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四葉草男孩

□施曉敏

寫下這篇文章時，小應已經畢業好久了。但是，每到春天，當一叢一叢茂密的三葉草鋪滿花壇時，我便會想起那個午后。

那天，小應沖進辦公室，額前的劉海已經被汗水沾濕。他將手放在身后，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小臉漲得通紅，好像有什么東西要給我。“老師，我……”“老師！小應搶了小陳的橡皮！”還未等小應開口細說，一個男孩兒就搶先告了小應一狀。我的眉頭不禁皺了皺，看小應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凌厲了幾分。

是的，這個叫小應的孩子是班里出了名的“大魔王”，班里的同學幾乎都被他捉弄過：藏別人的鉛筆盒，故意撕壞別人的書，把同桌的書包扔到樓下，用腳絆同學……科任教師舉報，同學委屈，受傷孩子的家長討說法，我聽到他的名字就心驚肉跳。

我扶了扶額頭，和往常一樣，擺好訓斥的架勢。“你又搶別人東西了？”我問。小應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他恢復了以往“火山爆發”前的模樣：憤怒地瞪著舉報的同學，緊緊捏著拳頭，微弓起背，像一只隨時準備沖過去的老虎。同學們見狀，本能地往后退了兩步。

“老師，他肯定拿了，你看，他的手里捏著東西呢!”一名同學篤定地指著小應的手說，其他同學則不約而同地望著小應藏在袖子里的手。我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如果是你拿的，就還給別人吧。”“我沒有！”小應咬牙切齒地說，那眼神，似乎要活吞那個指證他的孩子。

看到他這副模樣，我才驚覺事情可能另有隱情。小應雖然調皮，但有一點讓我欣慰：他從來不說謊，是自己做的，基本會承認。當然，如果不是他做的，他的反應也會很激烈。

我撫了撫小應的肩，示意他緩和一下情緒，再挨個兒詢問其他同學，試圖還原事情真相。原來，幾個同學在花壇邊玩“疊橡皮”的時候，小應跑來做了一個鬼臉，然后便跑了，隨后，大家就發現丟了一塊橡皮。

“也就是說，沒有人親眼看見小應拿了橡皮，是嗎？”我問。孩子們沒有說話。“我們追他的時候，他跑得很快，所以……”“所以你們就更確定是小應拿了橡皮？”話音剛落，小果跑進辦公室，驚喜地叫著：“找到了找到了！在花壇下！”循聲望去，小果舉著失而復得的橡皮出現在大家的視野。空氣瞬間凝固了，剛才告狀的孩子耳根一紅，低下頭來。眼看就要上課了，我按照老規矩處理，“各打三十大板”：先批評了誤傳信息的孩子，再批評小應，最后要他們互相道歉。

“好了，散了吧。”聽到雙方都道歉了，我開始整理作業本，為下一節課做準備。

辦公室逐漸恢復了安靜，待我抬頭，小應還在辦公室。他看著我，眼睛像星星一樣亮晶晶的。“多好看的孩子，不調皮該多好！”我不禁想。“怎么了，孩子？”相比剛才，我的語氣柔和不少。小應的嘴角動了動，似乎不知道怎么開口，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決心，迅速將袖子里的手伸出來，往我的桌上放了一個東西，轉身跑了。

是一片四葉草。

霎時，我的心里五味雜陳。我想到小應沖進辦公室時氣喘吁吁、小臉通紅的羞澀模樣，想到他將小手藏起，想給我一個驚喜的樣子，想到他被冤枉后詫異的目光。天啊！我到底對這個孩子做了什么？他只是想將他努力了一中午找到的四葉草送給他的老師，只是想第一時間將這份喜悅與我分享，甚至來不及和追他的同學解釋，來不及想好要對我說的話。而我呢？我不分青紅皂白就冤枉了他，當他看到我失望的眼神時，他的心該有多疼啊！

萬瑋攝

我捧起這片四葉草端詳：葉兒因為久居掌心，有點蔫了，但是，那抹清透的綠依然耀眼，讓人心疼。

我將這片四葉草輕輕地放在書本上，捧著它走進教室。

“孩子們，你們看，這是什么？”我將這片四葉草高高舉起，“哇！四葉草！”孩子們驚呼。“就在剛才，這片四葉草見證了一個故事。”我將課前的“橡皮事件”大致講了一遍，末了，我問：“如果你是這片四葉草，看到了這樣的事情，你想對同學們說些什么？”孩子們說了很多：要團結有愛，要眼見為實，不能不分青紅皂白，不能冤枉別人，有誤會要及時說清楚，等等。其間，小應漫不經心地玩著尺子，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那你們知道，這片四葉草是誰找到的？”我頓了頓，說出了小應的名字，說出了他手心里的秘密。那時候，幾個在場的孩子一下子明白了小應為什么出現在花壇附近，為什么飛跑，為什么緊握小手。那個堅定地說小應手里有橡皮的孩子慚愧地低下了頭。

“孩子們，你們知道嗎，大概十萬片三葉草葉子里才能出現一片四葉草葉子。所以，人們常說，四葉草代表幸運，看到四葉草的人都會有好運。讓我們用掌聲謝謝小應，謝謝他將幸運帶到我們身邊！”在熱烈的掌聲中，我撞上小應錯愕的目光。我微笑地走向他，舉起這片四葉草，說：“謝謝你把這份好運分享給我，能找到四葉草的孩子絕對不是一般的人，你一定是給身邊人帶來幸運的四葉草男孩。我好驕傲，這個四葉草男孩在我們班，是我的學生。”我看到小應明亮的眼眸里有微光閃爍。

從那以后，小應便有了一個外號：四葉草男孩。他很喜歡這個稱呼，覺得自己是班級的吉祥物。他的朋友多了，笑容多了，搗蛋事兒少了。

從那之后，我便知道，緊握雙手的孩子，不一定是想出拳打人，有可能他的手心里藏著對你的愛。

謝謝你，我的四葉草男孩，希望你懷揣希望與熱愛，踏著幸運，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