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海洋生物隨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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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喜歡吃魚而怕刺,那么應該選擇鯧魚。肉厚、骨少、味美,鯧魚像是天生為人類準備的食材,東南沿海到處都有“山上鷓鴣獐,海中馬鮫鯧”的民諺。但如此重要的海產,上古典籍罕見記載。清代山東經學家郝懿行《記海錯》考據說:“《玉篇》云鯧魚名,不言其形。今海人云,小者為鏡,大者為鯧。其形似魴而圓,如鏡而厚,豐肉少骨,骨又柔軟。炙及蒸食甚美。此魚古無傳者,始見唐《本草拾遺》。萊陽即墨海中多有之。”這里說的《玉篇》,指南朝梁顧野王(519-581)編撰的一本漢字字典;《本草拾遺》是唐代陳藏器編撰于公元739年的藥物學著作。鯧魚很遲才進入中國文獻。
《本草拾遺》原書已佚,部分內容保存在后世其他著作中。據明《本草綱目》記載,陳藏器稱鯧魚為“鯧 魚”,“生南海,狀如鯽,身正圓,無硬骨,作炙食甚美”。我有些詫異,陳藏器和郝懿行都說鯧魚體形正圓,但我見到的鯧魚接近菱形,有點像撲克牌里的“方塊”圖案。
山東地區稱小鯧魚為鏡魚,長大了才叫鯧魚。近代濰縣學者陳恒慶《諫書稀庵筆記》稱:“有鏡魚,圓似鏡,肉細可餐。此魚一名鯧魚。”這點大錯。據道光《招遠縣續志》:“邑呼大者曰鯧,小者曰鏡。味香美,亞于鯔鱸,出水光可以鑒,故有鏡魚之目。”說得很清楚,鯧魚之謂鏡魚,并非因為體圓如鏡,而是出水時體色銀亮,光可鑒人——顯然是銀鯧。
唐末劉恂任廣州司馬,留下一本記載嶺南風物的《嶺表錄異》,其中云:“ 魚,形似鳊魚,而腦上突起,連背而圓身,肉甚厚。肉白如凝脂,止有一脊骨。”無疑,這里描述的是鯧魚。該書又說,如果用蔥姜、粳米一起蒸熟,魚骨自軟,“食者無所棄,鄙俚謂之狗瞌睡魚”。食客連肉帶骨一掃而光,桌下的狗無所事事,只好打瞌睡了。所謂“ 魚”,是形容鯧魚首銳腹寬,宛如古代的槍頭。南宋嘉定《赤城志》亦云:“鯧:板身而銳,狀若槍刀,曰鯧扁。”
鯧魚還有一個奇怪的名字。元至正《四明續志》稱:“鯧 :一名鳉魚,身扁而銳,狀若鏘刀。身有兩斜角,尾如燕尾,細鱗如粟。”我特地查了一下鏘刀,原來是古代磨菜刀的一種鐵制工具,類似一個扁“十”字,中間刀具短,兩邊有長長的手柄,形容鯧魚的體形非常傳神。在《閩中海錯疏》里,屠本畯就用鳉魚稱呼鯧魚:“鳉,板身,口小,項縮,肥腴而少鱗。”反而是“鳉之小者,其形扁”曰鯧魚;“鯧之小者,其形圓”曰斗底鯧。這套分類法,后來似乎不大流行。

中國鯧(Pampus chinensis)
鯧魚的品行向來受人非議。《閩中海錯疏》指控它風流成性,聚眾淫亂:“按:魚以鯧名,以其性善淫,好與群魚為牝牡,故味美。有似乎娼,制字從昌。”正如風流女子多漂亮,風流鯧魚味最美。后來郭柏蒼著《海錯百一錄》,還提出鯧魚一妻多夫的新證據:鯧魚帶子時,一網打下去多得牡魚,“是知其雜群牡,曰鯧者,賤之也”。類似的指責,古籍里還可以找到不少。《閩書》說鯧魚招蜂惹蝶:“魚游,群鳥隨之,食其涎沫,有類于娼。”《噶瑪蘭廳志》批評鯧魚亂交:“以其與諸魚匹,如娼然,故名。”在《諫書稀庵筆記》中,陳恒慶稱鯧魚為“眾魚之妻”,他還突然憶起自己少年時,曾題煙臺妓扇一首《鏡魚》詩:“夷吾霸業女名閭,臨水青樓繞綠蕖。人物風情部謔浪,相思留鏡化為魚。”一種魚類行為,讓許多人感到了道德優越或青春激情。

鯧魚菱形而扁,首銳腹寬,宛如一枚古代的槍頭。圖片出自[德]馬庫斯·布洛赫彩色銅版畫“灰鯧”,1796年

鯧魚口小牙細,惹人憐愛。臺州人給孩子開葷,女孩吃鯧魚,希望生就一張小巧的鯧魚嘴;男孩吃大黃魚,日后闊嘴吃四方。圖片選自[清]《古今圖書集成》
鯧魚屬鱸形目、鯧科、鯧屬。據劉靜等報道,我國共有銀鯧、翎鯧、灰鯧、中國鯧和珍鯧5種。銀鯧分布最為廣泛,北方俗稱鏡魚,南方俗稱白鯧;灰鯧和翎鯧是舟山、呂泗漁場的主要漁獲種類;在閩粵地區,中國鯧又稱斗鯧,相當名貴。順便說一下,現在養殖面積很大的金鯧(學名卵形鯧 )和淡水白鯧(學名短蓋巨脂鯉),其實并非鯧魚。
臺灣海峽的銀鯧和烏鯧種群數量較大。《重修福建臺灣府志》云:“鯧:身扁而短,無鱗;以紫白色者為佳,海魚之貴品;又有黑色者,細鱗,名烏鯧,味少遜。”1988年出版的《福建漁業史》稱:“福建省目前主要捕撈對象為烏鯧、灰鯧、銀鯧和刺鯧。”烏鯧和刺鯧并非鯧科鯧屬,嚴格說起來都不是鯧魚,唯民間約定俗成而已。
民國年間的廈門烏鯧漁業極盛,這是因為一個偶然發現。烏鯧屬于中上層魚類,口小,只食浮游生物,難以釣捕。有一次,廈門漁民發現飄落海面的竹篾遮下聚集了不少烏鯧,靈機一動,把草席扔到海中,不久草席下烏鯧成群,當即圍捕。原來烏鯧喜愛陰影,常躲在船只、海龜、草席的影子下乘涼。這個發現,導致1915年廈門市面上的草席脫銷。據陳忠信《智捕烏鯧》介紹,廈門漁民往往把數張草席聯成一片,投放在海水中層,等魚聚集一定數量,才把草席慢慢提升到海面,用小船拖到烏鯧繒內,將跟隨的烏鯧一網打盡,“高產時每網能達數百尾至千尾”。
很多發明簡單高效,充滿智慧。草席誘捕漁法就是一例。廈門漁民一直帶著草席出海捕撈烏鯧,上世紀60年代,才改用燈光圍網漁法。
印象最深的幾次品嘗彈涂魚,都在閩東,當地稱之為跳跳魚,頗為珍視。彈涂魚模樣很丑,黑不溜秋的,初看像拇指大小的泥鰍,但是有鰭,前肢仿佛小爪,還有一雙大而突出的眼睛。我不忍多看,就像對付泥鰍一樣,斷其頭,嚙其身,棄其骨,飲其湯。彈涂魚肉質細嫩,但我怕麻煩,更愿意喝鮮湯。

大彈涂魚(Boleophthalmus pectinirostris)
我吃海鮮,大多是稀里糊涂,吃過就忘。記得跳跳魚完全是因為它的怪模樣,以及這個有意思的俗名。彈涂魚產于海岸灘涂,潮退,泥灘上到處都是,跳來跳去,此起彼伏,一有動靜就迅速鉆進洞穴。據說它們還善于攀巖,能爬上紅樹林的枝條——緣木求魚被人嘲笑了千百年,原來并非無稽,至少是通往彈涂魚的道路之一。
八閩文獻里常見到彈涂魚的身影。《海錯百一錄》說,跳魚產咸淡水,大如指,肉細味清,腹有黃子尤勝,泉州漳州稱花跳,福州呼江犬,仙游謂之超魚。民國《霞浦縣志》描述道:“跳魚,一名彈涂,又名泥猴。藏海泥中……味亦清,頗可口。”《澎湖紀略》說:“生海嶼邊泥涂中,大如指,善跳,故名,俗曰花魚,以其身有花文也。作羹食,味頗佳。”
說到彈涂魚味美,可能缺乏共識。在福建,閩東彈涂魚地位最高,是招待貴客的海鮮名菜。霞浦海邊有不少池子,圍了一人多高的網,用竹竿固定,據說就是人工養殖彈涂魚,圍網內不時響起撲通聲,騰空躍起一個黑色的影子。閩南海鮮市場罕見彈涂魚,廈門的酒家或海鮮排檔,幾乎沒有這道菜。一位廈港漁民告訴我,從前筼筜港和廈港避風塢的海灘上彈涂魚很多,人們不看重,廈門人更喜歡吃外海魚。有位從小在集美社討小海長大的朋友說,彈涂魚最賤,從前是窮人家配地瓜稀飯吃的,不能上桌待客。江浙各地對于彈涂魚的態度,也是愛憎分明,反差很大。明代太倉才子陸容在《菽園筆記》中說:“余姚人每言其鄉水族有彈涂,味甚美。詳問其狀,乃吾鄉所謂望潮郎耳。此物吾鄉極貧者亦不食,彼以為珍味。”
彈涂魚機敏,善跳,給海邊的孩子帶來無窮樂趣。魯迅的散文《故鄉》里,少年閏土提到鄉下的稀奇事之一,就是“我們沙地里,潮汛要來的時候,就有許多跳魚兒只是跳,都是青蛙似的兩個腳”,讓少年魯迅神往不已。灘涂泥軟,一腳下去沒到腿肚子,行走不便,閩浙沿海漁民發明了一種名叫“泥馬”的滑泥船,一腿半跪在船上,一腳在外推動,一推可滑行數丈,因此得以縱橫灘涂追捕彈涂魚。在舟山地區,人們又稱彈涂魚為闌胡,俞樾《右臺仙館筆記》描述說:“先以竹筒千百遍插泥中,乃乘泥鰻(即泥馬)東西馳逐。闌胡遇孔必躍入,則盡入竹筒矣。”

漁民在灘涂上埋上許多小竹筒,偽造出一個假穴。彈涂魚一受驚,急急忙忙往最近的洞口鉆,正好落入竹筒。圖片選自[清]聶璜《海錯圖》“跳魚”

潮退之后,灘涂是彈涂魚的世界,它們在泥沼中打滾、彈跳、爬行,甚至攀上紅樹林。漁民們用竹簡捕捉它們,還發明了一種代步的“泥馬”,在泥沼中快速滑行。
用竹筒捕捉彈涂魚,廣泛流行于東南沿海各地。大概情形是,在灘涂上埋上許多小竹管,用泥巴覆蓋,手指戳個小洞,偽造出一個假穴。彈涂魚一受驚,急急忙忙往最近的洞口鉆,正好落入竹筒。《重刊興化府志》介紹莆田人抓彈涂魚的方法,略有差異,但也是造個假洞:“海邊人欲取之,摶土為筐,以罩其穴,別為淺穴其旁。魚出游,人逐之,則入贗穴,因就執焉。”行動快于思想,就不免認錯家門,落入陷阱。這道理對人對魚都適用。
彈涂魚終生在泥灘中打滾,地位卑賤,并不影響它們志存高遠。何喬遠《閩書》指出,彈涂魚“生泥穴中,夜則駢首朝北”。這一點,松江華亭(今上海)人馮時可《雨航雜錄》也觀察到了,說闌胡如小鰍而短,頭有斑點如星,數千百跳躑涂泥中,“以盂覆活者數百于地,旦發視之,皆駢首拱北,蓋亦朝斗之意。玄修者忌食”。遇到這種心中有神靈的魚,吃貨們要小心了。博學的馮時可提醒說,唐朝對賣鯉者、賣蠡者都要杖六十,因為鯉朝日、蠡朝星,都有堅定的信念,食之者皆有禍;“闌胡雖小,頭亦有星,故土人皆戒勿食”。
我這才知道,古人不食彈涂魚的原因里,其中之一是它們有信仰。它們的頭上,烙下了星座的標記。這個卑微的物種,有一天會離開灘涂,奔向星辰大海嗎?
有段時間常吃鰨沙。這種魚的形狀像一只拖鞋,身體扁平;因為緊貼海底生活,所以腹部白皙,背部是褐紅的細鱗,兩只緊湊的小眼并排上望;抓在手里,猶如黏糊糊軟綿綿的一片肉。我知道海中有不少怪物,老實說,比鰨沙難看的還不多。新鮮的鰨沙煮醬油水味道很好,肉嫩,無刺,也不用給它翻身。稀里糊涂吃了幾年,有一回,我想弄明白鰨沙的學名,大吃一驚,原來鰨沙就是比目魚。
鰨沙,或鰈沙、 沙、貼沙、拖沙,整個東南沿海地區,都使用近似的名字稱呼這種扁魚。《三山志》稱:“鰈沙,形扁,性溫。浙人呼為箬魚,淮泗謂之鞋底魚。”《嘉泰會稽志》云:“比目魚,一名鞋底魚……土人謂之箬魚,以其形似箬也。”《香山縣鄉土志》:“鞋底魚即 沙,比目魚也……又名板魚,味美。”《澎湖紀略》云:“比目魚:形如鰈沙,鱗細,色紫,一目。兩相比乃行,故名。閩人呼為鞋底魚,以形名之也。又謂之貼沙魚。”雖然有些差異,基本上,浙閩粵各地所說的鰨(鰈)沙、鞋底魚、板魚、箬葉魚就是一回事,都指向比目魚。
有些著作比較謹慎,把“鰈沙”和“比目”立為相鄰的兩個條目。這是因為有個難以解決的問題:比目魚到底有幾只眼睛?
在中國古籍中,比目魚出現很早,堪稱一種概念先行的魚。最早一部辭書《爾雅》記載說:“東方有比目魚焉,不比不行,其名謂之鰈。”該書還談到了南方比翼鳥、西方比肩獸、北方比肩民,都是些傳說中的怪異之物。作為儒家經典,《爾雅》漢代被列為“傳記”,唐代被列入“經部”,地位尊崇。晉代大學者郭璞解釋說:“(比目魚)狀如牛脾。一眼,兩片相合乃行。江東呼王余魚。”郭璞又贊曰:“比目之鱗,別號王余;雖有二片,其實一魚;協不能密,離不為疏。”
可見,比目魚的主要特征就是一眼,必須雙魚合體,比目同行,才能遨游江海。李時珍《本草綱目》云:“比,并也。魚各一目,相并而行也。”又有人說,孤單的比目魚稱王余魚。左思《三都賦》曰:“雙則比目,片則王余。”為什么叫王余呢?傳說是越王吃剩下的半邊魚。劉逵注曰:“比目魚,東海所出。王余魚,身其半也。俗云越王鲙魚未盡,因以殘半棄水中為魚,遂無其一面,故曰王余也。”總之,所謂比目魚,就是雙魚共用一雙眼睛。

鰈形目(Pleuronectiformes)

在情人眼里,比目魚、比翼鳥、連理樹、并蒂蓮、鴛鴦……世上一切雙棲雙宿之物,都成了愛情的隱喻。
成雙結對,相互依賴,不離不棄,這些品德感動了中國人。與鴛鴦一樣,忠貞不渝的比目魚,成為人們眼中理想愛情與婚姻的楷模。連魏文帝曹丕都有些羨慕,在《秋胡行》中吟詠:“雙魚比目,鴛鴦交頸。有美一人,婉如清揚。”最有名的是唐代詩人盧照鄰的詩句:“得成比目何辭死,愿作鴛鴦不羨仙。”宋代以后禮教森嚴,男女授受不親,反而導致情愛文化的象征系統更加發達。明代佚名小說《螢窗清玩》描寫一對少男少女游園,并蒂花開,春情蕩漾。桃碧仙感嘆說:“物類有情,誠非虛語。即如連理樹、并蒂花、同心蘭、相思竹、比翼鳥、比目魚、翡翠、鳳凰、鴛鴦、蛺蝶等,莫不纏綿固結,終始不離,人奈何獨厚其生,而情不能如物耶!”在情人眼里,世上一切雙棲雙宿之物,都成了愛情的隱喻。
比目魚的形象,首先是兩千年來的文學藝術建構出來的。要錯,也怪鰨沙多了一只眼睛,獨自亂跑,配不上比目魚之名。所以明人屠本畯作《閩中海錯疏》,反對把“鰈鯊(沙)”當成比目魚:“今閩、廣以此魚名比目。蓋比目只一眼,必兩魚相合乃行。而此魚獨行,殊非比目魚也。”明代徽州學者葉權游歷閩粵等地,眼尖,發現了另一處破綻,其《賢博編》云:“世傳比目魚兩合則能游泳。今觀乃順邊者,既順邊,則合亦無益,何必兩相假也?”意思是,比目魚的眼睛都偏向同一邊,既不能相合,相合也沒用處。在山東半島,鰨沙歷來被稱為偏口魚。清順治《招遠縣志》斷言:“比目魚,俗名偏口。”到了道光年間,飽讀詩書的《招遠縣續志》編者覺得不妥,特地在“物產補遺”中指出:“(偏口魚)有雙目自成一體,或千萬成群,實各行于水中……以偏口為比目魚,未確。”
這樣,人們只剩下兩種選擇,要么相信比目魚是一種虛構動物,猶如比翼鳥或比肩獸,要么降低標準,承認鰨沙是有重大缺陷的比目魚。現代學者選擇了后者,把比目魚當成輻鰭魚綱鰈形目的統稱,包括鳒、鰈、鰨、鲆等科600多種魚類。據說,比目魚的仔魚,眼睛倒很正常,生在頭部兩側,長大后一只眼睛逐步越過頭頂,移到另一側。因為身體結構不對稱,所以比目魚模樣怪異,讓人看著難受。通常,雙眼長在左邊的比目魚稱為鲆,又稱左口魚;長在右邊的稱為鰈,又稱右口魚。
如今我們餐桌上最常出現的比目魚,應該是多寶魚,學名大菱鲆。左鲆右鰈,所以它是左口魚。這種原產歐洲的比目魚,比鰨沙更雄壯、英挺,但還是一雙怪眼,背部烏黑,表皮粗糙。你不會多愁善感,想起“曉織比目魚,暮織雙鴛鴦”“香被重眠比目魚”之類的詩句吧?

比目魚的原意是,魚各一目,雙魚合體,比目遨游江海。它們的忠貞愛情感動了中國人,但實際情形并非如此。圖片選自[清]《古今圖書集成》
“放心。我們養殖的河豚都是無毒的,或者低毒的。”慶陽河豚美食店老板、佛曇河豚協會副會長戴慶陽說,“廚師都去過江蘇培訓,有證書。這二三十年來,我們村沒有發生一起河豚中毒事件。”
漳浦縣佛曇鎮東坂村,街邊到處掛著“中國河豚第一村”的牌子,河豚餐館林立。戴慶陽從玻璃缸里抓起一條河豚,用手指撓撓,它的腹部迅速鼓脹,變成一只雪白而渾圓的皮球,萌態十足,看上去人畜無害。戴慶陽介紹說,佛曇大規模養殖河豚是上世紀末的事,主要品種為雙斑東方鲀和菊黃東方鲀;河豚毒素很可怕,但它是外源性的,蓄積海中藻貝魚蝦的毒素而來,養殖河豚切斷了外源毒素,基本上無毒或微毒。的確,衛生部曾經下文禁止河豚流入市場,但2016年農業部等部委聯合發文,有條件解禁食用河豚。

東方鲀(Takifugu)
既不冒險,又不犯禁,我心中突然感到一陣失落。古語說“拼死吃河豚”,大美有大毒,河豚的美味一半來自致命的毒素——讓我們嘴唇顫抖、內心恐懼和視死如歸。我吃過好幾回河豚,這次最安心,但是味道也打了不少折扣。
河豚學名叫河鲀,是鲀形目鲀科東方鲀屬魚類的俗稱,我國有16種。它的身體呈橢圓形,無腹鰭,有四顆板牙;冬居近海,春夏之間進入江河產卵索餌,秋末返海;因為常在河口被人捕獲,江浙一帶稱河豚。河豚遇敵,會憤怒地吸入水或空氣,胸腹膨大數倍示威,所以又稱嗔魚、吹肚魚和氣泡魚。河豚有數十個古名和難以計數的地方名,例如廣東稱乖魚,廣西稱龜魚,廈門稱鬼仔魚。
我國南北海域均產河豚,長江下游地區最著名。每年初春,大群河豚從江口溯流而上,同時散入支流河湖。陸容《菽園雜記》描述它們的旅程:“此魚至春則溯江而上,蘇(州)、常(州)、江陰居江下流,故春初已盛出。真(儀征)、潤(鎮江)則在二月。若金陵(南京)上下,則在二三月之交。池陽(池州)以上,暮春始有之。”河豚最遠抵達武漢,已是暮春三月。此外,珠江下游的廣州,淮河水系的淮安,都是河豚的傳統產地。
產卵期間的河豚味道鮮美,但身懷劇毒,烹治不精,食之殺人。我國江浙地區的河豚文化積淀最深。明人謝肇淛《五雜俎》說:“河豚最毒,能殺人。閩、廣所產甚小,然貓、犬、鳥、鳶之屬,食之無不立死者。而三吳之人以為珍品。其脂名西施乳,乃其肝,尤美。”古人公認,西施乳鮮香滑嫩,口感最美。但西施乳到底指什么部位?說法不一,有人說是精巢,還有人說是肝,或腹腴(魚白)。屠本畯《閩中海錯疏》說,鲀魚(河豚)“肝、血及子,入口皆爛舌,入腹爛腸。以其味美,吳浙喜食之……皮肚潔白,俗呼西施乳”。絕代佳人的性隱喻,讓河豚超凡脫俗,直接抵達感官享受的最高境界。

無毒化之后,河豚可能淪為一種尋常美食,沒人再為它心跳加快、視死如歸了。圖片選自[清]聶璜《海錯圖》
總之,一種春天的時令海鮮,因為旖旎的情色想象和陰森的死亡氣息,成為中華飲食體系中的終極美食。宋代詩人梅堯臣批評吃河豚的風氣:“皆言美無度,誰謂死如麻。”然而,據張耒《明道雜志》記載,宋代另一位偉大詩人蘇軾偏偏稱贊:“據其味,真是消得一死。”沒有哪一種美味像河豚這樣,與死亡結合得如此緊密,難解難分。
福建河豚在歷史上籍籍無名,如今卻成為養殖大省。據《中國漁業統計年鑒》,2016年我國河豚的養殖總量2.33萬噸,主要分布在福建(37%)、廣東(19%)、山東(19%)等地。僅漳浦縣佛曇鎮,河豚年產量就接近6000噸。世界上只有中、日、韓形成了食用河豚的傳統。中國禁食不禁養,河豚唯有出口日韓兩國。前些年,日韓打壓河豚價格,我國養殖戶損失慘重,政府因此有條件開放江蘇省的揚中、江陰和啟東三地食用河豚,形成一個狹小的國內市場。
在東坂村采訪養殖戶戴謙樂,我才明白,佛曇鎮連綿不絕的海水池塘主要養蝦——夏天是白蝦或金剛蝦,冬天是日本斑節蝦;蝦池混養河豚和花蛤——河豚能夠及時清除病蝦,花蛤消化飼料殘渣和魚蝦糞便,恢復水質。54歲的戴謙樂告訴我,今年他租了40畝水塘,根據經驗,每畝水塘可產蝦千余斤、河豚五百斤、花蛤一千斤。事實上,佛曇河豚只是蝦池的副產品。
我們要明白,無毒化的養殖河豚,已經并非歷史上的河豚。近年來各地發生的河豚中毒事件,幾乎都是誤食野生河豚所致。日本也曾長期禁食河豚,自1983年頒布“確保河豚衛生安全”通知后開禁,目前有5000多家餐館經營河豚業務,大部分為來自中國的養殖河豚,從未發生中毒事件。我國有條件開禁的紅鰭東方鲀和暗紋東方鲀,都是北方養殖品種,福建河豚的巨大產能——雙斑東方鲀和菊黃東方鲀,依然身份曖昧。
化毒物為美食,是烹飪藝術皇冠上的明珠。中華飲食深厚的河豚文化,至今處于傳說和地下狀態;最幸運的是日本料理,聚光燈下,獨享河豚帶來的世界性聲譽。
我喜歡秋刀魚,完全是一見鐘情,絲毫不了解它的背景。有一次,朋友請商務套餐,我看秋刀魚套餐便宜,名字也有意思,就指名要了。當時還心下納悶,廈門怎么有這樣一種海魚,我從沒聽說過?那條秋刀魚大約是煎烤的,肌肉結實,嚼之有味,便牢牢記住了。后來在超市的冰柜中看到,價格低廉,就買回家用醬油水煮,也很好吃。
好幾年后,我才看到小津安二郎的《秋刀魚之味》,特別留意了一下,發現電影與秋刀魚其實沒多大關系。我最煩提起秋刀魚,就有人跟我說日本文化。我喜歡秋刀魚,就像喜歡巴浪魚,喜歡的是它的價格、體型和肉質,與日本料理沒什么關系。看完電影,我倒是上網檢索了一下,明白了中國海域里沒有秋刀魚——難怪古籍里沒見過這名字。秋刀魚是一種冷水性洄游魚類,主要漁場在西北太平洋海域,包括日本、俄羅斯的專屬經濟區和部分公海,營養價值很高。日本人從1670年開始捕撈秋刀魚,長期以來,是秋刀魚的最大生產國和消費國。
妻子吃廈門本港海鮮長大,早已形成了固定的海鮮觀,崇拜鮮活和肉質細嫩,最喜愛野生黃翅魚(黃鰭鯛)。她對我的海鮮品位嗤之以鼻,秋刀魚是她最好的打擊目標:冰凍魚,死了多少天?怎么能吃?肉太粗了,像啃樹皮,我們海邊人不會吃這種魚啦。幸好我走南闖北,見識的海魚不比她少,有勇氣固持己見:你瞧,秋刀魚的體型多優美,這才是馳騁大洋的野生魚啊,肌肉強健、口感渾厚、滋味飽滿、氣韻沉雄……
秋刀魚不一定符合中國人的海鮮標準。問題是,中國的近海漁業資源接近枯竭,傳統經濟魚類體系已經崩潰,沒什么好挑剔的。你想吃野生大黃魚、石斑魚、魚,大海里稀罕得很,能夠吃上養殖的大黃魚已經萬幸。另一方面,因為保鮮技術和遠洋漁業的發展,我們的餐桌上出現了許多新奇魚類,金槍魚、三文魚、鱈魚、秋刀魚等等,讓我們嘗遍各大洋的風味。中國人需要建立一種新的海鮮美學,足以包容養殖魚、冰凍魚。

秋刀魚(Cololabis saira)
還是談談秋刀魚吧。它屬于頜針魚亞目、竹刀魚科、秋刀魚屬,體型修長,吻端尖細,如同一把快刀。秋刀魚屬于中上層小型魚類,成群結隊,遨游于太平洋北部的溫帶水域。它們生命短促,只活兩三歲,所以生長迅速,一歲就達到性成熟,幾乎終年產卵,二齡魚體長約20厘米。上世紀30年代,日本漁民發明了舷提網(棒受網)作業方式,沿用至今。
捕撈秋刀魚,主要是利用其趨光性。漁船都是晚上作業,先在船的一側開起集魚燈,同時在船的另一側放下網具;魚群聚集得足夠多時,就關閉集魚燈,打開另一側的誘導燈,吸引魚群轉移到有網具那一側;當紅色的誘導燈吸引魚群上浮海面后,迅速起網,用吸魚泵將魚吸到船艙;最后是分揀,送進冷凍庫。魚群密集的時候,每晚可下網二三十次。
中國臺灣漁船1977年就開始捕撈秋刀魚,大陸漁船2001年首次試捕。但是,臺灣地區與韓國的漁船,主要從事過洋性漁業;大陸漁船主要從事大洋性漁業,在公海作業,難度較大。根據日本方面的統計,2016年秋刀魚的捕撈量,依次為中國臺灣(14.55萬噸)、日本(11.4萬噸)、中國大陸(6.3萬噸)、韓國(1.68萬噸)和俄羅斯(1.46萬噸)。可想而知,以中國大陸強大的捕撈能力,數年后坐上頭把交椅,幾無懸念。
在日本,秋刀魚是平民食材,由于接近產地,他們得以享受這種秋季上市的時令海鮮。與秋刀魚相處數百年,日式料理總結了不少經驗:秋刀魚加鹽燒烤最佳;不要將肚腹清理得太干凈,一位名叫平岡治夫的廚師長說:“秋刀魚很好吃,是因為魚腹中有苦味。如果沒有了苦味,秋刀魚本來的味道就被破壞了。”吃的時候,在秋刀魚身上澆檸檬汁,魚肉更加滑溜、清爽。
秋刀魚即將開始它的新時代。毫無疑問,中華飲食體系會創造新的烹制技法,鑒賞秋刀魚之美,建構起中國人的文化想象。反正不會是“聞到秋刀魚的氣味,就感到一陣秋意”的日式想象。我們的碗碟盛放著冰凍秋刀魚。

廈門文昌魚(Branchiostoma belcheri)

雖然世界各地都發現了文昌魚,但數量稀少。誰也沒想到,廈門劉五店居然存在一個文昌魚漁場,產量以噸計算。圖為[英]漢密爾頓·羅伯特《盲鰻與文昌魚》,1866年
明清時期,從泉州到廈門的旅客,一般在翔安區的劉五店村換船,過渡到廈門島上的五通村。劉五店斜對面有個名叫鱷魚嶼的無人島。鱷魚嶼附近,早年海底是一片淺沙灘,沙粒間生長著一種半透明的小魚,兩頭尖細,當地人稱“扁擔魚”,通稱文昌魚。文昌魚有點像銀魚,體長從2厘米到5厘米不等,差不多1萬條才湊成一公斤。從前,劉五店人搖著小船,用鐵鏟從海底撈起一堆沙,倒在漂浮于水面的木板上,再舀海水沖走沙子,留下細細小小的文昌魚。
廈大生物系金德祥、郭仁強1953年發表的論文《廈門的文昌魚》說:劉五店有418人依靠捕捉文昌魚過活,4小時能捕撈10斤左右,年產量約35噸,在本地銷售,干制品則銷往給印尼、新加坡的華僑。
劉五店的漁民世世代代捕捉文昌魚,煮醬油水或炒蛋下飯,一點不覺得稀奇。實際上,在廈門的傳統名貴魚類里,蝦米般的文昌魚根本排不上號。廈門大學成立后,重金聘請了一批國外學者任教,其中就包括生物系的美籍動物學家S.F.賴特教授。賴特驚奇地發現,文昌魚在廈門爛賤如泥,1923年,他在美國的《科學》雜志予以介紹。
文昌魚屬于脊索動物,在學術界大名鼎鼎。1874年,德國著名生物學家恩斯特·海克爾在《人類進化》一書中提出,文昌魚是最接近脊椎動物的無脊椎動物,是脊椎動物的祖先;因為缺乏骨骼,已滅絕的無脊椎動物都沒有留下化石,所以“活化石”文昌魚非常珍貴,他力勸讀者“懷著特別敬重之情”看待文昌魚。但德國動物學家安東·多恩表示反對,認為文昌魚是脊椎動物的退化(失去了脊椎)演變而來。兩人發生了激烈論戰,甚至涉及人身攻擊。多恩把海克爾心愛的文昌魚詆毀一通,斥之為“生活于沙中的、退化的、令人詛咒的、可憐的家伙,在那里扮演著篡奪來的祖先這一王位角色”。順便說一下,根據當代分子生物學的研究,海克爾的推測更接近真理。
在廈門文昌魚被發現之前,中國的學術機構向美國購買文昌魚標本,每條需要美金兩角。盡管亞洲、澳洲、美洲和非洲都發現了文昌魚,但數量稀少,非常昂貴。誰也沒想到,在廈門劉五店23平方公里的海域里,居然形成了文昌魚漁場,產量以噸計算。這也是全世界唯一一個文昌魚漁場。
萊特教授的報道,讓文昌魚的國際價格應聲而落,世界各地的學術單位紛紛轉向廈門購買標本。我在1955年的《生物學通報》上看到一條《廈門新華書店可代售文昌魚》的廣告,價格相當低廉:“(1)有生殖腺的一百條裝解剖用每瓶貳元;(2)切片用的二條裝制片用每瓶捌角;(3)全體制片的一打(十二片)一般研究用每盒拾元;(4)普通標本十五條裝一般保存標本每盒陸角。需要者可按上列價格向福建廈門新華書店函購(須另附寄費)。”
我就住在翔安區,很關心劉五店的文昌魚漁場。2017年6月,我去歐厝村采訪,才知道情況發生了很大變化。歐厝老人協會會長王亞其告訴我:“歷史上捕撈文昌魚的,主要是劉五店和歐厝。海堤建成后,劉五店那邊的海底都是泥,沒了沙子,文昌魚很少,1965年就沒有文昌魚了,1970年以后,里面的海灣統統沒了。現在只有我們歐厝,還有廈門的黃厝前面,還有文昌魚。還在捕文昌魚的,只剩下我們村的人了。”
劉五店和歐厝,都坐落在翔安半島上,但劉五店和鱷魚嶼位于同安灣內,歐厝面對金門,屬于大嶝海域。黃厝在廈門島東南,面對小金門。也就是說,同安灣內傳統的劉五店文昌魚漁場,已經轉移到廈門、翔安與金門之間的東部海域。
“文昌魚一個月只有五六天可以挖,要大潮。以前一天可以挖十幾斤,現在魚少了,有時一天只挖到一二兩,好的時候兩三斤。”48歲的漁民王銳放說。文昌魚已經變得非常昂貴,干制品每斤四五千元,顧客主要是東南亞的華僑。
據學者研究,文昌魚一生中有3次生殖,通常第4年死去。對文昌魚的最大威脅并非捕撈,而是生境的改變。1956年建成的廈門海堤,切斷環島海流,劉五店海域軟泥淤積,導致文昌魚漁場消失。此外,填海造地、圍網養魚、牡蠣養殖、采沙作業,都會對文昌魚的生境造成破壞。
作為一種古老生物,文昌魚比目前所有的魚類起源更早,逃過無數次生物大滅絕,散布于世界各地,包括我國的青島、煙臺、海南島、東山島等海域。它們在廈門遇到的只是一個小劫難。好消息是,廈門市水產研究所2008年宣布,文昌魚的全人工繁育批量生產技術已經成熟,可望以增養殖的方式恢復文昌魚漁業。但是我想,文昌魚沒什么好吃的,味道應該和銀魚差不多;盧嘉錫先生曾經研究過文昌魚的營養,認為與一般魚類相當。
英國人在澳大利亞建立殖民地后不久,航海家馬修·弗林德斯開始環澳探索。1803年,他在澳大利亞北海岸遇到了6艘來自望加錫的海參捕撈船。船隊的頭人說,20多年前他就來這里捕撈海參了,這次總共來了60艘小船,散布在海岸各地。這證明大洋洲并不孤獨,早在歐洲人到來之前,印度尼西亞群島上的漁民就與澳大利亞的土著雍古人有了交往。雍古人與海參捕撈者(包括望加錫人、武吉斯人、海人和印尼東部眾多海島民族)一起勞作,換取衣物、大米、斧子、刀具、煙草、酒等物品,并逐漸學會了吃海參、挖鑿獨木舟和使用鐵器。
據澳大利亞學者麥克奈特的研究,從1750年開始,望加錫每年12月至少有1000多人,駕駛著近百只小船,乘西北季風航行1600公里,來到澳大利亞北海岸的金伯利、阿納姆地采捕海參,年產量超過5000擔,次年4月隨東南季風返回。有些學者主張,來自望加錫的海參船始于1700年甚至1650年。由于澳大利亞聯邦政府禁止,這一古老的洲際漁業活動于1907年終結。
望加錫船隊為什么不辭勞苦,遠赴澳洲采捕海參?實際上,從菲律賓南部的蘇祿,到印尼東部的望加錫和帝汶,再到澳大利亞北海岸,這片遼闊海域成千上萬個島嶼都出產海參,但當地人認為海參有毒,并不食用。今天我們終于知道,這些海參運到望加錫后,就被中國福建的商人收購,然后繼續北上,經過蘇祿、馬尼拉,運往廈門。

海參(Holothuroidea)
或許中國商人沒想到,他們對海參的狂熱需求,無意中在海外創建起一條長達5000多公里的“海參之路”,連接馬來群島各口岸,抵達南半球的大洋洲。有人相信,中國商人參與了海參捕撈,并踏上了澳洲的土地。
現代中國的四大頂級海產——“燕鮑翅參”,除了鮑魚,其他都出現很遲。明代李時珍的《本草綱目》沒有談到海參。漳州月港是明朝與東南亞地區貿易的主要口岸,張燮《東西洋考》詳列月港進口的貨物116種,其中沒有海參。像是獵奇,明末謝肇淛的《五雜俎》總算談到了這種稀奇海產:“海參,遼東海濱有之。一名海男子,其狀如男子勢然,淡菜之對也。其性溫補,足敵人參,故名曰海參。”海參形如男性生殖器,俗名海男子,正好與形如女性生殖器的淡菜——俗稱東海夫人——成對。以形補形,所以海參有溫補壯陽的功能。
如此重要而獨特的一種海產,明末才被中國人初識,真是不可思議。有人考據說,海參就是三國時期吳人沈瑩《臨海水土異物志》中提到的土肉,又有人說是宋《寶慶四明志》提到的沙噀;但這兩種海產只限于浙江一角,從來沒有風靡全國。清人才是海參的狂熱擁躉,把此前籍籍無名的海參推舉到“海八珍”之首。
海參為棘皮動物門海參綱,中國南北均產,但公認遼東半島所產刺參為上品,南方的海參光滑無刺,俗稱光參,屬于中低端產品。明末杜文夑的《藥鑒》品評說:“海參,出盛京奉天等處者第一,色黑、肉糯、多刺,名遼參、刺參;出廣海者名廣參,色黃;出福建者皮白、肉粳、糙濃、無刺,名肥皂參;光參出浙江寧波者,大而軟,無刺,名瓜皮參,品更劣矣。”這里說的福建肥皂參,可能來自日本。后來黃遵憲《日本國志》談到長崎的海參:“一種無肉刺,色帶白,名為肥皂參。”
福建本地的海參品質較差,很少人食用。《閩小記》稱閩中海參“味亦淡劣”。《澎湖紀略》云:“澎地雖產,而肉薄味苦,不中食,并無采用之者。”《海錯百一錄》云:“海參,閩所產者不及外洋。”所以福建人把目光投向了海外。同安人陳倫炯《海國聞見錄》(1730年)最早介紹了菲律賓群島的多處海參產地,并說“中國俱有洋艘往通”。龍溪人王大海入贅三寶壟甲必丹家,留居當地近十年,所著《海島逸志》(1791年)詳細描述了望加錫一帶的海參產地,寫道:“海參,海底蟲也,形如長枕,長尺余,柔軟如絮。煮鹽水曬干,使干只二三寸。水愈深,則海參愈多而愈美。名狀至多,以刺參、烏縐為最。”

南洋群島很多海域都出產海參,當地居民認為有毒,并不食用。圖為[英]查爾斯·弗雷德里克霍爾德《海參》,1892年
南洋海參品種繁多,個大厚實,但柔韌滑潤,多為價值較低的光參,不為國人所重。清代廈門港為出洋正口,1724年閩海關刊布的應稅貨物中,首次出現了“海參”一項,每百斤征銀3錢。廈門的海參,主要來自蘇祿和望加錫。有學者統計,18世紀末,每年從望加錫運往廈門的海參就達六七千擔。但它們來到中國,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很可能都被誤為閩產了。
盡管如此,福建海參沒有翻身。清《藥性考》稱:“海參遼產者佳,吳、浙、閩、粵者肥大無味。”民國初年徐珂編撰的《清稗類鈔》品評各地海參,幾乎照抄三百年前的《藥鑒》。其實海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三百年間,閩商搜遍東南亞上萬個海島,建立起一個聯結無數南洋民族的洲際貿易網絡。
我與海膽有過一段錐心刺骨的親密接觸。十幾年前,在泰國普吉皮皮島潛水,我脫下腳蹼,想赤腳感受一下印度洋的珊瑚礁。沒走多遠,腳下一陣劇痛,原來踩到了海膽,十幾枚黑刺斷在左腳拇指里。我趕緊游回船上,導游和船員示意我不要拔刺,拿來一個橙子切成兩半,擠出橙汁往傷口滴,再讓我用那半片橙子敷住傷口。接下來,我一瘸一拐,帶著印度洋的十幾枚海膽刺前往馬來西亞、新加坡旅游。傷口發炎了,深更半夜都被痛醒。一個星期后回到廈門,我自己動手,拔出了一根一厘米長的黑刺。咦,其他刺跑哪里去了?
皮皮島的海水非常清澈,鮮艷的熱帶魚成群往來,珊瑚礁上的海膽仿佛刺猬,張開松針般的長刺,中心閃耀一點綠光,像是詭異的眼睛。雖然深受其害,我還是承認,海膽是造型優美的生物,宛如一個個沉沒大海的太陽模型。前幾年在廣西潿洲島,看到海鮮市場賣海膽,5元錢一個,我報復性地吃了好幾個,殼大肉少,華而不實。我與海膽的恩怨,就這樣有了一個了結。
海膽屬于棘皮動物門海膽綱,全世界有850多種,中國有100多種,絕大多數不能食用。中國有食用價值的海膽不到10種,各地俗稱海肚臍、刺海螺、刺球、海針、刺鍋子等等。對于海膽殼里那點零星的肉屑,古人興趣缺缺,談論得不多。海膽最早稱石榼。宋梁克家《三山志》記載說:“石榼,形圓色紫,有刺,人觸之,則刺動搖。”明黃仲昭《八閩通志》說:“海膽,殼圓如盂,外結密刺,內有膏黃色,土人以為醬。舊志又有石榼……疑即海膽而異其名也。”海洋里的球狀怪物,渾身長刺,碰一下就干戈亂舞,除了海膽還有誰?所以晚清郭柏蒼《海錯百一錄》調查的結果,如出一轍:“《閩書》所云石榼,詢之土人,疑即海膽而異其名也。”

海膽(Echinoidea)
海膽全身都是刺針,往往還帶毒,刺叢掩護著眾多纖細的管足,在海底緩慢爬行。它的所有重要器官,都隱藏在堅硬的石灰質殼內,像一輛球形裝甲車,唯留兩個小門,肛門在上,口腔在下。它以海藻類為食,口腔里的咀嚼器官形如提燈,稱“亞里士多德提燈”,據說是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發現的。海膽沒有眼睛,但害怕光線,喜歡躲在巖穴里,晝伏夜出。生物學家說,海膽起源于5.4億年前,是地球上最成功的物種之一,逃過了無數次生物大滅絕,其生存秘訣,或許就是永不卸甲、深居簡出、枕戈待旦吧。很多人會覺得,戰戰兢兢的海膽,實在辜負了豪邁的名字。
敲破海膽的圓殼,除去內臟,還剩四五瓣小小的黃色膏片,民間稱之為海膽籽、海膽黃或海膽膏,其實是海膽的生殖腺。夏日前后,進入繁殖季的海膽膏最豐滿,生吃,或蒸、炒、煎熟都不錯,略帶點苦味,但最流行的吃法還是腌醬。明屠本畯《閩中海錯疏》說:“海膽,四明(寧波)謂之海績筐。海濱人取殼,磨粉合米醬中。其膏入鹽按酒,亦名曰醬。”《香山縣鄉土志》曰:“海膽出連灣、浪白諸海,大小不一,如碗、如杯、如梅杏,狀類南瓜……肉色如雞卵黃,有四瓣。鮮者甘美,鹽漬亦可食。海人投水底取之。”
海膽殼可以加工為器皿,盛滿億萬年的海洋氣息。方以智《物理小識》云:“其曰海膽者,外狀痱磊,巨細不一,大及雞卵,亦可鑲為杯瓶之屬。”《臺灣府志》說:“海膽,殼圓,烏而多刺,似荔殼,可作杯。”《廣東新語》稱海膽杯為“共命杯”,解釋說:“海膽生島嶼石上,殼圓有粟珠,粟珠上有長刺,累累相連。以漆灰厚襯之為杯,一名共命杯,以其取一帶十也。”我對此頗為懷疑。實際上,海膽獨自覓食,不像貝類黏連成群,同生共死。對于涂上朱漆的海膽杯、海膽香爐等等,《廣東通志》的評論是“脆不經用”。但是,實用之物,就沒有機會成為高級擺件了。
在琉球古國(今沖繩),海膽的地位比較高,常上桌招待貴賓。清嘉慶五年(1800年),四川人李鼎元作為副使出使琉球,第一次吃到海膽醬,十分驚奇。《使琉球記》寫道:“席間,食品有海膽,色如伏后卵黃,味如蝦、 ,乃取其肉而醢之者。”他很想知道,這東西生前長什么模樣。不久,琉球人又送來一個生海膽,他仔細觀察:“形渾沌,通體刺如蝟(猬),無頭尾面目,蠕蠕能運……球人以形似,名曰海膽。剝皮取肉,搗成泥,盛以小瓶供饌,前已嘗之矣。”他的意見是,如果海膽改名“海猬”,更為恰當。
美食專欄作家殳俏說:“海膽在全世界最可怕的敵人來自日本,他們用你意想不到的種種方法折騰海膽,把它們變得好吃無比。”我對日本菜的好壞沒有興趣,更關心日本人的胃口容量,找到了一個較早的數據。據聯合國FAO統計:2003年世界海膽產量共7.25萬噸,其中6成來自智利,而日本則吃掉了4成以上。我國于1989年從日本引進蝦夷馬糞海膽,逐漸形成北方(蝦夷馬糞海膽、光棘球海膽)和南方(紫海膽)兩種養殖模式。我國海膽產量不高,但是有余,還能支援日本。
粵地水蟑螂(龍虱),閩人海蚯蚓(土筍),是如今最有名的兩種“黑暗海鮮”,全國側目。我好不容易才接受土筍凍,但是龍虱,至今沒有勇氣入口。近日梳理一下龍虱的食用史,沒想到全是福建的資料。屈大均《廣東新語》居然失載龍虱,今人的《順德原生美食》等書,只有些現代評論。我恍然大悟,原來明清兩代,龍虱一直是福建特產,近百年來才變成廣東美食。
龍虱是鞘翅目龍虱科水生甲蟲的總稱,俗名水龜、水蟑螂、水鱉蟲、射尿龜等,到處都有,模樣仿佛蟑螂或蜣螂(屎殼郎),讓人惡心。誰最早將這些丑陋的蟲子放進嘴里、并嘖嘖贊美?我找到的四條明代食用龍虱記錄,全發生在閩地。
成書于1596年的《閩中海錯疏》最早記錄了龍虱。作者屠本畯是浙江寧波人,萬歷年間任福建鹽運司同知。該書說:“龍虱:似蜣蜋而小,黑色,兩翅,六足。秋月暴風起,從海上飛來,落水田或池塘。海濱人撈取,油鹽制藏,珍之。”作者還加了一個按語:“龍虱類水蟲,但龍虱來自海外,水蟲出自水中,故以為異。閩人言是龍身上虱,或然耳。外省人皆畏食。”在屠本畯看來,龍虱是福建的特色海產。
明萬歷年間,浙江嘉興人陳懋仁也在泉州府任職,其《泉南雜志》(1604年)記載:“龍虱,如牛糞上蟲,似黑而薄,劈殼食之,小有風味。”稍后刊印的萬歷《福州府志》(1613年)物產部分,增添了“龍虱”條目,內容顯然抄自《閩中海錯疏》。1616年,祖籍福建長樂的學者謝肇淛刊刻《五雜俎》,其中提到:“閩有龍虱者,飛水田中,與灶蟲分毫無別;又有泥筍者,全類蚯蚓;擴而充之,天下殆無不可食之物。”可見在明末,龍虱和泥筍(土筍),是福建最駭人聽聞的兩大奇怪物產。
明末清初有兩位大學者記載了龍虱。周亮工《閩小紀》云:“龍虱,相傳出漳州海口,每八月十三日至十五日,三日飛墮,余日絕無。食之除面上黝?赤氣。婦人貌美,能媚男子。”方以智《物理小識》說,他少年時曾在閩東見過,后來又在廣東南海縣署吃到龍虱,據說來自濠鏡(澳門),“熏干油潤,去甲翅啖,似火魚之變味”。據我所知,這是珠三角地區食用龍虱的最早記錄。百年之后,趙學敏《本草綱目拾遺》引用二者的記載,龍虱入藥,廣為人知。

龍虱(Dytiscidae)

閩人功成身退。粵人生猛,讓他們去弘揚龍虱文化吧。圖片出自[清]聶璜《海錯圖》
清初許旭的《閩中紀略》也談到龍虱,說這東西臭不可聞,但閩人卻能吃出香味,視若珍寶:“龍虱,宛似蜣蜋,食之無肉,嗅之咸臭不可當,投之酒中,亦無味。據閩人云:嚼咽后,口中作金墨香。每嚴席供小碟一二十,必以此品居上;碟內鋪以潔白砂糖,面上僅綴幾虱而已。此品出海邊,土人以為龍甲中出。”他浪漫地想象,龍虱在龍甲上穴居,“每一行雨,奮鱗振甲,蟲始墮沙上”。風雨如晦,龍虱自天而降。
福建多種清代方志記載了龍虱。《漳浦縣志》云:“水龜,一名龍虱,海濱陰雨則群飛,漫天而下。”《晉江縣志》云:“龍虱,有翼,色黑,能于水面走,產晉江龍湖。遇陰雨時,千萬投江中,不知其來處。”閩南移民過臺灣,也帶去了吃龍虱的愛好。《鳳山縣志》:“俗呼龍虱,腌食之,佳。”《重修臺灣府志》:“水龜,一名龍虱,腌食甚佳。”臺灣海峽兩岸,是我國古代龍虱的消費中心。
整個清代,龍虱都是無可爭議的一道閩菜。明末清初的小說《醒世姻緣傳》以山東濟南府為背景,第五十回描寫孫蘭姬勾引狄希陳,在家中備下一桌豐盛的酒菜,“將出高郵鴨蛋、金華火腿、湖廣糟魚、寧波淡菜、天津螃蟹、福建龍虱、杭州醉蝦、陜西瑣瑣葡萄、青州蜜餞棠球、天目山筍鲞、登州淡蝦米……”足見福建龍虱已經傳播到北方。浙江富陽人周凱任興泉永道臺,在廈門住了幾年,作《龍虱》詩自序云:“龍虱,狀如蜣螂而小,海風起則飛至。閩人以為果品,去翅足食之,味如蝦米。”每年秋天,福州都有人炒熟“水家蠟”(水蟑螂)在街頭售賣。福州學者郭柏蒼《海錯百一錄》說,“龍虱腌干有羶味,去其赤足,食者嗜之,不食者哇之”。作為一種極端食材,龍虱造成了嚴重的飲食對立。
有些省外食客,來到東南海濱,也接受了龍虱。在臺灣任職數年,安徽人孫元衡頗欣賞龍虱的香味,有詩贊曰:“白嫩蠣房調最滑,綠肥龍虱細生香。”著名詩人朱彝尊作《聒龍謠》詞,描述自己吃龍虱的經驗,下闕云:“鮫人市,蜑人船,過十里五里,酒人騰笑。刀砧喚住,擘珠娘纖爪。算加恩薄子須添,辨異味食經重草。訝劉郎學豢龍時,不曾捫到。”到了清末民初,廣東人吃龍虱也漸漸有了名氣。《清稗類鈔》記載說:“閩人之食龍虱也,取其雌者食之。雄者不堪食,食之無肉。嗅之,咸臭不可當……粵人亦嗜之。”
以后,閩地吃龍虱的風氣戛然而止。福州文史專家鄭麗生回憶說:“余少時家居,常見龍虱從泉州販運而至,抹以芝麻油,光澤如漆,而惡其形象,始終不敢一試。抗戰軍興,交通阻梗,此賤值之物,梯航不至。今榕城已絕跡四五十年矣。”最早發現龍虱之美,并推向全國的閩南人,功成身退,早已金盆洗手。廣東人生猛,讓他們去弘揚龍虱文化吧。
公元819年,唐代作家韓愈被貶到潮州任刺史,剛下車,就被一桌南方海鮮嚇得心驚肉跳。他在《初南食貽元十八協律》中描述說:“鱟實如惠文,骨眼相負行。蠔相黏為山,百十各自生……其余數十種,莫不可嘆驚。”詩中提到了蠔(牡蠣)、蒲魚( 魚)、蝦蟆、章舉(章魚)、馬甲柱(江珧柱),都是尋常海產,唯有鱟比較特別。記得十幾年前,我在廈門請幾位老家的朋友品嘗海鮮,餐館老板極力推薦“海怪”,我也想開開眼界,端出來才知道是鱟,頗為后悔,因為鱟已經列入福建省二級保護動物。鱟味有點特別,但我的朋友沒有大驚小怪,食不下咽。
生物學家說,鱟屬于節肢動物門、肢口綱、劍尾目、鱟科 ,世界上僅存 4 種,其中兩種(中國鱟和圓尾鱟)生活于中國長江口以南的海域。鱟的祖先可以上溯到4.85億年前的奧陶紀,與盛極一時、如今空存化石的三葉蟲同時——當時恐龍尚未崛起、海洋里甚至沒有原始魚類,所以被譽為“活化石”。在我們這些新生代看來,地球上的早期生命,逃過無數次大滅絕的古生代孑遺,例如蝎子、大蜥蜴、腔棘魚和鱟,的確造型古拙奇特。

中國鱟(Tachypleus tridentatus)
中國人很早就注意到了鱟。晉郭璞《山海經注》云:“鱟,形如惠文冠,青黑色。十二足,長五六寸,似蟹足,悉在腹下。”惠文冠是古代的一種武士帽。也有人說鱟“狀如便面”,即團扇。還有人說鱟如馬蹄,謂之“馬蹄蟹”,但鱟與蟹無關,倒是與蝎子、蜘蛛更為親近。我覺得,身披背甲的鱟,可分為寬而圓的頭胸部、緊窄的腹部和長尾劍三部分,更像一把倒扣的水瓢。鱟殼真的可以加工為水瓢,至少在福建沿海如此。明《閩部疏》稱:“瀕海諸郡,以鱟皮代杓,歲省銅千余斤。”清《廈門志》列出的關稅貨物,就有“鱟殼”與“鱟杓”兩項。妻子告訴我,從前廈門人家里都有鱟杓,她小時候就用過,很輕便,廈門話“鱟殼”指的就是水瓢。
晉郭義恭的《廣志》已經失傳,殘存的段落談到鱟,觀察相當準確:“鱟魚……眼在背上,口在腹下。其血碧色。皮殼甚堅,然性畏蚊,蚊小螫之輒斃。雌常負雄而行,雖波濤終不解,失雄則不能獨活,故號鱟媚。在海中群行,輒相積于背,高尺余,如帆乘風而游……出交阯南海中。”我覺得這一小段話,已經建構起中華古代鱟學知識體系的基本框架,包括了鱟血碧藍、口眼分離、雄雌相依、御風而行等內容。
鱟的最大特點是成雙結對,雌大雄小,雌鱟常背負雄鱟爬行于沙灘上。《雨航雜志》說:“故海上稱婦女健壯操家者,號為鱟。”按《海錄碎事》的說法,鱟的背殼上有塊骨板,可以豎立如帆:“每遇風至即舉,乘風而行,俗呼為鱟帆。舊云觀鱟制帆是也。”雌鱟與雄鱟形影不離,生死相依,被人們稱為鱟媚。然而也有人注意到,雌鱟比較無情,會扔下雄鱟逃跑,《廣陽雜記》謂:“漁人得雌鱟,則其雄守而不去;得雄鱟,則雌者遠逝矣。”所以明《郭青螺先生崇論》痛斥說,“世之不婦而棄夫者,應號曰雌鱟”。

鱟殼看上去像一個水瓢。福建人就是這樣干的,從前很多人家里都有“鱟杓”。圖片選自[清]聶璜《海錯圖》
殺鱟是難度很高的技術活。清代詩人朱彝尊《鱟詩》稱:“南庖驚束手,非止北人嫌。”閩南諺語說:“好好鱟,刣到屎漏。”意為好端端一只鱟,被外行殺得肚破腸流,臭不可聞。溫州人吃鱟子(卵)醬,但不吃鱟。《浪跡三談》說:“鱟,甌人多不敢食,嫌其形似,烹法亦難,廚子多為之束手。”實際上,鱟肉味腥而澀,有些人還會過敏或中毒,鱟子醬才是公認的美食。《吳錄》云:“(鱟)腹中有子,如麻子,取以作醬,尤美。”明《閩中海錯疏》:“雌多子……東浙、閩、廣人重之,以為鲊,謂之鱟子醬。”
鱟最讓人驚奇的地方,是血色蔚藍,煮熟后變白色。宋陳師道《后山談叢》困惑地說:“生血皆赤,怒心之所出也……而鱟血碧,蝦蛤無血,其故何也?”屈大均《廣東新語》強作解人:“凡諸血皆赤,惟鱟碧色。碧生于咸,赤生于淡。海之水咸,故色碧。鱟之血與海水同,得咸之氣多故也。”這理由不通,因為多數咸水魚也是紅血。科學的解釋是:脊椎動物的血液以鐵為氧氣載體,故紅色;鱟血以銅為氧氣的載體,故藍色。利用獨特的鱟血,1968年,科學家研制出一種醫用檢驗的“鱟試劑”。鱟變成了一種國家戰略生物資源。
據王彝豪先生調查,中國鱟的北界在岱山縣東南,“嵊泗列島以及長江口以北未見有鱟的分布”。難怪江蘇太倉人不識鱟。《金門志》說,金門人陳如松宦太倉時,“邑有怪物食禾,布滿阡陌”,陳如松認得是鱟,“教以析解食烹之法”。太倉人吃掉了一場鱟災。
廈金海域是中國鱟的重要產卵場。李禧《紫燕金魚室筆記》記載,泉廈舊俗,端午節購小鱟放行床笫間,謂可避虱。但因為濫捕濫殺、鱟試劑生產和填海造陸等原因,近年來鱟資源瀕臨枯竭。我感到十分遺憾。你想想,在沙灘上漫步,隨時可能遇到一種歷經數億年滄桑、鮮血像大海一樣蔚藍的物種……這世界多么奇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