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數學模型探討禁止反悔原則

李針英

中國政法大學，北京 100091

《專利法》第六十四條第一款規定，發明或者實用新型專利權的保護范圍以其權利要求的內容為準，說明書及附圖可以用于解釋權利要求的內容。由于技術的不斷發展，同時為了更好地保護專利權人的創新成果，專利權的保護范圍還包含等同的技術方案。為了避免專利權人為獲得授權，在審查階段或者無效階段對某些技術方案進行放棄或者限縮性解釋，使其與現有技術區別開來從而獲得授權，但是在侵權糾紛時，又否定之前的放棄，從而將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擴大，涵蓋被訴侵權產品，使專利權人兩頭得利，進而提出禁止反悔原則。有人認為，等同原則是對權利要求保護范圍的擴張，禁止反悔原則用于限制等同原則的擴張[1]，那么，禁止反悔原則到底是一種獨立適用的原則[2]，還是僅對等同原則的限制，只有被訴侵權人提供證據主張適用禁止反悔原則的情形下才能適用[3]，筆者試圖從實際案例出發，采用數學模型中的集合概念和邏輯判斷角度，將禁止反悔原則適用在侵權判定的不同判斷階段進行分析。

一、禁止反悔原則的含義

禁止反悔原則通俗地說是指做出的承諾，不得反悔，其在私法領域和公法領域都適用。禁止反悔原則通常作為侵權糾紛中的一種辯護手段，其體現的是專利權人和公眾之間利益的權衡[4]?！秾＠ā飞系慕狗椿谠瓌t指權利人在行權中，不得將其確權過程中否認的范圍，人為落入專利權的保護范圍[4-5]。其實質含義是，專利權人必須前后一致地解釋權利要求，以確保公眾通過專利的公告文本、答復審查意見時的意見陳述等文檔，即可知曉專利保護范圍[6]。

二、禁止反悔原則相關法規

（一）2009年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當前經濟形勢下知識產權審判服務大局若干問題的意見》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侵犯專利權糾紛案件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六條①《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當前經濟形勢下知識產權審判服務大局若干問題的意見》。[7]。

從上述法規可以看出，在解釋權利要求時，需要考慮是否有禁止反悔的情形，以便把已經放棄的技術方案排除在權利要求保護范圍之外②《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侵犯專利權糾紛案件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六條。[8-9]。

（二）2017年版《專利侵權判定指南》第六十一條、第六十四條。

（三）2017年版《專利侵權判定指南》似乎把禁止反悔原則看成是限制等同原則的擴張。那么，禁止反悔原則到底是一種可以單獨適用的原則，還是在進行等同侵權時作為等同原則的限制呢？筆者從實際案例出發，進行分析，以期得到一個較為合理的結論，為禁止反悔原則的適用提供參考。

三、從實際案例探討禁止反悔原則的適用

（一）案例背景

“汽車地樁鎖”是原告（專利權人）已獲授權的一件實用新型專利。其專利信息如下表1所示：

表1 專利信息

第三人于2003年請求該專利無效，權利要求一被宣告無效。

原告（專利權人）提起專利行政訴訟，在起訴狀中陳述權利要求一中的“活動樁設有供鎖具插入的孔”指鎖具鎖定時在孔中，在打開時拔出，與孔分離。[10]

法院判決撤銷權利要求一無效決定。

經過上訴，二審法院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在侵權糾紛中，原告認為，被告的汽車車位鎖落入了原告上述專利權的保護范圍，構成侵權。

被訴侵權產品為汽車地樁鎖。地樁鎖底座右側固定有一鎖具，底座左側有一個可折疊的“∧”形活動桿，該活動桿頂部連接，右桿可以嵌入左桿，在底座右側鎖舌插入右桿的底部的通孔內，使右桿與底座相連，使裝置成三角形。

一審法院認為，專利限定為活動樁設有供鎖具（4）插入的孔，由于專利權人在無效階段的意見陳述中陳述，鎖具不是永久固定在孔中，鎖定時位于活動樁的孔中，打開時從孔中取出，與孔分離（即鎖具不固定），而被訴侵權產品的鎖具是固定在底座上的。[10]

特征比對結果：不相同。

關于等同判斷，一審法院認為，即使被認為等同，根據禁止反悔原則，專利權的保護范圍為鎖具不是一直固定在孔中，而被訴侵權產品的鎖具是固定的，其不在專利權的保護范圍內，因而不侵權。專利權人認為，被訴侵權產品與專利權利要求一技術方案相同，構成相同侵權，由于被訴侵權人沒有提供禁止反悔的證據，原審判決以“禁止反悔原則”來剝奪專利權人以等同為由主張專利侵權成立的權利沒有法律根據[11]。并認為，禁止反悔原則用來限制等同原則的擴張，而被訴侵權產品是相同侵權，因而不適用禁止反悔原則①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沈其衡與上海盛懋交通設施工程有限公司專利侵權糾紛上訴案，（2007）滬高民三（知）終字第51號。[12-14]。

（二）不同階段適用禁止反悔原則的侵權判斷邏輯

筆者對禁止反悔原則的不同適用階段的侵權判斷邏輯做了分析：

假設，A為相同范圍，A1為等同范圍、A2為放棄的范圍，其中A2可能為相同范圍或等同范圍。專利權保護范圍如圖1所示，包含相同范圍A、等同范圍A1和放棄的范圍A2、考慮禁止反悔原則后專利權保護范圍如圖2所示，包含相同范圍A和等同范圍A1。其中，被訴侵權產品落入放棄的范圍A2內。

圖1 權利要求一保護范圍示意圖

圖2 考慮禁止反悔原則后的保護范圍示意圖

如果在確定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時不考慮禁止反悔原則，在等同判斷時再判斷是否適用禁止反悔原則，則采用如圖3判定邏輯：

圖3 只在等同判斷時適用禁止反悔原則

1．假設，放棄的范圍A2為相同范圍

首先，確定權利要求一的保護范圍為A+A1+A2，如果被訴侵權產品落入相同范圍A或A2，則構成相同侵權；如果被訴侵權產品不落入相同范圍A或A2，則判斷被訴產品是否落入等同范圍A1，如果被訴侵權產品落入等同范圍A1，則進一步判斷是否適用禁止反悔原則，如果適用禁止反悔原則，則不構成侵權。

按照這種判斷邏輯，由于確定的權利要求一的保護范圍為A+A1+A2，放棄的范圍A2為相同范圍，被訴侵權產品落入相同范圍A2，在進行是否相同判斷時，已經認為構成相同侵權，則會將專利權人放棄的范圍再次納入專利權的保護范圍，不符合禁止反悔原則。

2．假設，放棄的范圍A2為等同范圍

首先，確定權利要求一的保護范圍為A+A1+A2，如果被訴產品方案落入相同范圍A，則構成相同侵權；如果被訴產品不落入相同范圍A，則判斷被訴產品是否落入等同范圍A1或A2，如果落入等同范圍A1或A2，則進一步判斷是否適用禁止反悔原則，如果適用禁止反悔原則，則不構成侵權。

按照這種判斷邏輯，由于被訴侵權產品落入等同范圍A2，在相同判斷時不構成侵權；在等同判斷時，由于禁止反悔原則，等同范圍A2已經被放棄，不再屬于專利權保護范圍，判斷的結論為不構成侵權。

按照該判斷邏輯，當放棄的范圍A2分別為相同范圍和等同范圍時，得出的結論是不一致的。

如果禁止反悔原則只適用于確定專利權保護范圍，在等同判斷時不考慮禁止反悔原則，判斷邏輯如圖4所示：

圖4 只在解釋權利要求時適用禁止反悔原則的侵權判定邏輯

3．假設，放棄的范圍A2為相同范圍

首先，由于禁止反悔原則，將放棄的范圍A2排除在專利權保護范圍之外，確定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為A+A1，然后將被訴侵權產品和確定的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進行比對，如果落入相同范圍A，則構成相同侵權，如果不落入相同范圍A，則判斷是否落入等同范圍A1，如果落入等同范圍A1則構成等同侵權，如果不落入等同范圍A1，則不構成侵權。

按照這種判斷邏輯，由于確定的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為A+A1，被訴侵權產品落入相同范圍A2，而A2為已經放棄的范圍，在相同判斷時結論是不構成侵權。再判斷是否構成等同，由于被訴侵權產品落入相同范圍A2，與等同范圍A1不構成等同，故判斷結論是不構成侵權。

4．假設，放棄的范圍A2為等同范圍

首先，由于禁止反悔原則，將放棄的范圍A2排除在專利保護范圍之外，確定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為A+A1，然后將被訴產品和確定的權利要求的范圍進行比對，如果落入相同范圍A，則構成相同侵權，如果不落入相同范圍A，則判斷是否落入等同范圍A1，如果落入等同范圍A1則構成等同侵權。

按照這種判斷邏輯，由于確定的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為A+A1，被訴侵權產品落入等同范圍A2，在相同判斷時結論是不相同，因而不構成侵權。再判斷是否構成等同，由于被訴侵權產品落入等同范圍A2，雖然等同范圍A2屬于已經放棄的范圍，由于在等同判斷時不考慮禁止反悔原則，會將已經放棄的范圍A2重新納入專利權的保護范圍，從而判斷構成侵權。

從中可以看出，按照這種判斷邏輯，當放棄的范圍A2為相同范圍和等同范圍時會得出截然不同的結論。并且，當放棄的范圍A2為等同范圍，則在判斷是否等同時，又會將已經放棄的范圍A2重新納入專利權的保護范圍，使得專利權人兩頭得利，不符合衡平原則。

如果在解釋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和等同侵權時均考慮禁止反悔原則，判斷邏輯如圖5所示：

圖5 在解釋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和等同侵權時均考慮禁止反悔原則

首先，由于禁止反悔原則，將放棄的范圍A2排除在專利權保護范圍之外，確定權利要求一的保護范圍為A+A1，如果被訴侵權產品落入相同范圍A，則構成相同侵權；如果被訴侵權產品不落入相同范圍A，則判斷被訴產品是否落入等同范圍A1，如果落入等同范圍A1，則進一步判斷是否適用禁止反悔原則，如果適用禁止反悔原則，則不構成侵權。

按照這種判斷邏輯，由于在確定專利權保護范圍時已經將放棄的范圍A2排除在外，當放棄的范圍A2是相同范圍時，在是否構成相同侵權時，結論是不侵權。當放棄的范圍A2是等同范圍時，由于適用禁止反悔原則，放棄的范圍A2已經被排除在專利權保護范圍之外，判斷的結論也是不侵權。

從中可以看出，在解釋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和等同侵權時均考慮禁止反悔原則，結論具有一致性和合理性。

（三）實際案例對上述判斷邏輯的驗證

筆者還原了一審法院和專利權人的各自判斷邏輯：

一審法院采用了圖5所示的判斷邏輯，其將禁止反悔原則適用于確定專利權保護范圍和等同判斷兩個階段。

涉案專利限定為活動樁設有供鎖具（4）插入的孔，權利要求的范圍包含相同范圍方案A（鎖具可拔出孔中）和方案A2（鎖具一直在孔中），加上等同范圍A1，其中，相同范圍A2屬于專利權人為了獲取專利授權而放棄的方案，且被訴侵權產品落入相同范圍A2。首先，考慮禁止反悔原則，排除鎖具一直固定在孔中的方案A2，確定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為相同范圍A+等同范圍A1，由于涉案專利的鎖具是不固定的，而被訴侵權產品的鎖具是固定的，因此兩者不構成相同，再判斷被訴侵權產品的方案是否落入等同范圍A1，又由于適用禁止反悔原則，不能將已經放棄的相同范圍A2再次納入專利權保護范圍，最終判決不侵權。

專利權人的判斷邏輯為圖3所示的邏輯，其在確定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時不考慮禁止反悔原則，僅在等同判斷時考慮禁止反悔原則，禁止反悔原則只能由專利權人主張，人民法院不得自行主張禁止反悔原則。

涉案專利限定為活動樁設有供鎖具（4）插入的孔，由于在確定專利權保護范圍時不考慮禁止反悔原則，因此，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包含相同范圍方案A（鎖具可拔出孔中）和方案A2（鎖具一直在孔中），加上等同范圍A1。而不管鎖具是否固定，被訴侵權產品的活動樁有孔，鎖具可以插入該孔中，因此，進行特征比對時兩者相同，認定被訴侵權產品構成相同侵權。這種僅將禁止反悔原則作為等同原則的限制的判斷邏輯，會出現將原本放棄的范圍，再次納入專利權保護范圍，從而得出不合理的結論。

此外，該案再審時，法院提出，根據衡平原則，不應限制人民法院主動適用禁止反悔原則。人民法院可以根據已經查明的事實，主動適用禁止反悔原則限制等同范圍的擴張①最高人民法院．上海盛懋交通設施工程有限公司與沈其衡一案案審民事裁定書，（2009）民申字第239號。[15-16]。

（四）小結

通過數學模型中的集合概念和邏輯判斷角度，將禁止反悔原則適用于侵權判斷的不同階段，可以看出，僅在確定專利權保護范圍或者僅在等同判斷時考慮禁止反悔原則，均會導致將專利權人放棄的范圍重新納入專利的保護范圍內，使得專利權人兩頭得利，這不符合衡平原則。禁止反悔原則不能認為僅僅作為對等同原則的限制，只有在被訴侵權人主張的情況下才能適用，侵權判定時，應當在確定專利權的保護范圍，以及在等同判斷時均適用禁止反悔原則，從而得到較為公平合理的結論。

四、總結

本文通過數學模型中的集合概念和邏輯判斷角度，通過將禁止反悔原則適用于在侵權判定的不同判斷階段可以看出禁止反悔原則不能認為僅僅是作為對等同原則的限制，只有在被訴侵權人主張的情況下才能適用，侵權判定時，應當在確認專利權的保護范圍，以及在等同判斷時均適用禁止反悔原則，才能得到較為公平合理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