏,通判郭鉞、楊莊,推官吳獻臺,山陰縣知縣張鶴鳴、會稽縣知縣劉綺,儒學教授謝應典,訓導郭師文、王尚賓、侯懷德、張國紀。督工:山陰縣縣丞王詔、會稽縣主簿□仕元。
紹興府學宮的前身為越州州學。唐代始建于城北,五代廢圮。北宋天圣六年至九年(1028—1031),知州成悅復其學,但學宮已破陋不堪。北宋嘉祐年間,遷址城南望花橋畔,即今稽山中學內。自南宋隆興二年(1164)迄清康熙年間,歷經多次大修、增建。康熙五十七年(1718),知府俞卿盡易其舊,被譽為浙中諸庠第一。爾后,雍正八年(1730)、乾隆十八年(1753)、乾隆五十六年(1791)、同治九年(1870),歷任知府均加修葺。光緒三十一年(1905),罷科舉,府學廢。民國二十一年(1932)9月,在府學宮舊址建立私立紹興中學,次年改名紹興稽山中學。紹興府學宮尚存戟門、泮池、文廟門等清代建筑,現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學記碑》開頭稱“郡學之建當郡治之東南”,說明是從北宋嘉祐年間遷址城南望花橋畔算起的。
《學記碑》主要記述明萬歷七年(1579)冬,西蜀傅寵出任紹興府知府后,見府學宮“歲久就圮”,即于次年實施全面重修,“易朽為堅,定傾以正”。同時,又將名宦祠從學宮外移置于學宮之左,與宮內原有的鄉賢祠相對應。修繕經費來源:由知府傅寵帶頭捐俸,同知韓塏贊助,不足部分從“官之余羨”中支出。據明萬歷十五年(1587)刊印的《紹興府志·學校志·府學》,經傅寵修葺后的紹興府學宮布局為:中軸線上設欞星門、戟門、大成門、大成殿、明倫堂、稽古閣等建筑和泮池;兩側設教授衙、訓導衙、土地堂、集賢門、鄉賢祠、名宦祠、射圃亭、宰牲房、會膳堂等建筑。可謂“丹臒煥然,規制罔缺”。此外,碑文還列舉北宋理學的“濂洛”二學派和明代王陽明、陳白沙諸先賢,并引用孔子“先行其言而后從之”等格言,闡明“學”與“行”之間的關系,以及古往今來,君子“進德修業”“未有不本之躬行而能成者”的哲理。
《學記碑》撰文者趙錦(1516—1591),字元樸,號麟陽,明紹興余姚人,后徙居越城。自幼讀書敏悟,胸懷大志。嘉靖二十二年(1543)中舉人,次年成進士。授江陰縣(今江蘇江陰市)知縣。為政“潔己愛民,才敏而慮周”。曾主修《江陰縣志》二十一卷。適逢縣域大饑,責令貧富得相貸,拯救災民達上萬人。又為蒙冤入獄的前任知縣貴仁查明事實真相,使之獲釋。由于政績斐然,三年后被征調為南京御史。每疏論國家大事,皆能符合上意。后奉命巡按云貴,負責整頓軍隊。嘉靖三十二年(1553)元旦,發生日食,他借機將異常天象比作“權奸亂政之應”,馳疏萬余言,彈劾嚴嵩罪狀,結果震怒皇上,以“欺天謗君”為由,派人從數千里外的云南押解京都,途中數次墜落囚車,身體被車輪壓過。打入詔獄后,受杖刑四十,削職為民。隆慶帝即位后,他被重新起用為河南道監察御史,數月后進太常少卿,繼而又改光祿卿。期間,奏減每年端午龍舟之戲費用,以及進貢江陰子鱭魚和江南五府白糧等事宜,百姓額手稱慶。隆慶二年(1568),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身份巡撫貴州兼督湖北川東等處軍務。次年,入京任大理寺卿,歷官工部左、右侍郎。萬歷二年(1574),遷南京右都御史執掌院事,又先后轉任南京刑、禮、吏三部尚書。萬歷八年(1580),因不阿權貴,遭人誹謗而離職。萬歷十一年(1583),官復南京吏部尚書,不久拜左都御史。次年,加資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銜。萬歷十三年(1585),改官兵部尚書,兼右都御史并執掌院事。次年,丁母憂告歸。萬歷十九年(1591),再補刑部尚書兼掌都察院事。“以老病乞致仕”,但未獲恩準,行至蘇州即一病不起。贈太子太保,謚端肅。對于趙錦的為官品格,《明實錄》贊道:“端方清介,摧擊權要,三任總憲,晚節尤堅。”晚清文學家李慈銘更將他譽為“千古偉人”。《明史》有傳。
趙錦是王陽明的入室弟子,終生奉行陽明心學,“教人則以躬行為本”。他曾說:“惟實踐乃為真知,背倫物而言覺悟,失先師旨矣。”嘉靖三十二年(1553),他罷官居越后,常與越中名士探討陽明心學,達到“尋究精猛,或忘寢食”的地步。后來他宦游南北,政務之暇,依然講論陽明心學不斷。萬歷十二年(1584),朝廷將王陽明等列入從祭孔廟的圣賢,也是他力排眾議,起到關鍵性的作用。趙錦撰寫《學記碑》在萬歷九年(1581)十一月,其時他已賦閑歸里。
《學記碑》記述修繕工程主持者傅寵,明巴縣(今四川重慶市巴南區)人。嘉靖四十三年(1564)舉人,次年聯捷進士。嘉靖四十四年(1565),授盩厔縣(今陜西周至縣)知縣。沉默寡言,因平寇有功,擢南京廣東道監察御史、巡按直隸監察御史等職。萬歷七年(1579),任紹興府知府,《學記碑》稱他任上“言行政事,皆足為多士師表”。后官至云南按察使。他理政廉平正直,遇有疑獄,多所平反,為當地百姓所稱道。后罷歸,居于鄉里達40余年。入祀巴縣鄉賢祠。
《學記碑》所記修繕工程協作者和具體實施者韓塏、郭鉞、楊莊、吳獻臺、謝應典、郭師文也值得一提。
韓塏,字允高,明任丘縣(今河北任丘市)人。嘉靖三十七年(1558)舉人。萬歷三年(1575),知同州(今陜西大荔縣)。為政嚴厲,令人望而生畏,但愛惜人才,喜歡勸勉。曾修繕城墻、學宮泮池,砌筑水道,建造東門華麗的高樓,均為“百千年規”。萬歷六年(1578),擢紹興府同知。
郭鉞,字前塘,明安義縣(今屬江西)人。隆慶元年(1567)舉人,任懷遠縣(今屬安徽)儒學教諭,貫通經義,獎掖學子。萬歷初年知海康縣(今廣東雷州市)事。治政寬厚廉明,對公堂冤屈者竭力伸張,對學校諸生以禮相待,對中舉者予以重獎,對貧民予以體恤。又重建十里鋪、修筑墩臺以御外敵。萬歷七年(1579),任紹興府通判。由于政績卓著,離任后,紹興百姓勒石思念。入祀安義鄉賢祠。
楊莊,字敬吾,明瀘溪縣(今屬湖南)人,恩貢生,曾官鄭州州同。萬歷八年(1580),任紹興府通判。后遷廣東市舶司提舉。前任提舉者多以貪污身敗名裂,但楊莊獨守廉潔,因而清譽大起。后以奉養父母辭歸。
吳獻臺,字啟袞,號霞城,明莆田縣(今福建莆田市)人。萬歷四年(1576)舉人,萬歷八年(1580)進士。授紹興府推官,遷濟南府推官。他敬畏生命,慎用刑罰。每閱案卷,必反復沉吟數十遍,仔細推敲,避免釀成冤假錯案。后歷官吏部員外郎、浙江左參政、浙江按察使、浙江右布政使、江西左布政使、順天府府尹。均能興利革弊,廣施德政。萬歷三十五年(1607),致仕歸里,優游林泉,以詩文自娛。工書,字體遒媚有法。著有《綠蘿軒存稿》。卒年80余歲。明何喬遠《閩書》評價他“為人恂篤,臨事毖慎,以厚德名鄉”。
謝應典,字道揚,明莆田縣(今福建莆田市)人。萬歷四年(1576)舉人,萬歷五年(1577)進士。曾任潮陽縣(今廣東汕頭市潮陽區)知縣、紹興府儒學教授、國子監助教等職。萬歷十六年(1588),莆田六角堤毀壞,他呈請御史鄧錬等撥款重修。據《學記碑》載,此次重修工程,由謝應典“獨膺經理之責”,碑文亦由他請趙錦撰寫。又據《龍溪王先生全集》載,紹興府名宦祠移入府學后,謝應典還遵傅寵之意,請王陽明弟子王畿寫過一篇《紹興府名宦祠記》,以記其事。
郭師文,號華川,明翁源縣(今屬廣東)人。萬歷年間舉人。生性質直孝友,學識淵博不羈。曾任休寧縣儒學訓導,后以紹興府儒學訓導致仕。
趙錦工文辭,但著作多已散失。據明陶望齡《太子少保刑部尚書端肅趙公行狀》載,趙錦“有《文集》若干卷、《奏疏》若干卷行于世”,現僅存《趙端肅奏議》九卷,以及散見于明嘉靖《江陰縣志》、明萬歷《紹興府志》《龍溪王先生全集》等中的數文而已,故《學記碑》的遺存實屬難得,堪稱珍貴的鄉邦文獻。
此次重修紹興府學宮,明萬歷《紹興府志》僅記及移建名宦祠一事,其云:“萬歷九年,知府傅寵移名宦祠入焉。”而《學記碑》對此記述甚詳,可作為方志的重要注腳。
《學記碑》還對紹興地方志起著補訂作用。明萬歷《紹興府志》卷二十六《職官志二·郡守》中,“傅寵”作“博寵”;清乾隆《紹興府志》卷二十六《職官志二·郡守》中,“郭鉞”作“郭域”。均誤,應以該碑所記為準。明萬歷《紹興府志》卷二十九《職官志五·學職》中,未見“郭師文、侯懷德、王尚賓、張國紀”之名,故該碑可補方志記載的缺失。
《學記碑》是紹興境內已發現明代地方教育的罕見金石文獻,它豐富了紹興地方志中有關古代官學的內容。碑記涉及的人物,既有清官廉吏,又有文學家和書法家,尤其是趙錦,更是名垂青史,值得后人紀念。因此,該碑無論對研究紹興古代教育,還是歷史名人,都具有較高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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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袞.江陰縣志[M].刻本.1548(明嘉靖二十七年);張元忭,孫鑛.紹興府志:序:紹興府志敘[M].刻本.1587(明萬歷十五年);王畿.龍溪王先生全集:卷二十二:龍溪王先生墓志銘[M].刻本.1615(明萬歷四十三年).
?平恕,徐嵩.紹興府志:卷二十六:職官志二:郡佐[M].刻本.1792(清乾隆五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