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下簽

◇一 樹

山腳下有一間茅屋，茅屋里住著一位公子和一位娘子。

公子是滿腹經綸的公子，娘子是溫柔體貼的娘子。

公子總是時運不濟，每每科考每每落榜。

娘子總是不離不棄，陪伴他年復一年。

又是一年科考，又是一年名落孫山。

公子聽說山的那一頭有一座廟很是靈驗，娘子二話不說，便隨公子蹚過一道河，翻過兩座山，跋山涉水終于來到廟里佛前。

公子迫不及待緊閉雙目佛前許愿：好運連連，一生順遂。

娘子沉默許久，兩眼直直望著佛像，若有所思，又看看身邊虔誠的公子，終于十指合攏，默默祈福：愿將一生好運給予身旁良人。

那一天，娘子求得一支上上簽，公子眉開眼笑。

那一年，皇恩浩蕩再開科考，公子金榜題名。

第二年，公子喜得貴子。

第三年，公子加官晉爵，此后經年，青云直上，衣錦還鄉(xiāng)，說不盡的風光無限。

再后來，公子納妾了。

后來的后來，公子公務越來越繁忙，門庭若市，前來拜訪拉攏的人絡繹不絕，公子的妾室也越來越多，府邸也越來越熱鬧，但公子膝下一直只有一個與娘子生的兒子。

娘子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深居簡出，每日禮佛。公子下了命令，府里內外不得吵到娘子安養(yǎng)，并為她在府里最偏僻的角落修了一座佛堂，從此，檀香藥香相依，青燈古佛為伴。

小公子每天下課后都會偷偷跑來看娘，或摘一朵花，或帶一塊糕，有時念詩給她聽，有時講笑話逗她笑，有時安安靜靜地陪她禮佛……看著偌大的府邸，仕途順遂的公子，健康活潑的兒子，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眼里盛滿笑意。

娘子的身體越來越弱，依然每天禮佛：“我佛慈悲，愿將一生好運給予身邊良人，福澤子孫。”

一天，雷雨交加，小公子沒有來；第二天、第三天風雨不止，小公子依然沒有來；第四天，陽光明媚，小公子還是沒有來……娘子拄著拐杖，步履蹣跚，三步一停歇地走出了佛堂。

小公子的房門緊閉，門口跪了一地婢女，哆哆嗦嗦低著頭。娘子聽到房間里傳來的聲音，像是從很久遠的時光穿透而來：“逆子……”茶杯、花瓶摔碎的聲音此起彼伏，小公子的哭聲從門縫里傳來：“兒子不孝。”

門開了，公子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一道驚訝的眼神躲躲閃閃從娘子身上掠過，一言不發(fā)便擦肩而過。

娘子晃了晃神，霎時間覺得有什么東西從指縫溜走，想抓卻抬不起手。“不好了……小公子觸柱了……”

一年后。

娘子虛弱地躺在床上，窗外火光沖天，人潮涌動，奔走呼號，濃煙包裹著偌大的府邸，唯有這一處偏僻的佛堂，被人遺忘卻神奇般地火邪不侵。娘子已是神志不清，嘴里喃喃重復著：“愿將一生好運，給予身邊良人……可身邊人已不再是良人……”

此后很多年，坊間關于他們的故事出現了很多種版本：有人說，公子貪贓枉法，畏罪自殺，火燒府邸；也有人說，公子是將唯一的兒子推去做替罪羔羊，小公子不從，觸柱身亡；還有人說，公子發(fā)妻大義滅親，面圣告發(fā)，公子搶在圣旨到來前點火自焚……更有人說，娘子仙去前，手里緊緊握著一支殘舊的簽，一支下下簽……

山腳下有一間茅屋，茅屋里住著一位公子和一位娘子。

公子是勤懇勞作的公子，娘子是溫柔體貼的娘子。

公子的額頭上有一道明顯的疤痕，娘子心疼地撫摸道：可還疼？

公子望著漫天繁星，眼角有淚滴落，晶瑩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