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克華

1928年6月18 日 至7月11 日, 中 國共產黨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在莫斯科近郊的“銀色別墅”召開。會議選出的23 名中共中央委員中,有一位31歲的鄂州籍奇女子。她是紡織女工出身,一生充滿了傳奇色彩,她進過國民黨反動派的牢房,出席過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參加過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大典,但她始終保持工人階級本色,始終保持一個共產黨員的高尚氣節。她就是我國工人運動的先驅者之一——張金保。
張金保(1897—1984),祖籍湖北武昌(今鄂州)葛店張鐵村,早年父親因生活所迫,到蕪湖一家米店當了駕船工。母親在安徽蕪湖生下她和弟妹3 人后,由于家中人口增多,加之連年水災,父親的微薄收入難以維持一家人的生活。張金保8歲時就幫母親干活:白天拾柴,洗衣服,帶弟妹,燒火做飯,晚上便陪著母親紡線。她12歲那年,父親失了業,家里生活斷了經濟來源,母親帶著3 個子女沿途乞討,回到鄂州老家。誰知正碰上發大水,故鄉一片澤國,母親只好又帶著子女四處流浪。
在當時的舊社會,實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張金保6歲那年,父母作主讓她和陳家兒子訂了婚。1912年,張金保15歲時,安徽戰事頻繁,兵荒馬亂,父親外出未歸,母親擔心自己無力照顧女兒的安全,便托媒人向陳家傳話,想讓張金保暫居夫家,待社會安定,丈夫從外地回來后,再擇吉日拜堂成親。
陳家一口答應,當天下午就用轎子把張金保接走。可轎子一進門,陳家馬上就逼張金保拜堂成親。從此,張金保名義上成為陳家兒媳,實為傭人,陳家的粗活累活都得她干。丈夫一開始對她還好,之后在當地謀得一個職員工作,就在外花天酒地,后來被開除公職,回家后無所事事,好吃懶做,張金保耐心規勸,換來的不是惡語相向,就是拳打腳踢。婆母更是稍不順心,就對她任意打罵,張金保實在忍無可忍,憤怒地逃出陳家。
張金保回娘家小住一段時間后,決定到工廠去做工,先后到蕪湖火柴廠、紡紗廠、刺繡廠干了好幾年,盡管每天工作10 多個小時,但每天的工資僅兩毛多錢,還是顧了上頓愁下頓。1921年春,張金保只身來到武漢,先后在漢口的裕華紗廠、武昌第一紗廠做工;1923年,進入泰安紗廠,開始了她的成長與奮斗生涯。
泰安紗廠位于漢口硚口區,是日本人開辦的新廠,廠里的副領班加藤經常到車間找工人的碴兒,動不動就破口大罵,甚至毒打中國女工。
有一次,由于紡紗車間與織布車間生產不協調,造成織布車間停工待料。一名女工在等紗時,靠在機車旁睡著了。加藤發現后,兇殘地朝著這名女工的小肚子一腳踢去,嘴里還不停的謾罵。那名女子當即昏死過去。張金保見狀,沖上前去,大聲申辯是因為材料未到才無法工作,并未偷懶,質問加藤憑什么踢傷人。加藤怕鬧出人命,自知虧理,急忙溜出車間。張金保立即和幾個姐妹將被踢的工友送回家,待她們返回廠里時已是半夜。張金保義憤填膺:停工待料,說明廠里管理有問題。工人不能白搭時間,應賠償工人損失。于是張金保對工友姐妹們說:“日本人把我們中國人不當人,欺人太甚,停工待料,不準回家,又不給工錢,還要打人,哪有這樣的道理!我們窮工人是憑勞動憑技術吃飯。現在申新紗廠織布車間剛建成,正在招工。我們現在就去找老板,要求等紗時間,廠里要付一半工資,要允許回家休息。老板要答應,我們就留下來,要是不答應,我們就都到申新廠去!”
工友都贊同張金保的意見,跟著張金保來到泰安紗廠老板近藤的辦公室,張金保明確提出了上述要求。近藤十分惱火,拍著桌子,拒不答應。張金保毫無畏懼,據理力爭,告訴日本工廠老板,若不同意工人提出的條件,大家就離開泰安,全部去隔壁新開的紡織廠工作。近藤意識到,一旦失去這批紡織女工,工廠將會延誤出貨,損失嚴重,于是,同意了工人們提出的要求。從此以后,遇到無紗停工待料時,每個工人可以得到二角五分的補償,還可以回家休息。工友都十分佩服張金保的敢說敢做,通過這件事后,女工都十分信任地團結在她的周圍。

張金保
1926年,中國大革命已進入高潮,中國工人運動先鋒林育南、項英、許白昊等紛紛返回武漢開展工人運動。泰安紗廠是中共活動的重要基地。這年春天,中共黨組織派黨員侯步升、陳道炳等人到泰安紗廠建立了秘密工會組織,由于張金保具有正義感,在工人中威信高,被首批吸收參加了工會。
武漢工人反帝斗爭興起后,日本在武漢各紡織廠普遍加強了對中國人的控制,他們殘酷剝削、壓迫工人,還經常調換領班,采取查班不固定的辦法監視工人,防止工人罷工。
6月初,泰安紗廠織布車間一名童工無故被日本領班毒打,加之平時女工也經常遭到日本領班侮辱,這些種種惡行激起了工人的無比憤慨。在工會組織和發動下,全廠2400多名男女工人舉行了同盟罷工,向日本資本家提出“增加工資,不打罵童工,不侮辱婦女”等7 項條件。
泰安紗廠工人罷工的第4 天,紗廠中共地下黨支部書記侯步升召開工人骨干會議。張金保參加了這次會議。侯步升在會上激勵大家說,因為帝國主義的瘋狂掠奪、資產階級的貪婪剝削、封建勢力的血腥鎮壓,武漢工人階級從產生起就被打入社會的最底層,過的是饑寒交迫、毫無政治權利的生活,工人要想生存、要想過上幸福生活,就必須團結起來,同敵人進行艱苦卓絕的斗爭。侯步升的話如春風化雨,滋潤了工人骨干的心田,也鼓舞了張金保的革命斗志。紗廠老板見張金保在工人中很有威信,企圖籠絡她,被張金保堅決拒絕;日本老板見軟的不行就來硬的,派日本領班用武力恐嚇她放棄罷工。但是,張金保意志堅定,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帶領紗廠全體工人堅持斗爭,這場罷工持續了一個星期,終于取得勝利。
罷工勝利后,張金保和侯步升的接觸越加頻繁,她由此經常參與共產黨人的活動,逐漸了解到共產黨是工人階級自己的政黨,樹立了要為共產主義奮斗到底、堅決加入中國共產黨的決心。1926年8月,侯步升作為張金保的入黨介紹人,通知她參加入黨宣誓儀式。張金寶堅定地向侯步升表示,自己將堅定不移的服從共產黨領導,堅決把自己的一切獻給黨。
1926年8月,北伐軍以葉挺獨立團為先鋒的國民革命軍攻克長沙,占領岳陽,奪取汀泗橋,直逼武漢。在中共湖北黨組織的領導下,武漢各工廠和鐵路系統都成立了工人糾察隊,開展護廠護路斗爭,迎接北伐軍的到來。這時,張金保任泰安紗廠的黨小組組長,帶領全廠工人,高舉“泰安工會”的旗幟走上街頭,與武漢各工廠的游行隊伍匯合成浩浩蕩蕩的隊伍,歡迎北伐軍進城。
北伐戰爭推動了武漢工人運動的發展。泰安紗廠工會提出了“改善勞動條件,提高生活待遇,開會、言論、出版自由”等17 條合理要求,與在武漢的日本資本家進行了一次面對面的談判斗爭。張金保是談判代表之一。面對工人談判代表,日本資本家閉口不談工會提出的條件,千方百計狡辯,態度十分驕橫,張金保毫無畏懼,和他們一一據理力爭。在工人們團結一致的堅持下,迫使日本資本家答應了工人提出的條件。
1927年1月,湖北省總工會第一次代表大會在漢口召開,張金保出席了這次會議。會后,泰安紗廠工會進行了改組:張金保任工會常委兼女工部長和工人糾察隊女隊隊長。之后,她經常到省工會和毛澤東主辦的武昌農民運動講習所開會或聽報告,聆聽過毛澤東、惲代英、郭沫若、項英、林育南等人的報告。同年3月,漢口召開慶祝國際三八婦女節大會,張金保受省總工會委員長委托,在大會上代表省總工會發言。
1927年4月下旬,中國共產黨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在武昌召開,張金保出席了這次大會并當選為主席團成員,由此認識了向警予。向警予對張金保的工作很贊賞,鼓勵她多學習革命理論,二人很快成為莫逆之交。大會閉幕式的那天,大會主席團決定由張金保擔任大會執行主席。
這時,中國革命的形勢急轉直下,繼蔣介石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武漢國民政府所轄的夏斗寅獨立十四師在宜昌叛變,向武漢進逼,緊接著許克祥在長沙叛變,屠殺共產黨員,鎮壓工農運動。在革命的危急關頭,中共于6月19 日在漢口召開了第四次全國勞動大會。張金保與劉少奇、李立三、鄧中夏、林育南等人一起出席了此次大會,大會通過了《組織問題決議案》等14 項決議,進一步強調了建立工人武裝的重要性。
1927年7月中旬,汪精衛在武漢背叛革命,大肆逮捕和屠殺中國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中共湖北省委各級黨組織被迫轉入地下斗爭。
一天,張金保接到組織通知,去武昌省委秘密機關工作,這里是黨組織辦公開會和同志們接頭的地方。張金保每天以普通主婦的身份負責接待到來的“客人”。不久,這里被敵人發現,張金保和前來開會的6 位同志不幸被捕,被押送到武昌衛戍司令部督察處。僅幾天時間,被緝捕和關押的革命者達數百人。敵人對張金保進行殘酷的刑訊,但她始終不吐露一字,始終保存一個共產黨員的高尚氣節。
1927年底,通過同志的營救,張金保越獄成功,脫離了虎口。之后,張金保在中共武昌省委的領導下,深入郵電、供水、紡織等各個行業,與工會負責人反復研究,準備暴動。然而,1928年1月19 日,在預定舉行暴動的前一天,行動總指揮、中共武昌省委常委黃五一(原名黃進)等30 名同志不幸被捕,英勇犧牲,省委秘書長宋岳林叛變,省委負責人唐鑒、夏明翰、向警予等不幸被捕,在漢口相繼壯烈犧牲。中共武昌省委機關遭到嚴重破壞。張金保因在基層活動,躲過一劫。
在白色恐怖下,與黨組織失去聯系的張金保時刻思念著黨,她意志堅定,相信總有一天會找到黨組織。她將老家房產變賣后,在漢口寶慶路租了兩間房子,辦起一間織襪小作坊,一是以公開職業作掩護,便于尋找黨組織;二是讓生活有著落,還可以為黨提供一點活動經費。后來,她終于在洪湖找到了黨組織。之后經過張金保提供相關信息,被承認和恢復黨籍的同志近500 名,為黨保存了一批革命火種。1932年2月,中共中央派人到武漢,重建湖北省委組織,委員12 人,張金保是其中之一。
1931年1月7 日,中共中央六屆四中全會在上海召開。在共產國際代表米夫的操縱下,會議以突然襲擊方式扶持王明上臺,遭到部分與會人員的強烈反對。何孟雄與張金保、林育南等18 人聯名發表《反四中全會代表團告同志書》,公開揭露米夫、王明踐踏黨內民主的惡劣行為。張金保在會上發言,公開反對王明。此后,張金保受到王明的打擊。
在反對王明的斗爭中,張金保犯了一次嚴重的錯誤:羅章龍極力反對王明,卻走到另一個極端,成立“中共中央非常委員會”(以下簡稱“非委”),其本人當選為主席。張金保在執委李震瀛的勸說下,同意參加“非委”,任女工部長,而且在后期,成為“非委”的主要負責人。在活動中,她漸漸發現,“非委”主要負責人羅章龍反對王明的動機不純,認識到“非委”既反對不了王明,更肩負不了領導中國革命的重任。在周恩來等人的思想教育下,1932年2月,擔任“非委”主席的張金保召集全體會議,決定解散“非委”,把她的基層組織全部交給了中共四中全會后的黨中央。隨后,張金保以個人名寫信給黨中央,表示自己不愿做歷史的罪人,愿意承擔組織“非委”的錯誤責任,請求組織處分。
隨后,王明把張金保打成“右派”,宣布開除她的黨籍。張金保被王明開除黨籍后,心里很難過。但她堅信,只要自己忠誠于黨的事業,黨終究會對自己的問題作出正確的結論。
1933年3月的一天,叛徒許畏三帶著國民黨特務突然逮捕張金保,將她關押在上海公安局看守所。不管敵人怎樣威脅利誘,絲毫沒有動搖她對黨的忠誠。她在獄中團結難友,為爭取改善獄中生活與衛生條件而多次絕食,被判處無期徒刑。直到第二次國共合作時,國民黨同意釋放政治犯,張金保才獲得自由。
張金保出獄后返回武漢,去八路軍武漢辦事處,見到了董必武,向董必武匯報了自己反對王明被開除出黨以及入出國民黨監獄的詳細情況。董必武聽完匯報后,安慰她耐心等待黨組織的指示。就這樣,張金保暫留武漢,深入她熟悉的各紗廠、煙廠等,發動工人參加抗日救亡運動。
1938年5月,張金保決定去延安找中共中央。她到西安后,尋找八路軍駐西安辦事處,后因種種原因,她先后輾轉幾個縣。在平順縣,她還曾一度受到同志們的誤解,被關了起來。通過審查后,張金保在太行山區開展了兩年的艱苦抗日斗爭。1943年9月,太行山區黨委電報請示中共中央,能否讓張金保去延安參加整風學習,中共中央回電,要張金保速到延安。接到消息,張金保按捺不住喜悅,即刻起程,經過3 個多月長途跋涉,終于到達革命圣地——延安。
到達延安的第二天,張金保就持介紹信去中共中央組織部報到,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書記處書記劉少奇找她談話。張金保請求黨中央審查她的歷史,恢復她的黨籍;之后還將自己參加革命以來,特別是將自己在中共六屆四中全會前后的歷史,如實地向黨作了詳細匯報,并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中共中央對張金保的問題十分重視,成立了由周恩來、劉少奇、任弼時、陳云、彭真、彭德懷和康生組成的委員會,認真審查了她的歷史。
1944年8月24 日,中共中央批準恢復張金保的黨籍。張金保無比激動,淚水止不住地奪眶而出。王明開除她的黨籍,使她在黨外漂泊近14年;中共中央實事求是,使她又重新回到黨組織的懷抱。
1945年4月中旬,中共七大在延安召開,張金保在中共六屆七中全會上已恢復中央委員職務,因而當選為中共七大正式代表,出席了會議。會上,她聆聽了毛澤東作的《兩個中國之命運》開幕詞和《論聯合政府》的政治報告,劉少奇、朱德、周恩來的重要講話,以及任弼時、陳云、彭德懷的發言,心情十分激動和喜悅。中共七大閉幕后,張金保滿懷革命豪情,又踏上新的征程。
1945年8月,日本帝國主義投降后,全國各地需要大批干部。張金保離開延安后,于1947年4月調往大連,任中共旅(順)大(連)地委群眾工作委員會副書記。她發揮擅長群眾工作的優勢,動員大連市工人、農民開展生產自救,在郊區大種蕎麥、蘿卜,獲得好收成,克服了饑荒。
1949年2月,張金保奉命回北京,3月,參加了中國婦女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這次會議誕生了中華全國民主婦女聯合會,何香凝任名譽主席,蔡暢為主席,鄧穎超為副主席,張金保為執委。會后,張金保回湖北工作,先后擔任武漢市工會副主席、中南總工會副主席、中南紡織工會主席、中南軍政委員會委員、中南區監察委員會委員等職。在武漢工作期間,張金保為黨做了大量工作,為工人解決了許多困難。
1949年8月下旬,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會議在北平(今北京)召開。張金保出席了這次會議,參加會議的600 多名全國各界代表一致通過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組織法》《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組織法》等歷史文獻,選舉毛澤東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朱德、劉少奇、周恩來、宋慶齡、李濟深、張瀾為副主席。
10月1 日下午,首都30 萬軍民歡聚在天安門廣場,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黨和國家領導人與包括張金保在內的出席政協會議的代表一起登上天安門城樓觀禮臺,參加了舉世矚目的開國大典。歷任全國總工會第七至第九屆執委,全國婦聯第一、三屆執委,中共五大、七大代表,中共第六屆中央委員,第二至第五屆全國政協委員的張金保是繼向警予、楊之華之后的中共中央第三任婦女運動委員會書記。
1984年11月7 日,張金保在北京逝世,享年87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