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尤 今(新加坡)
他把手插在褲袋里。
他的褲袋里有一把刀。六寸長,尖而利。握著刀的手,不但冷,而且抖。
“老天爺啊!求求您幫我一次忙吧!”他誠心誠意地禱告,“只要您讓我渡過這個難關,我愿意付出任何代價!”
這晚有月,月亮很圓。仰頭看月時,他看到的不是月,而是小康那圓得靈活乖巧的臉,才四歲,卻懂事得叫人心疼。自從兩個月前他娘離家出走、下落不明后,這孩子仿佛便在一夕之間長大成人,莫說無理取鬧,即使有理時也不鬧,成熟得叫他這做爹的感覺陌生。
他原本在一家貨倉當看守員,收入不多,但省吃儉用,日子倒也不難過。半年前,公司倒閉了,他目不識丁,又無一技之長,在全國經濟不景氣而處處裁員的情況下,要再重找一份工作,談何容易!孩子的娘年輕,不懂得體諒,脾氣又暴躁,伸手拿不到錢時吵、鬧、喊、跳,最后,收拾包袱,一走了之。
妻子走了以后,他把自己的尊嚴完全典當了——能借的,能求的,能乞的,全都借了、求了、乞了。借錢給他的,都明白表示是看在孩子分上借的;但是,也正因為這個孩子,使他更難找工作。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時,孩子卻染上了肺炎,連夜送進了醫院。孩子入院四天了,但他不敢去看他,為的是沒有錢繳醫藥費、住院費。
——孩子是命根,自然不能扔下不管。
他握著刀的手已被汗水浸透了。
“我只干一次,只干這么一次!老天爺啊,幫幫我!我愿付出任何代價!”他再次禱告。
這是一條僻靜的巷子。他已觀察過了,晚上有人取道于此回家去。在這里搶了,要逃跑很容易,因為巷子當中又分岔出一些支路,只要靈活地轉幾轉,便能脫身。他甚至已擬好了逃跑的路線。
昨晚,11點過后,由這里走回家去的人,他算過了,總共有五個。可惜都不是理想的羔羊。男人,他不敢搶;老人,他不要搶;少年,他不愿搶;剩下的,就只有中年婦女了。
今天晚上,運氣好像也不太好。他拿著一份報紙,站在巷口的街燈下,佯裝讀報,一雙眼卻毫不放松地覬覦走進巷子去的人。
一個,兩個,三個,都是男的。
11點45分。啊,來了。一個約莫四十余歲的中年婦女,走下巴士,手上提著一個袋子,沉甸甸的,腋下挾著一個古老的黃皮手袋。他聽到了自己的身體發出了一種原始的鼓聲:噗噗噗,噗噗噗。整個胸膛,幾乎承受不了這猛烈的心跳而要爆裂開來了。
等婦女走進了巷子,他扔下報紙,以貓樣的腳步跟在后面。
巷子很長,月光很亮,婦女從地上的影子里猛然驚覺他的存在,驚醒地加快了腳步。
良機不可失!他一個箭步飛上前,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繞過去,大力捂住她的口,壓低嗓子說道:
“別動,別喊!我只是要錢而已!”
婦女驀然受此侵襲,嚇呆了,腋下的皮包、手上的袋子全掉落在地,發出了很大的聲響。
他慌亂地說:
“你不要反抗,我一定不會傷害你!”
婦女拼命地點頭,他松了手,沒想到那婦女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嗚咽地說:
“大叔,你可憐可憐我吧!我皮包里的錢,是借來還我孩子的醫藥費的!”
孩子?醫藥費?他如遭雷擊,腦子嗡嗡作響,但與此同時,小康圓圓的臉卻浮了上來。他不顧一切地拾起了地上的皮包,朝原先想好的路子逃遁,背后傳來了婦女帶哭的喊聲,聲音無力地撒在闃靜的夜空里……
回家后,蒙著被子,嗦嗦地發抖,拼命地壓抑自己想哭的沖動,電話鈴響了好多次,他都沒有去接。
凌晨2點,門鈴聲突然凌厲而尖銳地射進了他的耳膜。他從被窩里彈跳出來,奔向門邊。從門孔望出去,他驀然張大了口,驚得冷汗涔涔而下。門口站著的,赫然是一名警察。
“怎么來得這么快!”
他頭腦混沌,完全不能思想。
這時,門鈴再度響起了。
他好似面臨山崩似的拉開了門。
警察手上沒有手銬,目光溫和,語氣平靜:
“張平先生在家嗎?”
“我就是。”他木然地答應。
“我來通知你,你的孩子昨晚11點45分在醫院病逝了。”
孩子,病逝?11點45分?
他雙腳一軟,昏厥過去。倒在地上時,他仿佛聽到一個聲音響自遙遠的天邊:
“你說過你愿意付出任何代價的!”
香伯住在一幢很舊的老屋里。屋子坐落于一條很瘦的老街上。這間祖傳的屋子,磚瓦破落,屋內屋外的墻壁,全都被“歲月的火把”熏得灰黑灰黑的,盡管“其貌不揚”,可是,每天都有不計其數的人慕名而來。
到老屋來的人,只有一個目的:買餅。
香伯做的香餅,單是餅皮,便足以令人拍案叫絕:它們一層疊一層,脆而不碎,烤成很淡很淡的褐色,最上面的那一層,還調皮地黏著幾顆好似在跳舞的芝麻。充作餅餡的麥芽糖,軟軟甜甜且不說,最不可思議的是它不膩、不滯、不粘牙。
香伯的一生,好像是為了做香餅而活的。
他做餅的手藝,究竟是從哪里學來的,沒人知道。我只記得,當我還在怡保育才小學讀書時,便常常看到皮膚好像古銅一樣閃閃發亮的香伯,把他做好的香餅,放在紙箱里,用電單車載到菜市去賣。生意很好,才一盞茶工夫,便賣光了。
他姓什么,沒人探問;他名喚什么,沒人關心。只是人人都喜歡他賣的香餅,所以,“順理成因”地喚他作“香伯”。
八歲那年,我隨同父親舉家南遷,到新加坡落地生根。
長大以后,婆家在怡保,有一回,一名姻親送了一包香餅到婆家來給我,說:“你嘗嘗,特地訂的。那老頭,生意真好,脾氣可大呢,一面做餅,一面罵人!”
我拿起了一個香餅,無意識地看。半圓形的香餅,呈淡淡的褐色,薄薄脆脆的餅皮,層層相疊;咬一口,那薄若寒蟬的餅皮,依然一層一層若即若離地疊在一起;餅內的麥芽糖,不膩不滯不粘牙……
我那份意愿,死亡了的記憶,立刻霍地復活了。
“做餅的人可是香伯?”對方一點頭,我立刻便央她帶我去看。
香伯早已不在菜市擺賣香餅了,他成日成夜地窩在老屋里烤餅。烤好的餅放在鐵皮餅干桶內,每桶十斤。凡是上門買餅的,必須撥電話預訂,凡是貿然摸上門去的,香伯一概不應酬。除此以外也將餅批發給附近的雜貨店,不過呢,他有個凡人皆知的怪脾氣:向他領貨的人必須將領回來的香餅,在同一天內賣完,借此以確保香餅的新鮮度。
有時,他心血來潮,還會“微服出游”,查看別人有沒有把他的餅賣完,倘若賣不完,下回去領貨時,他便會讓你領教領教他那好像石頭一般又冷又硬的臭脾氣。有人勸他把這種家庭式的香餅制作業“機械化、企業化”,他一口回絕。理由是:“機械死板板、硬邦邦,做出來的餅一個個好像穿上制服的木乃伊,連味道都帶著機器那一股冰冷生硬的味兒!”
梅宏圖雙手抬起,示意大家停止鼓掌:已經上傳到網站的詆毀我公司形象的文章,與會的網站朋友一定要撤下來,換成形象宣傳稿。說到這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扭頭對齊眉說,那個什么“焦點調查”網站的吳什么你一定要盡快聯系上,叫他把那篇狗屁文章刪除,打發給他叁伍仟塊錢,省得他再像狗似的四處亂咬。
有人見他孑然一身,勸他尋個伴。他倒聽了,一尋便是兩個,不過呢,尋來的不是老婆,而是徒弟。他收了兩個失學的少年做徒弟,三個人“生死與共”地窩在老屋里做餅。可嘆的是:小徒弟學得了三分功夫便以為自己是無可匹敵的“香餅大王”了,居然另起爐灶,自設分號。那些識貨的人們,不肯隨意“屈就”,依然回返老屋找香伯。然而,許多沒有嘗過香伯“原裝貨”的,卻傻傻地把“魚目”當“珍珠”。兩個小徒弟違背道義的做法大大地傷了香伯的心,原本孤僻沉默的他,變得更加古怪寡言了。他誓言此生不再收徒,所以,在暮年的歲月里,一個人留在老屋里,苦苦拼搏。
姻親帶我到老屋去,遠遠地,便聞到了烤餅的香味。
屋里,打著赤膊的香伯,正把攪好的麥芽糖放入搟好的餅皮里,他的神情,是這樣的專注、是這樣的虔誠,好似他做的是驚世駭俗的藝術品,是舉世無雙的雕刻品。
夕陽通過了色漆剝落的木窗斜斜地照了進來,浸在金色余暉里的香伯,像是一枚熟透了的柿子。盡管這枚表皮起皺、黑斑叢生的柿子已不再新鮮,可是,那種源于內心的敬業樂業,尋求完美的精神,卻是讓這枚行將腐化的柿子在這幢光線暗淡的老屋里,煥發著一種炫人的亮光……
尤今的微篇小說《代價》寫得驚心動魄。開頭就留下懸念,很抓人。緊接著交代背景,拋出他握刀鋌而走險的原因,然后是實施過程,最后付出的代價是,錢搶到了,卻沒有救下自己的孩子。
作者設計的情節是:他搶的錢是一位婦女借來還她孩子的醫藥費的。這使得搶劫者“回家后,蒙著被子,嗦嗦地發抖,拼命地壓抑自己想哭的沖動,電話鈴響了好多次,他都沒有去接”。這是這篇小說“出彩”的一個情節,它有一石二鳥的作用,一是揭露現實社會底層人生活的狀態,二是表明他還是有良善的一面。
《香伯》,香伯是制餅師,敬業,執著,收徒傳藝,徒弟急功近利,香伯最后變得“古怪寡言”,“他誓言此生不再收徒,所以,在暮年的歲月里,一個人留在老屋里,苦苦拼搏”。(李永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