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減”政策出臺已一年。家長們終于從補課競賽的焦慮中解脫出來,孩子們的作業和課外培訓少了,臉上的笑容多了。培訓市場也虛火降溫,野蠻生長的現象得到了遏制,全社會支持和認可“雙減”改革的良好氛圍正在形成。
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高度重視基礎教育發展,基礎教育事業取得了顯著成就,人民群眾“有學上”問題基本解決,“上好學”的需求日益強烈,基礎教育隨之駛入改革深水區。
從2019年中央出臺《關于深化教育教學改革全面提高義務教育質量的意見》,到去年“雙減”政策的推出落地,黨中央從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戰略高度,對新時代基礎教育改革發展做出了重大戰略布局。
一年來,這場改革取得了重大進展,推動了校內校外教育體系的全面重構,教育生態得到了初步改善。這不僅是對我國教育格局的重大調整,更是一場全社會教育觀念的大變革。


長久以來,基礎教育領域短視化、功利化問題突出,不少地方、不少學校、不少家庭為了在升學競爭中搶得先機,堅信所謂的“不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各種違規違法教育行為大行其道。
中小學教育圍繞升學考試科目,大量增加學生上課、作業、考試,學生課業總量、學習時長和考試難度長期居高不下。
基礎教育生態失衡是問題積累的過程,而校外培訓是推動量變到質變的關鍵外因。
受利益驅動,營利性校外培訓機構紛紛自研“課程”、教學材料、考試評價體系,實施“超前教育”“超標教育”,校外培訓儼然成為學校教育的另外一個實施主體。五花八門的補習班榨干了孩子的時間,掏空了家長的錢包,也讓本該是教育主陣地的學校教育被削弱。
資本逐利的屬性讓營利性校外培訓機構不斷擴張,并反過來向家長販賣教育焦慮,加劇了“教育內卷”;其另造教育體系,干擾學校正常教育教學秩序,也侵蝕了教育的公益屬性,更破壞了基礎教育生態。
在校內課堂、在校外培訓機構,中小學生付出了加倍的時間和精力,背負了沉重的壓力,學習生活也日趨單調,引發了各種身心健康問題。教育部在介紹相關部門綜合防控兒童青少年近視工作情況時指出,從2018年到2019年,全國兒童青少年的總體近視率從53.6%下降為50.2%,到2020年底的時候,兒童青少年的總體近視率又上升為52.7%。《中國居民營養與慢性病狀況報告(2020)》指出,6-17歲兒童青少年的超重、肥胖率接近20%,6歲以下兒童則達到10%。
“教育內卷”也裹挾著家長不斷將資源和精力投入到“教育軍備競賽”中,每個家庭在教育上的精力和支出都在不斷加碼,引發了“劇場效應”,“雞娃”“海淀媽媽”這樣的教育畸形產物層出不窮。教育層面過重的壓力甚至一度傳導到生育、養育環節,對我國人口長期均衡發展的國之大計產生了負面影響。
家長和孩子在教育這件事上負擔越來越重,但實質上教育的質量和效率卻沒有明顯提高。國際學生評估項目(PISA),是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進行的15歲學生閱讀、數學、科學能力評價研究項目。2018年,PISA吸引了全球79個國家和地區的近60萬名學生,中國學生成為佼佼者——來自北京、上海、江蘇和浙江的學生在閱讀、數學、科學三大核心科目中,取得了555、591和590的優異成績,代表了參與測試者的最高水平,繼2009、2012年后,總分重返第一。
但PISA報告中提到,中國學生的總體學習時間長、課業負擔較重,但學習效率不高——上述提到的中國四省市學生的平均學習時間為57小時/周,按照學習時間長短排序,在參測國家(地區)中排第2位,參測國的平均值為44小時/周。同時,整體幸福感偏低,排名倒數第八。可見,我們的學生學得“不輕松、不容易”。
太原理工大學黨委書記鄭強曾在一次訪談中說到,中國孩子是累倒在起跑線上的。很多孩子在中小學階段拼命學習,進入大學卻迅速“躺平”。原因就在于,中小學階段的過度學習已透支了他們對學習的熱情。
毫不夸張地說,“雙減”之前的中小學更像是一個“羅馬競技場”。無論是學校,還是家長,乃至學生,更多的是對考試成績的角逐和競爭。相反,人文情懷的熏陶以及培養學生對理想、信仰和情操的追求經常被忽視。
那些被學習填滿時間的孩子,沒有機會探索世界、拓展視野、發展興趣,沒有時間與同齡人相處學習團隊合作和解決沖突的能力,甚至沒有時間學習安頓自己的煩惱、委屈、挫折等情緒。
當我們在孩子身上傾注所有,寄希望于孩子有美好的未來時,很多孩子卻逐漸失去了學習與成長的幸福感和成就感,更遑論自我實現、自我超越了。

“雙減”政策的出臺直指“教育內卷”。文件明確提出,要“構建教育良好生態”,促進學生全面發展、健康成長。對照中央確定的各種負擔“一年有效減輕”的工作目標,這一年“雙減”工作取得了重要成效。
“雙減”落地一年來,學科類校外培訓機構得到大幅壓減,校外培訓機構行為得到有效規范,校外培訓野蠻生長現象得到有效遏制。
學生的課業負擔也大幅減輕。此前,北京師范大學中國教育與社會發展研究院發布的《全國“雙減”成效調查報告》(以下簡稱《報告》)顯示,75.5%的家長認為周一至周五孩子在家閱讀、運動、勞動、社會實踐總時間增加;68.2%的家長認為孩子的睡眠時間明顯增加;83.5%的學生未參加校外學科培訓。
課堂教學改革受到高度重視。在“雙減”改革背景下,八成以上的教師認為,提高課堂教學質量的壓力增大,74.2%的教師認為“作業設計要求更高了”。各地中小學主動加大課堂教學改革力度,課堂教學改革出現了新局面。七成的學生認為,教師課堂教學的互動性增強了,重視組織學生相互討論、分組學習,能講清重點難點,等等;調查表明,八成以上的學生滿意教師的課程教學進度,認為“老師上課節奏正常,很輕松就能跟上節奏”。
與此同時,學校也積極開展課后服務,保證課后服務時間,提升課后服務水平,滿足學生和家長多樣化、個性化需求。據教育部通報,全國各地各校積極開展課后服務,有92.7%的學校開展了文體類活動,88.3%的學校開展了閱讀類活動,87.3%的學校開展了科普、興趣小組和社團活動,有91.7%的教師參與提供課后服務,自愿參加課后服務的學生比例由上學期的49.1%提高到目前的91.9%。
但在看到教育面貌發生積極變化、“雙減”改革取得一系列重要成果的同時,也必須清醒地看到,進一步推進和深化“雙減”改革仍面臨一系列深層次矛盾、問題和挑戰。
從這一年“雙減”政策的推進實踐來看,其關鍵在于兩點:一是學校教育要增效;二是要加強教育評價、人才評價改革,建立多元評價體系。
“雙減”之后,學生回歸校園,對學校最大的考驗是什么?自然是學校的教育質量。“雙減”之后,要“提質增效”的學校,將面臨從宏觀到微觀一系列深層次的變革。要滿足學生和家長的需求,學校必須從國家課程、課后服務、課堂學習和課下作業等多角度整體考慮學校教育的供給結構、內容結構。這對于學校的教學管理是很大的挑戰。
比如課堂教學。“雙減”政策下,學校教育面臨著一場育人方式的變革,學校不能再追求教師在課內的“教足教好”,而是要追求學生在校園內如何能“學足學好”,同時還要讓有著各種需求的學生都能“吃得飽”。在后續改革中,當學生在學校的學習不僅要穿越班級、年級的界限,甚至是穿越學科的界限時,學校必須對教育教學進行重新的規劃,打破多年來形成的慣性思維,對學校管理、教學管理進行重構。
比如課后服務。當下很多學校開展了課后服務,但質量參差不齊。實際上,課后服務不應是孤立存在的,不是單純地增加一個看管的時間段與家長下班時間銜接,而是要將其作為整個校內教育供給中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看待。因此必須要提高課后服務的適切性和針對性,與教育教學內容進行有機銜接和整體設計。
比如作業設計。在“雙減”政策要求下,作業不再是簡單的重復演算、抄抄寫寫,而是學校教研的一部分。但當下這個環節依然是薄弱環節。上述《報告》也指出,教師高質量作業設計能力亟待提高。近五成教師認為,設計高質量作業面臨“作業素材與相關資源不夠”和“設計分層、彈性、個性化作業的能力不強”的困難。
有專家表示,要提升教師作業設計能力,除了將作業設計納入地方教研體系和教師教研規劃外,還要對教師開展作業設計的轉向培訓,并利用各級中小學智慧教育平臺,匯聚共享優質作業資源,提升教師分層、個性作業設計與評價能力。
“雙減”針對學校教育的一系列政策設計,意在轉變“唯成績”的考試評價為“德智體美勞”的綜合評價,將孩子的培養方式由淘汰式升學模式,轉變為多種方式成才的模式,以消除橫向比較帶來的惡性競爭,構建長期的、縱向的內差異評價體系,讓家長和社會將目光聚焦到孩子自身的成長上。
學校正在行動,一些家長卻還在搖擺。很多學生和家長對減負感受復雜,既喜且憂,喜的是學業負擔確實減輕了,憂的更多是“雙減”之后,中小學的評價考核機制及目標并沒有根本改變。伴隨著家長的焦慮,一些隱形變異的培訓班也正在暗中生長。教育部將治理隱形變異校外培訓作為重點工作之一,全國各地共發現查處隱形變異違規培訓問題2200多項。
其實,大多數家長是贊同“雙減”的,據上述《報告》顯示,九成以上的校長、教師、家長和學生贊同“雙減”政策。在這樣的背景下,有不少聲音在期盼“雙減”下一步能深化到“指揮棒”改革。
其實從國家在高等教育改革的一系列措施中不難發現,近年來,國家也在不斷對考試、評價、招生等教育領域的關口環節進行改革。
恢復高考制度45年來,改革一直在進行。今年,新高考改革已推進實施8周年,第五批八省份也開啟了新高考改革。從傳統考六科,到“3+文綜/理綜”,再到“3+3”“3+1+2”;從過去的平行志愿模式,到逐步取消本科分批次錄取、綜合評價、多元錄取,探索“專業+學校”的志愿填報方式,可以看出,高考制度改革一直在通過增加選擇性、增加學生的考試選擇權來促進學生全面而又個性的發展。
今年5月1日,新修訂的《職業教育法》正式實施,明確將高等職業教育與普通高等教育放在平等的位置上,職校生止步于專科教育的“天花板”逐漸被打破,職教高考將成為職業本科的招生主渠道,職校生在升學、就業、職業發展等方面享有與同層次普通學校學生平等的權利。這意味著,學習成績不再是唯一的成才標準,孩子們可以憑借自己的天賦和興趣選擇不同的方式成才。
“雙減”是始于教育但不止于教育的一場觀念變革。教育生態的重塑依托的不僅是改變學校、教師、家長、學生等的教育觀念,更要改變全社會的成功成才觀念。意大利著名教育家羅里斯·馬拉古茲曾經寫過一首詩:
兒童是由一百種組成的,兒童有一百種語言,一百只手,一百個想法,一百種思考、游戲、說話的方式,一百種方式傾聽、驚奇和熱愛……
這世間有一百種兒童,我們就應給予一百種世界供他們去探索、創造和夢想。讓我們創造這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