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 琴

◇李洪有

少年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陋室內。空氣中有淡淡茶香，粗瓷茶壺尚留有余溫，可見主人剛剛離去不久。

少年坐起來，四下環顧，只見南墻上掛著一幅畫，畫中只有一把古琴，橫放在雪地中，畫風清雅又有淺淺悲涼。

為何沒有彈琴的人，或幾朵紅梅。少年喃喃幾句，站起身來。此時，他心中空茫，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少年思慮片刻，推門而出。正值午后，陽光瀑布一般灑落，遠處有條長街，行人往來，沿街店鋪間間毗鄰，一派熱鬧繁榮景象。少年邁步走去，看到什么都覺得新奇。走著走著，少年忽見一戶人家門前，坐著個女孩，手中拿著一串冰糖葫蘆，卻也不吃，單手托腮，好似在想什么心事。

少年慢慢走過去，略一遲疑后問道：“請問這里是什么地方？”

“流云鎮。”女孩回答。

少年自語道：“總算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

女孩好奇地問：“你既然已經來到這里，為何不知是什么地方。”

少年說：“其實，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你一定失憶了，或許并不是外地人，只是你的聲音很陌生，我從來沒聽過。”

“聽？”少年仔細望去，原來女孩雙眼失明了。

“我叫青熒。你忘記了自己的名字，知道我名字，或者能好受一些。”女孩的想法雖然古怪，但還是讓少年心中閃過一道暖意。

少年問：“你在這里做什么？”

青熒答道：“我本來是和爹來探訪他的好友，爹是畫師，他的好友是琴師，關系一直很好。我記得上次來，聽見一個乞丐在街邊乞討，被人打了。所以這次來，我買了糖葫蘆，想給他吃。”

少年四處望望說：“附近沒有乞丐，大概今天他不會來了。”

青熒大失所望地說：“那糖葫蘆怎么辦？”

少年說：“不如你吃吧。”

青熒想想說：“我們一起吃吧。”

少年笑笑，挨著青熒坐在石階上，兩人你一粒山楂，我一粒山楂，吃起來。冷冽的風中，糖葫蘆的酸甜味道里也染了絲絲寒意，兩個孩子卻一臉甜蜜的暖色。

這時，陽光隱去，空中飄起雪花，身后的院內傳來陣陣琴聲。

青熒說：“那是琴師在彈《瀟湘水云》，我和爹都很喜歡聽。”

少年側耳聽聽說：“我還能讓你聽到更好的曲子。”

說著，少年拉起青熒的手，朝院內走去。雪，下大了，紛紛揚揚。兩株紅梅在庭院中盛開，少年望了一眼，心中涌起一陣濃艷的喜悅。

屋檐下，琴師與畫師相對而坐。一見少年走進院內，琴師止住琴聲。少年近前問道：“可否借琴一用？”

琴師只是微微一愣，畫師卻猛地站起，滿臉驚愕。

琴師起身，將琴讓給少年。隨后，如水的琴聲響徹庭院。琴師聽癡了，畫師神情不斷變化，最后淚流滿面，青熒靜靜坐在一旁，仿佛看到了什么。

曲畢，少年走向青熒，問道：“喜歡聽嗎？”

不待青熒回答，少年的手腕被畫師抓住，只聽他沉聲問道：“你是誰？”

少年茫然地搖搖頭。

“那讓我來告訴你，你是誰。”畫師一手扯著少年，一手牽著青熒，朝院外走去。

他們最后來到的地方，正是少年醒來的那間陋室。畫師望了一眼墻上那幅畫，嘆道：“我果然沒猜錯。”

少年也在抬頭看那幅畫，問道：“為何只有一張琴？”

“原本是有一個撫琴的少年。”

“他去了哪里？”

畫師望向少年，說道：“難道你還不知道嗎？他就是你。”

少年愕然，再望向那幅畫，就望出了絲絲縷縷的熟悉。

畫師又取出幾幅畫，均是此畫的草圖，張張畫上，少年端坐琴前。

畫師懊惱道：“這幅畫原本已經賣了出去，只等買主來取。紋銀三千兩，正好用這一筆錢領著青熒去京城治眼睛，現在看來，一切成空。”

“再畫幾株梅花好嗎？”

畫師一愣，問道：“什么？”

少年說：“我既然能從畫里出來，應該也能回去，只是希望別太孤單，有梅花相伴，不會太冷。”

隨著話音，少年忽然消失，又回到畫中。室內一靜，青熒問道：“爹，發生什么事了？”

畫師不語，耳旁仿佛再次傳來少年彈響的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