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當代油畫的平面化語言傾向

□尹淑慧

當代中國油畫創作風格重要的形式之一是平面化。本文從油畫平面化的相關概述切入，簡述平面化油畫的民族化與中國化的探索過程，具體論述了中國油畫平面化語言的相關特征，以及油畫平面化的呈現與油畫藝術的造型、構圖、色彩等要素的密切關系。油畫的平面化表現不僅豐富了藝術的表現形式，還為當代藝術的發展注入了新鮮的養分。

一、平面化形式語言相關概述

自19 世紀后半葉印象派開創現代美術以來，觀者的思想觀念和藝術家的創作理念也隨著時代的發展與科技的變化而發展變化。很多創作者不再一味地追求在畫面中表現出物象的真實效果，而是更注重精神層面的內容與個人的情感表達。于是，這一時期相繼涌現出各個藝術流派，他們從各個不同的角度尋求藝術的本質，平面性繪畫語言逐漸走入觀者的視線。

“平面化”這個詞語是格林伯格在《走向更新的拉奧孔》中提到的。他認為純粹繪畫應該具有的特性就是平面性，因為只有平面性是繪畫藝術獨一無二的和專屬的特征。他認為，純粹繪畫應該力求最少的、文學上的遐想，具體表現為畫面中的內容不以再現現實中的真實物體為主，形成自律自省、自給自足、自我純化的繪畫表現方式。同時，在繪畫中轉變自己的觀察角度，探索多種創作手法，從而把客觀物象以點、線、面等繪畫元素表現出來，并能動地使其組成觀者可以理解的視覺圖式。

在中國油畫的發展過程中，平面化油畫語言的使用越來越普及，成為一種常見的藝術表現手段。由于空間透視等造型要素在畫面的處理過程中逐漸弱化甚至消失，打破了畫面的平衡，創作者選擇在畫面中介入豐富的裝飾性、張力的造型和強烈的色彩等，使畫面的造型元素實現了有效調整，并實現了畫面秩序的有效重構。這樣的畫面呈現出一種看似“殘缺”，但又獨特而和諧的視覺效果。

二、中國油畫平面化形式語言的演化及探索

平面化語言是在有限的畫面中，將觀者所看到的雜亂無序的自然物象抽象為形狀的元素，并將這些元素恰當地、有序地組織排列，對客觀物象的提煉簡化表現出主觀化了的客觀和畫面秩序，從而形成一種畫面的形式美感。中國油畫的平面化語言首次出現在20 世紀初，是林風眠和關良等畫家通過海外留學的方式認識并發展了這種繪畫語言。林風眠不追求事物原有的造型特點，而是運用稚拙或纖細的線條勾勒物體，再用“中國式”的涂色方式進行皴擦，從而使畫面散發出濃濃的民族氣息。“林風眠在中國現代繪畫史上的意義，在于起到了一個重要環節性的作用。他把中國的傳統與西方20 世紀初的一些現代藝術風格（如后期印象主義、德國表現主義、野獸派）結合起來，從而展示了傳統與西方之間發展貫通的可能性，以實現真正的融合。”在那時，藝術創作者才意識到油畫具有多種表現形式，而平面化語言的出現正是由于西方藝術家受到了東方藝術形式的啟發。因此，創作者開始反思，從一種盲目追求傳統西方油畫的心態轉向自省。他們在學習西方現代主義繪畫的藝術表達手法的同時，將中國繪畫融入其中，獲得了與眾不同的畫面效果，從而有力地推動了中國油畫的本土化進程。中國油畫的平面化發展過程是一個從不自覺到自覺的過程，也是一個不斷完善和強化的過程。

中國傳統繪畫具有時空一體、天人合一的節奏變化，打破了客觀物象的制約和束縛，形成了“言有盡而意無窮”的空間結構體系。中國畫的空間表現既包含具象的空間內容，又具有理性的空間表現和抽象的空間概括，使畫面空間看似矛盾對立，實際上又有機地結合在一起。而平面化語言則吸取了中國繪畫中主觀與客觀相互交融貫通的空間表現，在畫面構圖中運用散點透視，不受時間、空間及情節的限制，最大限度地將藝術形式完美化。當代油畫藝術家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興趣與日俱增，但并不是根據社會發展、需要等一味地傳承仿古，利用傳統文化資源，而是從表達個人思想情感出發吸收傳統文化，創作出個性化的藝術語言形式。平面化形式語言由于有著其自身獨特的價值和意義，是時代發展的必然和需要，同時也是油畫中國化與民族化發展過程中的重要一環。

三、現當代中國油畫平面化形式的創作語言

（一）油畫平面化表現語言

塞尚用圓錐、圓柱、球體等來概括造型，用幾何化的形色結構和現代色彩科學代替了焦點透視規律，為建立新型空間秩序做出了貢獻。這之后的平面化語言發展可以概括為裝飾性平面化和對空間進行再構成的平面化。平面化語言整體來說，在構圖上著重處理畫面的整體效果，主觀化瑣碎復雜的細節，在畫面中呈現出較為概括、單純和典型的視覺圖示。平面化構圖表現形式的多樣自由給觀看者呈現出更為強烈的裝飾意味和形式美感，強調了油畫語言本身所具有的視覺張力。

創作者對造型的追求不再是真實再現客觀事物的質感、明暗等，而是將復雜的客體主觀能動地轉變為幾何形體形式的構成，提煉出繪畫的形，使之相互滲透、重疊，成為新的整體。觀者可以從創作者在造型問題上的主張來判斷其審美趣味。平面化形式語言中的造型可能會通過打散、重組保留基本客體形狀，也可能會運用解構、變形等方式完全由點、線、面取代。創作者用簡化、概括的手法對自然形態進行再創作，最終制作出符合創作者認知方式和審美追求的視覺圖式，并使其富于藝術表現力和感染力。

例如，常玉的作品《女人體》，這幅畫在造型上沒有著重描繪裸女的體態特征，而是用輕松的弧線勾勒出形體，體現出裸女的體態豐滿、肌膚潤澤、風韻張揚。首先，背景用平涂的方式分成上下兩部分，在人物的陰影里隱約有中國畫的墨色色彩。其次是畫面的構圖，留白——這種中國特有的構圖方式能夠更好地傳達出畫面的氣勢以及畫面的“立意”，疏中有物，密而不悶。作品使人不再關注裸女本身，而是從畫面整體表現出的形式美感去體會畫家的內心獨白及其蘊含的精神文化。

色彩是繪畫要素中最具有表現力的，也是最敏感的，能夠引起觀者共同的審美愉悅。觀者能夠通過素描結構了解畫面中傳達出來的信息，但構成畫面表情則需要色彩。平面化色彩語言從形式因素中獨立出來，不再追求事物的表象色彩，更加注重自身的審美價值和表現力，是創作者主觀上對客體物象的色彩進行了簡化概括，可以直擊人的心靈，使觀者與創作者產生共鳴。平面化色彩語言運用了概括的平涂手法，使畫面表達更加凝練、單純。比起營造畫面縱深感和空間體積感，創作者更關注畫面的整體效果，斟酌色彩的搭配和畫面構成是否和諧。這種平涂手法與設計中的圖案色彩平鋪并不一樣，首先，平面化色彩語言能夠用色彩的冷暖、明暗來構建空間感，暖色靠前，冷色靠后；其次，省略細小的過渡色，用色度、色相較為相似的顏色平涂背景與空間，色彩層次減弱，空間趨于平面化。平面化的色彩語言表現形式不僅充分應用了現代繪畫理論，還借鑒了中華民族傳統文化以及中國傳統思想。

（二）油畫平面化空間形式語言

吳冠中是中西繪畫融合的倡導者，通過探索東西方繪畫蘊含的不同美學觀念與創作手法，不斷地推動中國現代繪畫的發展。在《秋瑾故居》中，觀者可以看到，畫面通過黑白灰寥寥幾筆表現了一種悲情的意味。在白墻中間是一扇頂天立地的黑門，上面有一小塊紅色的標志，視線再往上是窄而略曲的屋頂以及電線上的幾只燕子，畫面沒有塑造物象的體積感或是過多描繪不必要的細節。吳冠中的作品不拘于物象，更不限于形式，而是著重處理畫面背后的情意。吳冠中在油畫創作中融入寫意性因素，對后來的油畫發展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趙無極在中國水墨的渲染方式及空間觀念中汲取營養，融合了東方的傳統和西方的前衛。觀賞者能在他的油畫中感受到呼吸、筆墨、筆觸本身的律動。《10.1.68》這副油畫以完成日期命名，是為了避免觀者受到畫面以外的因素影響。由于其精心的構圖和強勁的筆觸，即使畫面中沒有明顯的中國元素類的符號（如書法、漢字等），觀者仍然能感受到一種深遠悠長的東方意境以及畫家的灑脫和不羈。畫面中的物象完全由點、線、面所取代，使觀者在看到這幅作品時會被畫面中的色彩和線條的沖撞吸引，而完美的和諧正蘊含在不和諧的沖撞中。貫穿于整個畫面的線條與四周的留白形成了虛實對比關系，充分體現了創作者對中國傳統繪畫精神的深刻領悟。趙無極從東向西，再由西向東，將法國的情致和東方的空間感融合，雖然運用油畫材料與光色效果，但是畫面蘊含著中國傳統文化的靈魂。這種對傳統文化的批判與繼承以及對現代文化的感悟，促使他在中國現當代油畫平面化中走出了個性化的道路。

尚揚在《大風景》系列油畫中通過描繪黃土高原的起伏表現了人與歷史，與傳統的油畫創作方式不同，畫面略帶抽象性，借鑒了中國傳統寫意山水畫的創作理念、圖示及用筆方法等。他在作品中徹底打破了三維空間的桎梏和嚴格的透視規律，專注于二維平面性的創作。在《有陽光的大風景》（如圖1）中，不同的線條和色塊組合成了黃土高原，這些構圖和形式與漢代的畫像石、民間年畫和磚畫等傳統藝術因素十分相似。尚揚在進行藝術創作時擅長使用圖像化和符號化的藝術語言，并不專注于傳統油畫中的遠、中、近景的透視規律，以獨特的方式思考和描摹了當代人的生存狀態，表達內心感受。

圖1 《有陽光的大風景》 97cm×130cm 布面丙烯 1991年

王懷慶關注的是平面構成與色彩空間的抽象關系，其探索過程大致歸納為結構—解構—建構。他前期的作品是用純粹的油畫語言表達，后期逐漸加入一些材料，豐富了平面性油畫表現語言。其創作內容是從具體物象里提取中國特質，以圖像的方式構成了充斥著個人情緒的黑白空間。其作品《大明風度》是一把簡單的明式舊倚，但粗重的黑色結構將畫面的張力擴展至最大，表現出極強的穩定感和權威性，彰顯出了一種東方的“風度”。在《三味書屋》中，他將民間建筑結構用平面的形式展開，各種粗細、長短不一的幾何形相互銜接，通過重合平行呈現出疏密相間的深度空間，畫面極具骨氣與張力。觀者還可以在其作品中看到書法、篆刻、剪紙等中國傳統民間元素，體會到漢字的結體、布局、章法等具有的先天美感。例如，《房中房—韓熙載之床》內含篆刻藝術的嚴謹又不乏生動。王懷慶的油畫創作始終堅持從中華文化的角度出發，更難能可貴的是，他處于中國現當代歷史轉型時期，也時常有著對自身文化的自省。

四、當代油畫平面化追求的價值和意義

平面化語言將“減法”的創作理念引入油畫藝術創作過程中。“減法”是指畫面中的純粹化和單純化，使油畫藝術創作的表達變得更加直接且有效，這種創作方式可以更好地激發藝術家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同時，平面化這種簡潔且具有視覺沖擊力的繪畫形式不僅能夠實現對藝術本質的有效表達，還提高了人們對現當代油畫藝術的認知水平。這樣，油畫藝術能夠更好地滿足時代發展的需求，更好地與人們的日常生活聯系起來，有力地推動當代油畫藝術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