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憶舊

■ 安石榴（中國黑龍江）

起初月亮出不來，它被一塊黑云拿捏住了。奶奶看了一眼，嘆口氣說：“八月十五云遮月——活該你個兔子不露臉！”我沒聽懂，也沒在意。我心里琢磨著，我姐又有什么心思了，她現(xiàn)在就黏著媽媽，跟在媽媽的身后寸步不離。媽媽說：“你還是離我遠一點兒吧。”姐姐哼唧了一聲，沒動地方。媽媽往一個平盤里擺月餅，擺了好幾層，像一個很小很乖的塔。媽媽端詳了一下，又把最上層的那塊拿下來，放在菜板上，切成小方塊，就像一塊一塊的水果糖，又依照月餅的原樣擺在另一只小碟子里。媽媽讓我和姐姐把它們端到陽臺的桌子上去。姐姐立馬奔向那座“小塔”，留給我的只有那只小碟子了。我跟在姐姐身后，盯著她看，她猛地低了一下頭，我立刻大叫一聲：“媽，她咬了一口！”媽媽沒有兇她，對我說：“你過來吧，咱倆去倉房取西瓜。”

倉房里有一口大缸，大缸根部放著一只大西瓜，它渾身冰涼地在那兒已經(jīng)好久了。我們每次要吃它，媽媽都說它還是生的，等到中秋節(jié)了它才熟。現(xiàn)在，媽媽捧起它，掂了掂，說：“西瓜啊西瓜，我照顧你一個月了，你可別讓我傷心。”我想，它今天終于熟了，給我吃，它多么高興呢，怎么會傷心。出了倉房我抬頭看看天，月亮還在那朵黑云后面，我看不見它。我知道月亮在那兒，看不見也知道。

媽媽在廚房把西瓜切開的那一刻“呀”了一聲，叫道：“他爸！”西瓜歪在一邊，流出有點酸還有點臭的一灘渾水，西瓜瓤空了許多，粉色也不那么鮮艷了，有一些白色的黏狀物。媽媽那一聲不太尋常，有點兒像生氣又好像有點兒哭腔。爸爸從里屋出來，他看了看西瓜又看了看媽媽，說：“完蛋了，我就說嘛……”這句話沒說完，爸爸又看了媽媽一眼摟住她的肩膀，說：“這不是事兒，你不是還藏了山丁子和西紅柿嗎？”

當我們隔著窗子賞月的時候，我們的小桌子上有月餅、茉莉花茶，還有一盤山丁子、一盤西紅柿。姐姐說：“想不到有西紅柿和山丁子耶！”奶奶撇撇嘴：“虧你還好意思說，我和你媽就像防賊一樣防著你，才藏了這么兩盤。”姐姐一仰臉說：“你們是松鼠變的吧。”她還朝我擠擠眼，我倆嘻嘻笑起來。媽媽和奶奶總是把好吃的東西藏起來，害得我們費盡腦筋去尋找。

那一碟單獨切塊的月餅在奶奶面前，是她的專屬。奶奶吃了一會兒就從口中抻出一小節(jié)紅色、黃色或者綠色線頭樣的東西，她說：“如今這月餅真怪，為啥放塑料筋兒呢？”姐姐和我又笑起來了，奶奶就這樣，每年吃月餅都把里面的水果青紅絲叫塑料筋兒。奶奶牙齒不好，咬不動青紅絲，就生氣。姐姐從自己的月餅里拉出一根青紅絲，讓奶奶看著她放進嘴里“吧唧吧唧”嚼著，說：“這塑料筋兒真好吃，酸酸甜甜的哦。”

媽媽給奶奶續(xù)了茶水，說：“媽，你喝些茶水洇開月餅。”奶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把一條格子手帕展開，伸手從盤子里拿出兩個西紅柿擺在上面。姐姐說：“奶奶，你這是做什么呀？”“你可管不著我。”奶奶邊說邊把它們包成一個小包袱。“我知道，什么也別想瞞過我，”姐姐翻翻眼睛，“你就是偏心眼兒，你給石榴留的。”奶奶說：“是，我是給石榴留的，可我問你，哪一次你少吃了？”姐姐立刻放下月餅，兩只手叉在腰上，挺起脊背。我知道她要吵架了，她擺開這個架勢就能吵很久也很大聲。爸爸拍拍姐姐的腦袋，又指指窗外，說：“看，月亮出來了！”

啊，月亮出來啦！我跑到窗前，推開窗子，媽媽關(guān)了電燈，我們?nèi)揖投荚谠鹿庵辛恕６嗝瓷衿嫜剑瑳]有燈光，可是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天上只有一個月亮，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它像一只大眼睛看著我們，看著團團圍坐在桌邊的一家。爸爸說：“我們朗誦月亮的詩，好不好？”月光里的爸爸和平時不一樣，他平時并不和我們一起玩兒。可現(xiàn)在，爸爸說他敲一下桌子，我們就朗誦一首關(guān)于月亮的詩。然后他指關(guān)節(jié)叩擊出一個清脆的聲音，我搶到了：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xiāng)。”

等大家的掌聲落定，爸爸又敲了一下，還是我搶到了：

“月落烏啼霜滿天，

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到客船。”

媽媽就向我招了招手，說：“乖，給姐姐一次機會吧。”我點了頭，爸爸敲下去的時候，我沒有搶。姐姐咿咿呀呀了一氣，卻沒有朗誦出任何古詩。奶奶突然大笑起來，點了一下姐姐的腦門兒說：“這可真是，八月十五云遮月——”我腦子靈光一閃，搶上去接口道：“——活該你個兔子不露臉！”我說出這句話，腦子“呼啦”一下亮了，我知道奶奶這句俏皮話什么意思了。我哈哈大笑，我們一家全笑起來，一波一波停不下來。媽媽指著我說不出來話，爸爸的牙齒顫動著白光，奶奶不知從哪里又掏出一塊手帕，在鼻子眼睛上來來回回亂擦，姐姐愣了一小會兒，一頭拱進奶奶的懷里，奶奶就一只胳膊摟緊她，撫著她的后背。我們一家笑成一團啦！我起身離開窗子坐進媽媽的懷里，爸爸雙手探過來把我抱過去。我從媽媽的懷里飛向爸爸懷抱的時候，一抬頭，哇，月亮也咧著嘴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