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德北(中國吉林)
半年前,我所居住的小區門口開了一家抻面館,因為湯濃味兒重,我成了那里的常客。一般情況都是這樣,中午飯口之前——我早晨吃飯早,所以午飯也會比別人提前一些——我便趕到館子里,在靠窗的一張小桌前坐下;要一碗抻面、一碟牛肉、兩瓶啤酒,慢慢地吃,慢慢地喝。我這樣做有兩個原因,一是我的職業,我是一個作家,靠寫小說為生,所以我喜歡坐在這樣的普通館子里,看過往人等的表情,聽他們紛紛攘攘的故事。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這個館子里的抻面師傅,他姓白。
在我看來,白師傅是一個樂觀的人,喜歡唱歌和開玩笑。這家抻面館里有一個幫廚和兩個服務員,都是中年女性,大概是在一起工作熟了,彼此沒有忌諱和隔閡。于是,這三個女人就成了白師傅調侃的對象,他時不常地編幾句順口溜,半葷不素的,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比如,服務員里有一個姓楊的,他就給人家起了一個外號“楊貴妃”,動不動就編排人家:“抻面館里楊貴妃,一天到晚有人追。追出抻面一千碗,老板賞個大烏龜。”
就是這樣“胡說八道”,卻也烘托氣氛,讓人歡喜,心情好了,疲勞感也會減去許多。
我在這家抻面館吃中飯,基本是從上午十點半吃到下午一點半,客人最多的時候是十二點前后的一個多小時,到了下午一點多,熱鬧的場景便“曲終人散”。這時,抻面館的伙食飯便開始了。面、飯隨意,各取所需,大家都有了片刻的喘息,只有白師傅依舊嘻嘻哈哈。我坐的這張小桌不大,勉勉強強可以擠下四個人,又據角落,放眼可觀全局。日子久了,我和館子里上上下下的人也熟了,時不時地在他們的歡樂中加一點“佐料”。知道我是一個作家,白師傅便端個大飯碗坐到我對面來,天南海北地和我聊天兒,嘴里有說不完的故事。
起初我以為他是甘肅人,因為他車軸漢子的身量,一身的民族服裝,實在可以引發我的誤會。后來他告訴我,他實際上是安徽人,在西部學藝、打工十年,對西部的穿著打扮、飲食習慣漸以為常。
平日里他打趣服務員和幫廚,服務員和幫廚在一起也不饒他,他們總是半真半假地起哄,問他今晚是領“小三”還是“小四”回家?“小五”出門回來沒?萬一“撞車”了怎么辦?每每此時,他都會笑呵呵的,頗為自豪地說:“我的女人我最愛,我愛的女人真不賴,只要我不把心改,我的真愛永存在。”
仔細打量,白師傅還是很英俊的,棗紅的圓臉龐,因為總有蒸汽熏著,頗顯細嫩,像關老爺的塑像,被手藝高強的匠人上了一層油彩。一雙大眼睛,眼睫毛極長,鼻正口方,是個周正的模樣。他吃東西也很有特點,一碗飯或一碗面——上面堆了厚厚的小菜,幾瓣大蒜,一瓶啤酒,啤酒是一口即干,然后吃飯,驚天動地地,眨眼之間,酒足飯飽。
服務員總說他有情人,我是真信。我好奇地問他,他也不遮蔽,今天給我看一張照片兒,明天給我看一張照片兒,都是手機上美顏拼圖的那種,女人穿戴各異,笑顏如花。
我說:“審美真是一個奇怪的東西,你喜歡的都是小眼睛的?”
他說:“小眼睛看得準。”
這是我們之間的玩笑。
今年的“十一”是個特殊的日子,中秋節和國慶趕一天了,抻面館決定一號放假,二號營業。九月三十日這天下午吃伙食飯,抻面館的老板特意把我請去了,說是大家一起熱鬧熱鬧,我也沒客氣,提著一瓶白酒赴宴了。酒席上大家依舊嘻嘻哈哈的,一派節日氣象。知道白師傅是晚上的火車,一號早晨到家,在家十幾個小時,夜車再趕回來,二號正式上班。如此勞頓,一定是想家了。我舉杯祝他一路順風,安抵安歸。我們一起喝了一大口白酒。
傍晚,大家陸續散了,只有我和老板留了下來。老板是等人修冰箱,我是貪戀桌上的剩酒,二人對坐,把杯閑聊,聊來聊去就聊到了白師傅。
我問老板:“白師傅真有情人嗎?”
老板苦笑一下,說:“他哪有什么情人,他心里只有他女兒了。”
老板說,他手機里的那些照片,其實都是他妻子的,挺好個女人,可惜病死了。他們有一個女兒,剛上小學三年級,白師傅之所以四處打工,就是想多賺點錢,讓女兒將來過上好日子。
我說:“我看,他還挺樂觀的。”
老板說:“你不知道,他對我說過,他只要一閑下來了,就會想他的妻子和女兒。所以他特別愿意當一只鸚鵡,一只金剛鸚鵡。”
聽罷此言,我徹底沉默。
我突然明白,生活中的許多真相往往讓人啞口無言。
和我一樣,這個人也常來面館吃面,一般是四個人,先喝點白酒,再喝點兒啤酒,說的都是家長里短,聊的都是油鹽醬醋。開始,以為他們是一起打麻將的,聽了幾回他們的談話,知道是一個單位的,在一個部門,又都有一口酒癮,于是便常湊在一處。
我說的這個人是個黑胖子,嗓門兒大,是四個人當中說話聲音最高的,而且常說臟話。黑胖子年紀也不小了,但狀態總像個“憤青”似的,心中有說不完的不平。我覺得他有意思,就認真地觀察他。他喝酒有意思,一杯白酒,三口就干了,然后,不用別人讓,自己又把酒杯倒滿,三口一杯,之后,再三口一杯,如是,一斤白酒下肚了,大張旗鼓地向服務員要啤酒,必須扎涼扎涼那種,而且,只喝“青島優質”。這之前他都是聽他的同事們說話,到了他喝啤酒時,桌子上的發言權就被他一個人霸占了。
聽的時間長了,細細地理出了藤蔓。
他罵的第一件事,是他們單位的領導,言必如下:他就是個小人,看人下菜碟兒,軟的欺負硬的怕。以前,我年年過節都給他送點煙酒,只他媽的有一年,你們還記得吧?就是我有病開刀那年,我沒送,他立馬就翻臉。我出院上班不久,他就給我調崗了,調到二線去。我找他,你們猜他說啥,他說一線太辛苦,先到二線養養身體,等身體好一些再說,這也是領導班子的決定,對員工關心嘛。去他媽的,他怎么不說一線和二線差他媽七八百塊錢呢?你們說這人損不損,他當領導,這單位沒好。
罵完領導,罵他們單位一個外號叫“亞歷山大”的同事:你說那個大山貨,我衣服就在那兒掛著,錢包就在衣服口袋里,早晨媳婦兒給的五百元,去食堂打飯的工夫,回來就少了一百元。當時就他一個人在屋,不是他是誰,我問他一句,他反過來罵我,說我窮不起了,說他沒那么下賤,要偷就全偷走,偷一百干什么?這才是他的陰險之處。偷一百我不容易發現,過后一問三不知,誰也不能把他咋的,自己覺得干得神不知鬼不覺的,他媽的他不知道單位有監控啊?那個時間段,進進出出的,看一下視頻一目了然。
罵完同事就罵他大姐夫,他老媽八十多歲了,父親沒離世的時候,兩個人住一間老式的七十平的老房子。后來父親走了,姐和姐夫就搬過去陪老媽住,一住就是小十年。有一天,老媽突然給他打電話,說要把房子更名給姐姐,問他有啥意見沒有,他一時語塞,無法回答。老媽問得急,要戶口本和身份證,催促著馬上辦,辦完了靜心。他是個孝子,不能拂老媽的意思,就背著媳婦兒把手續給出了。結果媳婦和他別扭了一場,好長時間順不過架來。
關于這件事,同事們摻言比上兩件事兒多。
一個問:“你媳婦兒咋說的?”
他說:“我媳婦兒說,這么大的事兒,怎么也得和她知會一聲啊,不聲不響地把事兒辦了,不是拿她當空氣嘛,有點太不尊重人了。”
又一個同事點頭,說:“說得有道理。”
他說:“我當時沒想別的,就想我姐和我姐夫,不管咋說,陪我老媽那么多年,吃喝拉撒的也不容易;再說,我也不缺房,掙講個啥呀?辦就辦唄。”
另一個同事說:“這么想也對。”停一下又說,“那你咋還罵你姐夫呢?”
他說:“房子更名不長時間,他就和我媽吵起來了,把老媽氣犯病了,你說我能不生氣嗎?更名就是他背后鼓動的,他這是別有用心。”
“因為啥吵架呀?”同事問。
他說:“清官難斷家務事,說不清楚。”
這些話嘮完了,他基本就醉了。
我看明白了,這四個人在一起喝酒是輪班制,一人請一次,菜、面、酒,所用錢數大體上差不多,鬧鬧吵吵一場,相扶著散去。吃飯的過程也差不多。上半場,那三個人話多,下半場,都聽他一個人的。三部曲一過,酒局也就終結了。
這里邊還有一個細節,每輪到他請客,他必自帶一個菜——蠶豆,酥脆那種的,向老板討一個空盤,在盤中碼一座“小山”。
他說這玩意好下酒,老板背地里卻說他太仔細了,能省幾個錢啊。
我是食客,更是個看客,不便亂議論,只是笑笑面對。
有一天,我們是前后腳離開面館的。
那三個人清醒,腳步輕,走在前邊。他有點醉,滯在后邊,略顯蹣跚。過了馬路,在街的轉角處跪著一個乞討的老太太,布巾包頭,身前放著一個搪瓷缸子,里邊兒凌亂著一些散錢。他本是走過去的,忽又想起什么,轉回身來,走到老太太的身邊,他在口袋里摸索半晌,摸出五塊錢,猶豫一下,蹲下身,對老太太說:“大娘,我沒零錢,我想給你一塊,這是五塊,我找回四塊,行不?”
他把五塊錢輕輕地放進缸子里,又從里邊找出四塊錢出示給老太太,這才起身追趕那三個人去了。
看見這一幕,我本來是想笑的,但不知為什么,我的心卻微微地一顫。

胡振德 畫
我常在家附近的一家抻面館子吃面、喝酒,時間長了,對面館里的人和事兒就較一般的客人多了一些了解。比如,這家館子的真正的老板是一個年輕人,而他的父親因為他還有另外的操持,不得不放棄退休的安逸生活來“打工”;又比如,這年輕人不放心后廚的諸多細碎事,必求他的親姨娘來幫襯他,才使他放心。
這并不是我今番要說的主題。
在這家抻面館子里,有一個抻面的師傅,極愛開玩笑的,對女人有一些插科打諢的樂趣,又能謅幾句歪詩,每每逗人“哈哈”大笑,是一個活潑有趣的人。
服務員有四個,兩個在前臺,一個粗黑高大,是口無遮攔的那種,眼里無活,沒事兒就坐在那里玩手機,不看視頻,也不看朋友圈兒,唯一干的事情就是和老公聊天兒,大到天南地北,小到吃喝拉撒,說到情致處,兩個人笑得前仰后合,不亦樂乎。又一個年歲比較大,在后廚幫著老板的親姨娘料理菜案上的事宜,是打下手的,出牛肉,制酥魚,撕油菜,切蔥花,炸辣椒油,炒花生米,諸如此類,她必忙前忙后,活多擋不住笑,一笑聲音上揚,總能把氣氛影響得熱火朝天。每天出完活兒,她也打電話,這電話是打給兒子的,說自己的筋骨,讓兒子放心,時不時地說說自己的工資,多少多少錢,總要給孫子買衣服、買吃食、買玩具,不管兒子怎么說,末了,總是一句話:“你別磨嘰了,媽有。再說,我這么大歲數了,能用幾個錢?等哪天媽沒了,你們想花也花不著。”話是這么說,臉上的皺紋卻聚成了一朵幸福的菊花。
還有一個前臺的,她平時話是不多的,如果打電話也必到外邊去,在門口走來走去,話不長,說完便回來,忙自己的一攤事兒,該點面點面,該上面上面,只一點,每天八點半下班,必有一個瘦小的男人——后來知道是她的丈夫——來接她,提前十分鐘到,不進屋,在門口等,她出去了,兩個人相挽著,漸行漸遠。
都是這樣,幸福滿滿。
只有撈面師傅,個子不高,白胖,笑瞇瞇的,常和那抻面師傅渾鬧,看似十分的開朗。因她也在后廚,除非吃伙食飯,很少到前臺來;如果到前臺來工作,有兩項,一是切牛肉,一是剝蒜。平日里也說笑,只是別人打電話的時候,她便突然沉默,面部表情沉靜如水,那幾個人與她分享女人慣于分享的喜悅,她也多以淺笑示之,并不加入什么有建設性的意見。再多說了,就一句話:“挺好的。”言罷,不聲不響地回到后廚去,要么調湯,要么就把清洗過的大勺再清洗一遍。
這些都是我的觀察所得,只當著有趣,又兼職業習慣,記在心里,是千幅萬幅畫面中的一幅。
直到有一天,我一進到店里,那些個人就炸鍋一般地向我宣布,她終于談戀愛了,對方是一個藥廠的推銷員,收入頗豐,對她也頗為上心,就在前一天,給她買了一個金戒指,戴在手上金燦燦的,煞是喜人。大家起哄,她就臉紅,熱辣辣地說:“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們可別取笑我了。”話是這么說,但人比從前的開朗更開朗了許多。那個粗黑高大的和老公視頻,她也會打一個勝利的手勢,說:“加油喲。”那個年歲比較大的給兒子打電話,她也會突然拿出一盒藥,說:“你媽胃不好,你想著提醒她吃。”那個平時話不多的,一動就到外邊打電話,只要從門外一回來,她就哈哈大笑,說:“打個電話有啥避人的?”說完,自己掏出電話,夸張地大聲喧囂:“這次出差啥時候回來呀?提前說一聲,我好和店里請假。”她說完,幾個女人就前推后搡地拿她打趣個沒完,她也開心成什么似的,一頭趴在桌子上,羞澀地說:“哎呀哎呀!你們可別說了。”
可女人在一起,不說這些說什么呢?
又有一天,是下午兩點多一點,我從圖書館查資料回來,知道面館客少人稀,正好可以小憩,借機飲一兩瓶啤酒,消除勞頓。于是在門口下車,徑直向面館里來,不想在面館的門外見到她正打電話——面館向街的一側是落地窗,窗外人的舉動,店內的人一目了然。我想和她打招呼,實際上也是想開個玩笑,不巧,正好一個微信沖進來,我便停止了惡作劇,去關注微信內容,誰知,剛關注了一半兒,手機因電力不足關機了,我便很下意識地站在那里,想在她通完電話之后,借她手機一用,可她手持手機一言不發,在那里轉了半天,才放下手機,喜氣洋洋地回屋了。
一腳門里一腳門外的時候,我不知深淺地叫住她。
我說:“我手機沒電了,借我回個電話唄。”
她這才發現我,突然一愣,臉一紅,旋即說:“我手機,也,沒電了。”
我并未多想,進店喝酒,看她們姐妹說鬧,心里也感受著生活的充實。那幾個女人的話,無非是“電話里說啥了?”“什么時候回來呀?”“對男人你可得留著點兒心眼兒,別讓人糊弄了”等等。她的回答還是:“哎呀哎呀,你們別說了。”說完,一頭趴在桌子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女人們鬧哄一陣子,就各自忙各自的活計去了。
這時,老板的父親從外邊回來,特意招呼她一聲,把她叫到近前,說:“現在充電器可真便宜,十塊錢還能講價,快充上吧,你現在可是熱線。”
她道了一聲謝,拿著充電器回后廚了。
老板的父親又對我說:“離婚了,再找個不容易,這不,店里的充電器壞了,她想充電,充不上,我一想,成人之美,再買一個新的算了。”
我沉默半晌,笑了。
真是的,有很多時候,美好或者制造美好也是讓人心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