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申 平(中國廣東)
那匹黑馬,已經闖入他的夢境好幾回了。黑馬瞪著一雙憤怒的眼睛,前蹄刨地,嘴巴嚅動,好像在對他說著什么。可是他聽不清,也聽不懂。他非常奇怪,這匹馬是從哪里來的,曾經跟他有過什么恩怨。他半生養馬無數,但是對這匹馬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他隱約覺得,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
果然,他就接到了侄兒的電話,說今天拍馬場出事了,馬群“炸群”了。平日那些溫順的馬兒,忽然變得狂躁不安。也不知道是哪匹馬帶頭嘶鳴一聲,馬群立刻就像接到命令似的,開始向四面八方奔突逃竄。這倒不怕,山谷四周都有圍欄呢。可怕的是它們竟然瘋狂沖向那些“拍客”,撞倒的撞倒,踢傷的踢傷,現場一片混亂。
黑馬!
他的腦子里立刻打了個閃,把這事和夢里的黑馬聯系在了一起。他一邊開車往拍馬場趕,一邊就在分析判斷,難道,這匹黑馬它是神馬,是特意前來提醒我什么的?
出了城,走高速又走鄉道,一路上都可以看見他為拍馬場做的廣告。他為拍馬場付出的心血和成本,由此可見一斑。眼看“拍馬事業”蒸蒸日上,他終于可以回到城里,遙控指揮了,怎么會突然出現這樣的事故呢!
前面的山谷,就是他花重金打造的新景區拍馬場了。景區圍繞“拍馬”這一中心,兼營騎馬體驗、馬術表演等許多服務項目,平日里人氣很旺,今天卻冷冷清清。他不由著起急來。
侄兒正在景區門口等他,他下了車,開口就說:黑馬!咱的馬群里有多少匹黑馬?
侄兒瞪著眼看他,好像沒反應過來:黑馬,黑馬咋了?
肯定是黑馬帶頭作亂!他說,走,帶我去看馬群!
二人走進山谷,直往山的最里面走。那里,就是養馬的地方。路上他們經過拍客平臺,他不由站住,詳細詢問出事的情況。
“拍馬”,是他一手創辦的新興行業,就是把越來越沒什么用處的馬匹收集起來,放養在這山谷里,專門供攝影愛好者拍照。不是那種一人一騎擺姿勢拍照,而是要營造萬馬奔騰的場面。每天,都有各地拍客來到這里,買票入場,等時間一到,上百匹馬兒就在馬倌的驅趕下,居高臨下從山谷里沖出來,聲若巨雷,氣勢宏大,令人震撼。馬群還會沖過一片水域,馬蹄下水花四濺,那些拍客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門票再貴也要來拍。
現在他們走進了馬群,開始審查黑馬。黑馬有十幾匹,他一匹匹地看,希望能有一匹和夢境里的一樣,但是沒有。他最后對侄兒下令:把這些黑馬都處理了吧。
處理掉黑馬以后,馬群還真的平靜了幾天。但是這天夜里,那匹黑馬卻又重回他的夢境。這一回,它顯得更加憤怒,前蹄刨地迸出了火花,它的眼睛里充滿譏諷,身上的顏色也開始不斷變化,一會黑,一會紅,一會花。緊接著,就如放電影一般,他的夢里又出現了許多馬匹,一會是聲勢浩大的戰爭場面,無數戰馬載著戰士沖鋒陷陣;一會又出現了農村的場景,馬兒在賣力地拉車犁田……最后竟然出現了他的拍馬場,拍客在排隊買票,然后他們舉著相機、手機,追逐著馬群拍啊拍。黑馬嘴巴嚅動,好像在斥責他,但是他還是一句沒聽懂。
早上醒來,他感到頭痛欲裂,忽然意識到大事不好,急忙命令侄兒,今天不要開放拍馬場了。可是侄兒卻說:票已經賣出了,如果停業,要賠很多錢。最后,他還是被金錢打敗了。
這一天,他親眼目睹了馬群“炸群”的情景:隨著一聲巨大的嘶吼聲響起,一匹匹馬兒突然變成了一支支利劍,紛紛射向四面八方。更有幾十匹矯健的馬兒,揚鬃奮蹄,山呼海嘯般朝著拍客沖來,那些人一時間倒倒爬爬,喊爹叫娘,屁滾尿流……
這天,他惶恐不安地處理完“后事”,很晚才睡。剛一閉眼,就看見那匹黑馬又來了。這一次,它的鬃毛都豎起來了。他慌忙俯身下拜,連連道歉,大聲說馬神啊,我知道你是馬神,求你放過我的拍馬場吧。不錯,我確實是在依靠馬群賺錢,可是我對馬群也不錯啊!再說我的本錢還沒收回來啊!他看見黑馬高昂著頭顱,居高臨下輕蔑地看著他,后來它又開口說話了,而且這一次他竟然聽懂了,只聽黑馬說道:你們人類,真的是太自私、太貪婪了!你們想盡花招,究竟想把我們馬族,壓榨到什么時候為止呢?
他打了個激靈,突然醒了。恍然間,他好像明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沒有明白。第二天,他咬牙做出決定:關閉拍馬場,還馬兒自由。
原載《西部》2021年第3期
入選2021年《小小說選刊》第12期
老胡的家里,珍藏著一條虎鞭。
但是他從來沒有對人說起過他有這個寶貝。因為,他一直無法確定這條虎鞭的真偽;最主要的,是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當年他買下這條虎鞭,到底是屬于上當受騙,還是助人為樂。
那個文質彬彬的小伙子,以前經常出現在他的夢里。有時候,他笑容滿面地來了,帶著大把鈔票,要贖回那條虎鞭,還說著感激的話兒。有時候,他是得意洋洋地來,說你這個傻老帽,貪財鬼,你以為你花錢買了個啥,那就是個化學材料合成的玩意,你還真當寶貝了。你這土鱉,不騙你還能騙誰!
三十多年以前,有一次老胡去市里出差。在汽車站等車的時候,有個年輕人忽然走到他的面前,先是向他打聽什么事,接著就跟他攀談起來。年輕人穿戴整齊,但是神情卻有些憂郁,他說:我的爺爺當年是抗聯戰士,他在東北的深山老林里打仗的時候,曾經打死過老虎。虎肉吃了,只留下一條虎鞭。您知道嗎,虎鞭那東西長得可神奇了,上面長滿倒刺,龜頭那里,分成三股叉……
老胡聽到這里,緊繃的神經有點放松。因為他還真的聽人說過,老虎之所以生育率低,就是因為虎鞭上生有倒刺,交配時母虎疼痛難忍。可是真正的虎鞭他沒見過。
年輕人繼續說:我祖上什么也沒有給我留下,就留下了這條虎鞭,還是挺值錢的。不瞞您,我出來闖蕩,現在已經身無分文了。大叔,您能不能幫我個忙,我把虎鞭先寄存到您這里行嗎?
寄存?這東西能有多大,還用寄存?老胡的心其實已經開始動了。
也不是寄存,是……保管吧。我落難了,大叔您能不能多少給我點錢——我可不是賣,更不是騙哈。等我渡過難關,將來有錢了,我會去找您,再把東西贖回來。當然我要是沒錢,不去贖,這東西就歸您了。您看行嗎?
開玩笑,我們根本不認識,你去哪里找我呀?
這不難。第一我看您就像個好人,我信任您;第二呢,我要記下您的身份證號碼,還有您的住址和單位。有了這個,還怕找不到您嗎?
唔……那你的虎鞭在哪里,我看下。告訴你,我可是學過醫的。
啊,那您懂呀,那就更好了。走,我們去那邊沒人的地方。
于是,那條虎鞭,正如傳說中一模一樣的虎鞭,就展現在老胡的面前:在一條肉筋上面,伸出一根灰褐色的肉棒,上面真的長滿倒刺,龜頭那里不是圓的,也不是扁的,而是分出花朵般的三股叉來。老胡一邊細看,一邊在腦子里飛快地轉著,想著應該怎么辦。偏偏這時上車的時間快到了,他就咬了咬牙,懷著賭一把的心態,掏出身上僅有的150元錢(相當于現在的1.5萬元)說:如果你不嫌少,就先拿著……
那個年輕人面露難色,很猶豫的樣子。
老胡說:我真的只有這些錢了,你嫌少就算了。
年輕人嘆口氣說:那好吧。接著他就看了老胡的身份證,記了名字、號碼和地址。
一晃十幾年過去,年輕人并沒有來找他。唯一知情的老婆說你肯定上當了,但是老胡不信。他經常翻出那條虎鞭打量,怎么看也不像是人工做的。后來有了網絡,老胡就開始不斷去網上搜索,去看真正的虎鞭到底長啥樣。可是網上的圖片五花八門,像的不像的都有,這越發把老胡整糊涂了。時間久了,就像他把虎鞭壓箱底一樣,他漸漸也把這事也壓到了記憶深處。偶爾想起,受騙的感覺雖然越來越強,但卻依然抱著幾分幻想。有一回老婆拿這事說他,他立刻惱羞成怒,大吼大叫,仿佛被人揭了癩瘡疤,嚇得老婆再不敢提了。

胡振德 畫
一晃又十幾年過去,老胡漸漸老了。這日,幾個朋友在一起喝酒聊天,不知道怎么就說到了虎鞭,說那東西長得如何神奇,如何有滋陰壯陽的功效,又如何值錢,隨便一條也要幾十萬甚至上百萬。老胡終于忍不住說:你們說虎鞭呀,我手里就有一條。
啊!你有虎鞭?哪里來的?朋友們立刻驚叫連連,就好像不認識他一樣看著他。
老胡乘著酒興,不慌不忙地說:這虎鞭,是我祖上留下來的。我爺爺當年是抗聯戰士,他在深山老林里打仗的時候,打死過一只老虎。虎肉吃了,只留下一條虎鞭。
哎呀,那可是寶貝呀!眾人都艷羨地說,老胡,那你可發達了。能不能拿出來給我們開開眼啊?
沒問題!老胡說,他感覺到,也的確到了讓虎鞭得見天日的時候了,順便也讓人鑒定一下。眾人便約好,第二天還來喝酒,看老胡的虎鞭。分手的時候,老胡明顯感覺到,大家看他的眼神充滿敬畏,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情況呀。
老胡得意洋洋回家,就去柜子里找他的虎鞭,可是居然沒找到。不對呀,明明就是放在這里的呀,搬了幾次家,難道又放到別處去了?他問老婆,卻遭到搶白;又問自己,記憶卻很模糊。這一天,老胡把自己家里的犄角旮旯都翻遍了,可是愣是沒有找到那條虎鞭,那條曾經讓他夢繞縈懷的虎鞭。
被貓叼了?被狗吃了?被老鼠啃了?被老婆扔了?都似乎不可能,又都似乎有可能。
老胡最后癱坐在地上,渾身冒汗,他真想抽自己的嘴巴。這么多年都沒說,為什么現在犯賤要說呢!你老都老了,還要撒謊,往自己臉上抹粉,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在一瞬間,老胡覺得自己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粥。恍惚間,他甚至無法確定,那件事是否真實發生過。那個年輕人,還有那條虎鞭,是否真的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原載《遼河》2021年第2期)
“烏臺詩案”塵埃落定,蘇東坡終于回到了久別的京城。
第一個宴請他的人,是司馬光。那時候,司馬光已經取代王安石,做了宰相。
“子瞻,你這幾年受苦了。”司馬光說,臉上充滿對他的同情。
“沒什么,沒什么!”東坡笑一笑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果我不去黃州,怎會有《赤壁懷古》和《赤壁賦》呢!”
“也是。”司馬光說,“你還年輕,受點磨難不是壞事兒。”
“你還年輕”,這四個字讓東坡心里一顫。他抬眼看看對面將近比他大20歲的司馬光,看看他那張因夜以繼日編纂《資治通鑒》而變得溝壑縱橫的臉,不由一陣心疼。
“子瞻啊,”司馬光好像還不習慣叫他的“東坡”雅號,這個和他父輩一樣年紀的人,無論對他的父親,還是對他和弟弟蘇轍,都有一種心靈相通的親切感。在這京城之中,有兩個人他最為敬重,一個是在科舉考試中發現了他和弟弟的歐陽修,另一個就是眼前的司馬光。司馬光其實對他更為重要,因為在更為高等的“制科”考試中,作為主考官的他,再次把他們兄弟二人直接推向皇帝身邊。
“是這樣,”司馬光說,“你現在這個正四品的起居舍人職位對你來說,還是太不相配了,我準備馬上擬奏,建議你為中書舍人,隨后還要你做翰林學士知制誥……”
“恩公,這……也未免太快了吧。”東坡的一顆心突突突地跳起來。
“一點不快。”司馬光說,“你知道這是誰的意思嗎?”
“誰,難道是高太后?”
“非也,這是先帝神宗皇帝的意思。高太后說,神宗皇帝簡直太喜歡你了。每當拿起筷子吃飯時,他都要問:蘇軾又有新詩出來沒有?”
“啊,是先帝呀!”東坡不由得熱淚盈眶了。
“當然,我這樣不遺余力推薦你,也有我的目的。”司馬光目光炯炯看著蘇東坡。
東坡不由滿飲一杯酒說:“恩公,你有用得著蘇軾的地方,只管開口便是。”
“好,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司馬光接著便開始滔滔不絕,縱論天下。
東坡很快就聽懂了,司馬光是要全盤否定王安石,他要把王安石做過的一切,一點不留,統統糾正過來。他希望自己能夠公開站出來,大力支持他。
東坡心中,立刻壓上了一塊千斤巨石。這倒不是因為他剛剛見過王安石,與他吟誦唱和,相知恨晚,而是從事實出發,他認為,王安石的變法,也不是毫無可取之處。人生經驗告訴他,對任何事情,徹底肯定或者否定都是不對的。
“恩公,”東坡耐心地聽他說完,開始小心翼翼地說,“我想先問您一句題外話,您與王老相公,真的就那么勢如冰火,不共戴天嗎?”
“嗯?”司馬光愣了一下,他以探詢的眼光看著蘇東坡,等待他的下文。
“依我看,你們這兩位老相國,本質上都是一樣的憂國憂民之士,都有經天緯地之才,只是你們的治國理念有所不同罷了。”
司馬光的臉色驟然陰暗下來,對此東坡已經察覺,但是他感覺自己的舌頭有點不受自己支配:“我說話您老千萬不要生氣——我覺得介甫變法,出發點還是好的,當然有的必須糾正,比如‘青苗法’;但是我覺得有的還可以保留,比如‘免疫法’……”
忽聽砰的一聲響亮,東坡被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糟了!只見對面的司馬光,此時早已滿臉漲紅,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顫抖著一只手指著他,干嘎巴嘴說不出話來。
“恩公,您怎么了?你不要生氣嘛!就當我什么也沒說還不行嗎!”東坡有點慌亂地起身,過去要扶司馬光,卻被他一下子推開了。
“蘇軾!”司馬光終于說出話來,“你……你太讓我失望了!我如此器重于你,你卻把我和那禍國殃民的老匹夫相提并論!他是個什么東西,連你的父親都說他是‘囚首喪面’,專門寫《辨奸論》罵他。可是你……竟然在這里替他說好話,還要我保留他的害人之法,你……真是氣煞我也!”
東坡沒有想到司馬光的反應會如此強烈,他知道自己又惹禍了。唉,你怎么就管不住你自己的嘴呢!他真想打自己的嘴巴一下。
“恩公,我只是提個建議而已,并沒有別的意思。您老兼聽則明嘛!”
“你不要說了!我現在就問你一句話,你到底能不能公開徹底地站在我這一邊,和我一起把那老匹夫的余毒肅清。能的話,我不計較你剛才說了什么。如果不能,那么你就必須承擔后果,為那老匹夫付出代價!”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很清楚了。東坡心里,猶如翻江倒海。在一瞬間,他很想為了自己的個人前途,向對方服個軟,道個歉,但是他的嘴巴依然不肯聽他指揮,他說出來的話竟然是:“恩公啊,您老為何這般逼我,我不過是說了句公平話而已呀!”
只見司馬光的臉由紅變紫,眼睛里已經噴出火來。他猛地一下掀翻了桌子,大聲吼道:“蘇軾啊蘇軾,可惜我對你的一片苦心呀!什么都不用再說了,你……走吧!”
這時東坡的火氣也上來了,他站起身,給司馬光鞠了一躬,徑直就朝門外走去。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一向性格溫和的司馬光,那個充滿智慧、小時候就知道砸缸救人的司馬光,性格竟會如此偏執,如此聽不得不同聲音。算了,你愛咋地就咋地吧!
東坡想著,大步流星走出了司馬府。他轉過身來再看,突然發現這座來時還感覺無比親切的宅邸,現在卻變得那么陌生,那么冷冰冰。他知道自己以后不會再到這里來了,他和司馬光的師生情、忘年交,到此就戛然而止了。
“司馬牛,司馬牛!”東坡不由得大喊起來,驚得門樓上的燕子紛紛騰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