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與筆的溫情
——在法國里昂第三大學的演講

■ 張 煒（中國山東）

盡管最早的文學不是寫在紙上的，但用紙和筆成就文學卻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它簡直是很古老的事情了。更早是用竹簡木片、獸皮錦帛加刀錐羽毛之類，用這些記錄語言和心思，傳達各種各樣的快樂和智慧。后來有了紙，也有了很好的筆，如鋼筆。這就讓文學作家更加方便了，快樂了。

他們有可能因此寫得更多了嗎？當然是這樣。但是并不能保證寫得更好。

紙與筆使作家寫得更快了一些，特別是鋼筆，內(nèi)有水膽，不用蘸墨水了，所以中國人一直叫它為“自來水筆”。墨水自來，多么方便，那么寫作者在寫作時，等待的永遠只是腦子里的東西了。而在古老的時期就不是這樣，古老的時期，人想好了一句話，要費許多力氣才能記下來。

現(xiàn)在我們不得不正視這樣一個問題：是誰處在等待的地位？是工具還是思想？這可能是不一樣的。這在寫作中也許是一個不小的問題。有人以為工具的問題只是一個可以忽略不計的小小的問題，我不那樣看。特別在今天的作家那里，總愿意證明電腦打字機的諸多好處，證明它的有益無害。也許真的是這樣。不過另有一些人心里裝著的卻是一個反證明，他們很想證明它對寫作是有害的，只苦于無法像數(shù)學家物理學家一樣得出求證罷了。

在缺紙少筆的時代，在竹簡時代，人們?yōu)榱擞涗浀姆奖?，就盡可能把句子弄得精短，非常非常精短。讀中國古文的人都有個體會，那時的文字簡潔凝練到了極點，大多數(shù)的詞只有一個字?，F(xiàn)代漢語的詞則要由兩個字或更多的字組成。把一段古文翻譯成現(xiàn)代語文，一般要增加兩到三倍的長度。

中國古典文學的美，美到了無與倫比，難以取代。有人說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的美也是不能取代的——那也許，那是因為它就這樣了，它已經(jīng)無法變成另外一種模樣了。但是起碼現(xiàn)在的人普遍認為，中國文學的最高峰仍然在古代。為什么？理由很多了，我看其中的一個理由大概是不能忽視的，那就是因為書寫工具的變化，是它的緣故。

西方的文學是不是與中國文學走了同樣的軌跡，我手里沒有更多的資料，還說不準。

總之從古到今可以這樣概括：工具變得越來越巧妙越來越靈便，文學作品的數(shù)量也隨之增多，品質(zhì)也在改變，但卻不是越變越好了。其實文學寫作無非是這樣：用文字組成意趣，它一句話的巧妙，思想的深邃，著一字而牽連大局——這一切都得慢慢來才行，要一直想好了，再記下來。這個過程太快了不行。工具本身既然有速度的區(qū)別，那么速度快到了一定的程度，就要催促和破壞思想了。這是個簡單的原理。

顯而易見，現(xiàn)代寫作工具的速度在催逼藝術(shù)，催逼它走向自己的反面，走向粗糙的藝術(shù)。實際上，許多古老的藝術(shù)門類就是這樣，它一旦離開了對原有的生產(chǎn)方式的維護，背棄了這種方式，也就開始踏上了死亡的道路。它會慢慢消失。文學似乎僅僅是一種寫在紙（竹簡、帛）上的、一種語言的藝術(shù)，這個事實是有目共睹的?，F(xiàn)在越來越多的人發(fā)出驚呼，說文學閱讀正在被其他的方式所取代。他們這是在悲嘆文學的命運，它極有可能迎來的是最終的消亡。

如果這種恐懼有一定的真實依據(jù)的話，那么我認為其中的一個原因不是別的，正是因為今天的文學大多已不是寫在紙上的東西了。這一來它就與其他的視聽產(chǎn)品，與其他的娛樂方式?jīng)]有什么根本的區(qū)別了。它們的品質(zhì)大同小異。

現(xiàn)在的文字通過鍵盤，以數(shù)字方式輸入，閃現(xiàn)在熒屏上。閱讀和傳遞也是以數(shù)字方式實現(xiàn)的。我們都知道，現(xiàn)在還有個要命的網(wǎng)。當然，現(xiàn)在主要的文學作品最終也要印在紙上，但那只是以數(shù)字方式輸出來的東西，是一種數(shù)字轉(zhuǎn)化而已。就在這種轉(zhuǎn)化當中，有一些最重要的特質(zhì)被濾掉了。這種特質(zhì)是什么，我們暫時還不能準確地知道，但我們大致可以明白，那是詩性——文學中最為核心的東西。

數(shù)字的傳播和輸入方式影響了思維，改變了文學作品的質(zhì)地和氣味，這已經(jīng)不難察覺。作為時代性的轉(zhuǎn)變，漸漸蔚成風氣，終于使各種文學寫作發(fā)生了流變，甚至也波及傳統(tǒng)的寫作：那些仍然使用紙和筆的人，也在自覺不自覺地跟進，無形中模糊了與數(shù)字輸入品的界限。

我們都知道，中國漢語使用一種象形文字，那么寫字就等于是對物體形狀的一次次描摹。當然了，文字進入記錄功能愈久，這種描摹的意識就會大大減弱以至于沒有。但它的確是有這種功能的，它在人的意識中潛得再深，也還是有的。它也許藏到了人的意識的最深處，藏到了潛意識之中。所以說，從本質(zhì)上來看，寫字是很詩意的一種事情。所以中國有書法藝術(shù)，而其他國家的拼音文字就難以做成這一藝術(shù)。

以數(shù)碼形式輸入的文字僅僅是一種代碼，它的過程取消了描摹的詩意。而人在紙上無數(shù)次的描摹所引起的生命沖動，它的快感，它不斷重復的聯(lián)想功能，也都一并取消了。從這個角度看問題，看待寫作工具的變化，就不僅僅是個速度催逼思想的問題了。

文學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描摹，文字的書寫，也是一種描摹?？梢娝鼈兺|(zhì)同源。

所以，真正意義上的文學作品，讀者首先看到的總是“文字”，而不是“代碼”。這里所說的“文字”不是一般的文字，而是具有強烈“文字感”的文字。而現(xiàn)在的許多作品正好相反，我們在閱讀中首先感到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些符號在眼前匆忙掠過，它們只是充任了符號的功能，相當急促地、直接地表達了一種意思或故事。沒有了文字感，當然也就沒有了傳統(tǒng)意義上的語言。而文學是一種語言的藝術(shù)——沒有了語言，也就沒有了文學。所以，人們痛感文學在消亡，這原來是有道理的。

現(xiàn)代傳媒中出現(xiàn)的文字、它所運用的語言，一般來說只具有符號和代碼意義。作為一種代碼，它需要簡便快捷，因而突出的也只能是文字的符號功能。

最終，如果文學作品的閱讀過程中沒有了對文字和語言的深刻感受，沒有了關(guān)于它的快感，文字和語言就真的只能成為一種代碼和符號，它在使用中也就與一般的現(xiàn)代傳媒?jīng)]有了根本的區(qū)別。既然沒有區(qū)別了，文學又如何能夠存在、如何具有存在的必要呢？既然從文學作品中讀到的東西，所要取得的一切信息，如閱讀的快感、種種的期待，幾乎從其他的藝術(shù)門類、從其他的傳播媒介中也都能夠獲得，甚至更為強烈和方便，讀者為什么還需要文學作品呢？

由此可見，文學賴以生存的基礎(chǔ)就這樣給抽掉了，如此下去的消亡也就是必然的了。

在當代，恰恰是文學寫作者自己，而絕非其他任何人，造成了文學的危機。有人說現(xiàn)代傳播手段的發(fā)展促成了文學的萎縮，擠掉了它應有的空間——這是一種似是而非的說法，是一種夸大其詞。因為藝術(shù)本來就有各自不同的功能與空間，文學，詩意，它的創(chuàng)作與接受本是一種生命現(xiàn)象，源于生命的本質(zhì)需求，說白了就是：只要有人就會有文學。如果有人想在這個越來越缺少詩意的世界上徹底消滅詩，那么至少也得先在這個世界上消滅人類自己。

可見只要人類存在一天，詩也就會存在一天，這是毋需懷疑的。這不是關(guān)于詩的什么大話，而不過是一些實在話罷了。

文學既要存在，就要獨立，獨立于其他的傳播方式和表達方式。而現(xiàn)在許多人做的正好相反：不是強化這種區(qū)別，而是淡化這種區(qū)別。具體到文字，就是漠視和削弱文字感——不是在寫作中走進語言的藝術(shù)，而是逐步取消語言的藝術(shù)。從文學寫作發(fā)生發(fā)展的歷史，從它的現(xiàn)狀來看，可以說從來沒有過的大浮躁彌漫過來了，寫作活動變得急切而匆忙。它像數(shù)字時代一樣追求速度，當然不會有好結(jié)果。

其實文學應該做的恰恰是要慢下來，越來越慢。這就是文學與時代的對應。筆和紙當然是這個時代的寶貴之物，它們比起冷漠的熒屏來，當是很溫情的東西。寫作與紙筆為友，互為襄助，這才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依我看，紙與筆較有可能讓現(xiàn)代寫作者耐住心性，并且在其中再次找到文字的那種非同一般的特異感受。

感性一點講，真正的文學語言不是呈現(xiàn)顆粒狀的，而是一股濃濃的熱流，是非常黏稠的。文字首先要不是冰冷的顆粒，詞也不要是。它們本身是有生命的，有毛茸茸的感性，有令人難以忽略的個性。只有這樣的文字流，才談得上是語言，才談得上語言的魅力，也才談得上文學。

作家脫離了紙與筆的溫情，總是令人惋惜的。脫離了，就不能談文學了，這樣說有點聳人聽聞；可是我們知道，文學這個古老的東西，最初是一個人在寂寞空間里展開的手工，這恐怕是不能否認的。

說到文學的現(xiàn)代性，會產(chǎn)生出許多偉言要義。不過再大的要義，也要首先考慮文學的生存?，F(xiàn)代化的、數(shù)碼時代的文學，要生存就要回到自己的本質(zhì)。于是，對于其他藝術(shù)門類，對于一般的傳播和表達方式，文學當然不是去靠近，而是要疏離。文學與它們的區(qū)別越大越好。

紙和筆比起數(shù)碼輸入器具，更像是文學的綠色生產(chǎn)方式。古老的藝術(shù)魅力無窮，比如文學。其實這不是因為別的，而僅僅因為人是魅力無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