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光中(中國臺灣)
我的中學時代在四川的鄉下度過。那時正當抗戰,號稱天府之國的四川,一寸鐵軌也沒有。不知道為什么,年幼的我,在千山萬嶺的重圍之中,總愛對著外國地圖,向往去遠方游歷,而且覺得最浪漫的旅行方式,便是坐火車。每次見到月歷上有火車在曠野奔馳,曳著長煙,便心隨煙飄,悠然神往,幻想自己正坐在那一排長窗的某一扇窗口,無窮的風景為我展開,目的地呢,則遠在千里外等我,最好是永不到達,好讓我永不下車。那平行的雙軌一路從天邊疾射而來,像遠方伸來的雙手,要把我接去未知;不可久視,久視便受它催眠。
鄉居的少年那么神往于火車,大概因為它雄偉而修長,軒昂的車頭一聲高嘯,一節節的車廂鏗鏗跟進,那氣派真是懾人。至于輪軌相激枕木相應的節奏,初則鏗鏘而慷慨,繼則單調而催眠,也另有一番情韻。過橋時俯瞰深谷,真若下臨無地,躡虛而行,一顆心,也忐忐忑忑吊在半空。黑暗迎面撞來,當頭罩下,一點準備也沒有,那是過山洞。驚魂未定,兩壁的回聲轟動不絕,你已經愈陷愈深,沖進山岳的盲腸里去了。光明在山的那一頭迎你,先是一片幽昧的微熹,遲疑不決,驀地天光豁然開朗,黑洞把你吐回給白晝。這一連串的經驗,從驚到喜,中間還帶著不安和神秘,歷時雖短而印象很深。
坐火車最早的記憶是在十歲。正是抗戰第二年,母親帶我從上海乘船到安南,然后乘火車北上昆明。滇越鐵路與富良江平行,依著橫斷山脈蹲踞的余勢,江水滾滾向南,車輪鏗鏗向北。也不知越過多少橋,穿過多少山洞。我靠在窗口,看了幾百里的桃花映水,真把人看得眼紅、眼花。
入川之后,剛亢的鐵軌只能在山外遠遠喊我了。一直要等抗戰勝利,進了金陵大學,才有京滬路上疾駛的快意。那是大一的暑假,隨母親回她的故鄉武進,鐵軌無盡,伸入江南溫柔的水鄉,柳絲弄晴,輕輕地撫著麥浪。可是半年后再坐京滬路的班車東去,卻不再中途下車,而是直達上海。那是最哀傷的火車之旅了:車廂擠得像滿滿一盒火柴,可是乘客的四肢卻無法像火柴那么排得平整,而是交肱疊股,摩肩錯臂,互補著虛實。母親還有座位。我呢,整個人只有一只腳半踩在茶幾上,另一只則在半空,不是虛懸在空中,而是斜斜地半架半壓在各色人等的各色肢體之間。這么維持著“勢力均衡”,換腿當然不能,如廁更是妄想。到了上海,還要奮力奪窗而出,否則就會被新涌上車來的回程旅客夾在中間,挾回南京去了。
來臺之后,與火車更有緣分。什么快車慢車、山線海線,都有緣在雙軌之上領略,只是從前京滬路上的東西往返,這時變成了縱貫線上的南北來回。滾滾疾轉的風火千輪上,現代哪吒的心情,有時是出發的興奮,有時是回程的慵懶,有時是午晴的遐思,有時是夜雨的落寞。大玻璃窗招來豪闊的山水,遠近的城村;窗外的光景不斷,窗內的思緒不絕,真成了情景交融。尤其是在長途,終站尚遠,兩頭都搭不上現實,這是你一切都被動的過渡時期,可以絕對自由地大想心事,任意識亂流。
餓了,買一盒便當充午餐,雖只一片排骨,幾塊醬瓜,但在快覽風景的高速動感下,卻顯得特別可口。臺中站到了,車頭重重地喘一口氣,頸掛零食拼盤的小販一擁而上,太陽餅、鳳梨酥的誘惑總難以拒絕。照例一盒盒買上車來,也不一定是為了有多美味,而是細嚼之余有一股甜津津的鄉情,以及那許多年來,唉,從年輕時起,在這條線上進站、出站、過站,初旅、重游、揮別,重重疊疊的回憶。
最生動的回憶卻不在這條線上,在阿里山和東海岸。拜阿里山神是在十二年前。朱紅色的窄軌小火車在洪荒的岑寂里盤旋而上,忽進忽退,忽蠕蠕于懸崖,忽隱身于山洞,忽又引吭一呼,回聲在峭壁間來回反彈。萬綠叢中牽曳著一線媚紅,連高古的山顏也板不起臉來了。
拜東岸的海神卻近在三年以前,是和我存一同乘電氣化火車從北回歸線南下。浩浩的太平洋啊,日月之所出,星斗之所生,畢竟不是海峽所能比,東望,是令人絕望的水藍世界。起伏不休的咸波,在遠方,搖撼著多少個港口多少只船,捫不到邊,探不到底,海神的心事就連長錨千丈也難窺。一路上怪壁礙天,奇巖鎮地,被千古的風浪蝕刻成最丑所以也最美的形貌,羅列在岸邊如百里露天的藝廊,刀痕剛勁,一件件都鑿著時間的簽名,最能滿足狂士的“石癖”。不僅岸邊多石,海中也多島。火車過時,一個個島嶼都不甘寂寞,跟它賽起跑來。畢竟都是海之囚,小的,不過跑三兩分鐘,大的,像龜山島,也只能追逐十幾分鐘,就認輸放棄了。
薩洛揚的小說里,有一個寂寞的野孩子,每逢火車越野而過,總是興奮地在后面追趕。四十年前在四川的山區里,對著世界地圖悠然出神的,也是那樣寂寞的一個孩子,只是在他的門前,連火車也不經過。后來遠去外國,越洋過海,坐的卻常是飛機,而非火車。飛機雖可想成莊子的逍遙之游,列子的御風之旅,但是出沒云間,游行虛碧,變化不多,機窗也太狹小,久之并不耐看。哪像火車的長途,催眠的節奏,多變的風景,從闊窗里看出去,又像是在人間,又像駛出了世外。所以在國外旅行,凡鏗鏗的雙軌能到之處,我總是站在月臺——名副其實的“長亭”——上面,等那陽剛之美的火車轟轟隆隆其勢不斷地踹進站來,來載我去遠方。
在美國的那幾年,坐過好多次火車。在愛荷華城讀書的那一年,常坐火車去芝加哥看劉鎏和孫璐。美國是汽車王國,火車并不考究。去芝加哥的老式火車頗有十九世紀遺風,坐起來實在不大舒服,但沿途的風景卻看之不倦。尤其到了秋天,原野上有一股好聞的淡淡焦味,太陽把一切成熟的東西焙得更成熟,黃透的楓葉雜著赭盡的橡葉,一路艷燒到天邊,誰見過那樣美麗的火災呢?過密西西比河,鐵橋上敲起空曠的鏗鏘,橋影如網,張著抽象美的線條,倏忽已踹過好一片壯闊的煙波。等到暮色在窗,芝城的燈火迎面漸密,那黑人老車掌就喉音重濁地喊出站名:Tanglewood!
有一次,從芝城坐火車回愛奧華城。正是耶誕假后,滿車都是回校的學生,大半還背著、拎著行囊,更形擁擠。我和好幾個美國學生擠在兩節車廂之間,等于站在老火車軋軋交掙的關節之上,又凍又渴。飲水的紙杯在眾人手上,從廁所一路傳到我們跟前。更嚴重的問題是不能去廁所,因為連那里面也站滿了人。火車原已誤點,我們在呵氣翳窗的芝城總站上早已困立了三四個小時,偏偏隆冬的膀胱最容易注滿。終于“滿載而歸”,一直熬到愛大的宿舍。一瀉之余,頓覺身輕若仙,重心全失。
美國火車經常誤點,真是惡名昭彰。我在美國下決心學開汽車,完全是給老爺火車激出來的。火車誤點,或是半途停下來等到地老天荒,甚至為了說不清楚的深奧原因向后倒開,都是最不浪漫的事。幾次耽誤,我一怒之下,決定把方向盤握在自己手里,不問山長水遠,都可即時命駕。執照一到手,便與火車分道揚鑣,從此我騁我的高速路,它敲它的雙鐵軌。不過在高速路旁,偶見迤迤的列車同一方向疾行,那修長而魁偉的體魄,那穩重而剽悍的氣派,尤其是在天高云遠的西部,仍令我怦然心動。總忍不住要加速去追趕,興奮得像西部片里馬背上的大盜,直到把它追進了山洞。
一九七六年去英國,周榆瑞帶我和彭歌去劍橋一游。我們在維多利亞車站的月臺上候車,匆匆來往的人群,使人想起那許多著名小說里的角色,在這“生之漩渦”里卷進又卷出的神色與心情。火車出城了,一路開得不快,看不盡人家后院曬著的衣裳和紅磚翠籬之間明艷而動人的園藝。那年西歐大旱,耐干的玫瑰卻恣肆著嬌紅。不過是八月底,英國給我的感覺卻是過了成熟焦點的晚秋,盡管是遲暮了,仍不失為美人。到劍橋飄起霏霏的細雨,更為那一幢幢嚴整雅潔的中世紀學院平添了一分迷蒙的柔美。經過人文傳統日琢月磨的景物,畢竟多一種沉潛的秀逸氣韻,不是鋁光閃閃的新廈可比。在空幻的雨氣里,我們撐著黑傘,踱過劍河上的石洞拱橋,心底回旋的是彌爾頓牧歌中的抑揚名句,不是硤石才子的江南鄉音。紅磚與翠藤可以為證,半部英國文學史不過是這河水的回聲。雨氣終于濃成暮色,我們才揮別了燈暖如橘的劍橋小站。往往,大旅途里最具風味的,是這種一日來回的“便游”(side trip)。
兩年后我去瑞典開會,回程順便一游丹麥與西德,特意把斯德哥爾摩到哥本哈根的機票,換成黃底綠字的美麗火車票。這一程如果在云上直飛,一小時便到了,但是在鐵軌上輪轉,從上午八點半到下午四點半,卻足足走了八個小時。云上之旅海天一色,美得未免抽象。風火輪上八小時的滾滾滑行,卻帶我深入瑞典西南部(一說南部)的四省,越過青青的麥田和黃艷艷的芥菜花田,攀過銀樺蔽天杉柏密矗的山地,渡過北歐之喉的峨瑞升德海峽,在香熟的夕照里駛入丹麥。瑞典是森林王國,火車上凡是門窗幾椅之類都用木制,給人的感覺溫厚而可親。車上供應的午餐是烘面包夾鮮蝦仁,灌以甘冽的嘉士伯啤酒,最合我的胃口。瑞典南端和丹麥北部這一帶,陸上多湖,海中多島,我在詩里曾說這地區是“屠龍英雄的澤國,佯狂王子的故鄉”,想象中不知有多陰郁,多神秘。其實那時候正是春夏之交,緯度高遠的北歐日長夜短,柔藍的海峽上,遲暮的天色久久不肯落幕。我在延長的黃昏里獨游哥本哈根的夜市,向人魚之港的燈影花香里,尋找疑真疑幻的傳說。
西德之旅,從杜塞爾多夫到科隆的一程,我也改乘火車。德國的車廂跟瑞典的相似,也是一邊是狹長的過道,另一邊是方形的隔間,裝飾古拙而親切,令人想起舊世界的電影。乘客稀少,由我獨占一間,皮箱和提袋任意堆在長椅上。銀灰與橘紅相映的火車沿萊茵河南下,正自縱覽河景,查票員說科隆到了。剛要把行李提上走廊,猛一轉身,忽然瞥見蜂房蟻穴般的街屋之上峻然拔起兩座黑黝黝的尖峰,瞬間的感覺,極其突兀而可驚。定下神來,火車已經駛近那一雙怪物,峭險的尖塔下原來還整齊地繞著許多小塔,鋒芒逼人,拱衛成一派森嚴的氣象,那么崇高而神秘,中世紀哥德式的肅然神貌聳在半空,無聞于下界瑣細的市聲。原來是科隆的大教堂,在萊茵河畔頂天立地已七百多歲。火車在轉彎。不知道是否因為車身微側,竟感覺那一對巨塔也峨然傾斜,令人吃驚。不知飛機回降時成何景象,至少火車進城的這一幕十分壯觀。
三年前去里昂參加國際筆會的年會,從巴黎到里昂,當然是乘火車,為了深入法國東部的田園詩里,看各色的牛群,或黃或黑,或白底而花斑,嚼不盡草原上緩坡上遠連天涯的芳草萋萋。陌生的城鎮,點名一般地換著站牌。小村更一現即逝,總有白楊或青楓排列于鄉道,掩映著粉墻紅頂的村舍,襯以教堂的細瘦尖塔,那么秀氣地針著遠天。席思禮、畢沙洛,在初秋的風里吹弄著牧笛嗎?那年法國剛通了東南線的電氣快車,叫作Le TGV(Train No.Grande Vitesse),時速三百八十公里,在報上大事宣揚。回程時,法國筆會招待我們坐上這驕紅的電鰻;由于座位是前后相對,我一路竟倒騎著長鰻進入巴黎。在車上也不覺得怎么“風馳電掣”,頗感不過如此。今年初夏和紀剛、王藍、健昭、楊牧一行,從東京坐子彈車射去京都,也只覺其“穩健”而已。車到半途,天色漸昧,正吃著鰻魚佐飯的日本便當,吞著苦澀的札幌啤酒,車廂里忽然起了騷動,驚嘆不絕。在鄰客的探首指點之下,訝見富士山的雪頂白矗晚空,明知其為真實,卻影影綽綽,一片可怪的幻象。車行極快,不到三五分鐘,那一影淡白早已被近丘所遮。那樣快的變動,敢說浮世繪的畫師,戴笠挎劍的武士,都不曾見過。
臺灣中南部的大學常請臺北的教授前往兼課,許多朋友不免每星期南下臺中、臺南或高雄。從前龔定庵奔波于北京與杭州之間,柳亞子說他“北駕南艤到白頭”。這些朋友在島上南北奔波,看樣子也會奔到白頭,不過如今是在雙軌之上,不是駕馬艤舟。我常笑他們是演“雙城記”,其實近十年來,自己在臺北與香港之間,何嘗不是如此?在臺北,三十年來我一直以廈門街為家。現在的汀州街二十年前是一條窄軌鐵路,小火車可通新店。當時年少,我曾在夜里踏著軌旁的碎石,鞋聲軋軋地走回家去,有時索性走在軌道上,把枕木踩成一把平放的長梯。時常在冬日的深宵,詩寫到一半,正獨對天地之悠悠,寒顫的汽笛聲會一路沿著小巷嗚嗚傳來,凄清之中有其溫婉,好像在說:全臺北都睡了,我也要回站去了,你,還要獨撐這傾斜的世界嗎?夜半鐘聲到客船,那是張繼。而我,總還有一聲汽笛。
在香港,我的樓下是山,山下正是九廣鐵路的中途。從黎明到深夜,在陽臺下滾滾輾過的客車、貨車,至少有一百班。初來的時候,幾乎每次聽見車過,都不禁要想起鐵軌另一頭的那一片土地,簡直像十指連心。十年下來,那樣的節拍也已聽慣,早成大寂靜里的背景音樂,與山風海潮合成渾然一片的天籟了。那輪軌交磨的聲音,遠時哀沉,近時壯烈,清晨將我喚醒,深宵把我搖睡,已經潛入了我的脈搏,與我的呼吸相通。將來我回去臺灣,最不慣的恐怕就是少了這金屬的節奏,那就是真正的寂寞了。也許應該把它錄下音來,用最敏感的機器,以備他日懷舊之需。附近有一條鐵路,就似乎把住了人間的動脈,總是有情的。
香港的火車電氣化之后,大家坐在冷靜如冰箱的車廂里,忽然又懷起古來,隱隱覺得從前的黑頭老火車,曳著煤煙而且重重嘆氣的那種,古拙剛愎之中仍不失可親的味道。在從前那種車上,總有小販穿梭于過道,叫賣齋食與“鳳爪”,更少不了的是報販。普通票的車廂里,不分三教九流,男女老幼,都雜雜沓沓地坐在一起,有的默默看報,有的怔怔望海,有的瞌睡,有的啃雞爪,有的閑閑地聊天,有的激昂慷慨地痛論國是,但旁邊的主婦并不理會,只顧得呵斥自己的孩子。如果你要香港社會的樣品,這里便是。周末的加班車上,更多廣州返來的回鄉客,一根扁擔,就挑盡了大包小籠。此情此景,總令我想起杜米葉(Honoré Daumier)的名畫《三等車上》。只可惜香港沒有產生自己的杜米葉,而電氣化后的明凈車廂里,從前那些汗氣、土氣的乘客,似乎一下子都不見了,小販子們也絕跡于月臺。我深深懷念那個摩肩抵肘的時代。站在今日畫了黃線的整潔月臺上,總覺得少了一點什么,直到記起了從前那一聲汽笛長嘯。

本期畫家 胡振德

胡振德 畫
胡振德,1951年生。福建師大美術學院畢業,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福建師大美術學院原副院長、教授,福建省畫院特聘畫師,第一、二屆國家教育部藝術教育委員會委員,作品先后三次獲福建省百花文藝獎。

胡振德 畫

胡振德 畫

胡振德 畫
寫火車的詩很多,我自己都寫過不少。我甚至譯過好幾首這樣的詩,卻最喜歡土耳其詩人塔朗吉(Cahit Sitki Taranci)的這首:
去什么地方呢?這么晚了,
美麗的火車,孤獨的火車?
凄苦是你汽笛的聲音,
令人記起了許多事情。
為什么我不該揮舞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親。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橋都堅固,隧道都光明。
一九八四年五月七日
英文life一字,本意原為“生命”,卻兼有“傳記”的含意。中文里面倒難找一個字能包含這兩層意思。蘇格蘭文豪卡萊爾的名言:A wellwritten life is almost as rare as a well-spent one.只能譯成:“寫得精彩的傳記幾乎像活得精彩的一生那么難求。”原文的life與one是同一件事、同一個字,中文卻只好分譯成“傳記”與“一生”。相比之下,可見英文的語意學心理是把傳記看得像生命一般重的。
兩年前,高希均先生和王力行女士就勸我要寫自傳。他們的遠見令人感到“受寵”,但是沒有“若驚”,因為我向來沒有寫自傳的念頭。我覺得,過日子已經夠忙的了,何況還要寫文章、翻譯,哪里還有余力坐定下來,去寫什么大手筆的自傳?其實我連日記也不敢寫,難得的例外是在“非常時期”,包括旅行途中,那是因為有意留下細節、信史,以供日后游記之用。我最佩服胡適那樣的大忙人竟能維持長期的日記。寫信,是對朋友周到;寫日記,是對自己周到。我呢,意志薄弱,對朋友、對自己都不周到。
所以當初“天下遠見”的兩位要角一提此事,缺乏遠見、卻不乏自知的我,就立刻婉謝了。
我不敢寫自傳,不但因為自知毅力不足,抑且深知茲事體大,不可輕試。美國幽默家羅杰斯(Will Rogers)就說過:“要令人家破國亡,什么都比不上出版回憶錄更厲害。”這當然是言重了。可笑的是,羅杰斯又覺得回憶錄其實不足全信,竟說:“當你記下自己本來該做的好事,而且刪去自己真正做過的壞事——那,就叫回憶錄了。”
對一位作家來說,他一生的作品就已是最深刻、最可靠的自傳了。我國久有三不朽之說;不過立德、立功的人或許要借自傳或他傳以傳,立言的人已經有言可傳了,又何必靠自傳呢?其實一生事跡不高明的居多,何必畫蛇添足,一一去重數呢?又沒有人勉強你寫,何苦“不打自招”?
于是,“天下遠見”兩要角退而求其次,說,“不寫自傳,由別人來寫,總可以了吧?”我又苦笑了,徑說,“那也好不到哪里去,不但要提供許多資料,還得文物出土,把前朝舊代的照片全翻出來,考證年代,編寫說明。這還沒完,還得飽受寫傳人的盤問纏詰,不想說的糗事終于‘久磨成招’。”你的深院私宅,敞開前門請他進來參觀,他卻要走后門,窺邊窗,爬陽臺,翻箱底,務求獨得之秘。愛好窺秘,原是人情之常,所以讀者總是站在寫傳人一邊的。我讀濟慈的傳記,發現他的身高竟然跟我相同,就感到非常親切;讀艾略特傳,發現他的第一次婚姻很不美滿,我深感同情,甚至對他的詩也更多領悟。
讀者站在寫傳人一邊,反過來,寫傳人也就成了讀者的代表,甚至是讀者派來的戶口調查員、心理醫生,甚至私家偵探;而傳主的家人呢,保密防諜的當然很多,里應外合的也不是沒有。
我讀傅孟麗小姐撰寫的這本《茱萸的孩子——余光中傳》的文稿時,有時驚喜,更常驚愕。“我有說過這句話嗎?”我不禁轉頭問自己的家人,又像是在喃喃自語。“你自己不說,人家怎么會記下來呢?”太太反詰。“你是做過這件事啦!是慶元姑姑接受訪問時,告訴人家的。”女兒也來補充。于是我放棄了掙扎。既已腹背受敵,也只好認了。
王爾德有一次對后輩紀德大言自剖:“你想了解我一生的這出大戲嗎?那就是,我過日子是憑天才,而寫文章只是憑本事。”唯美大師一生驚世駭俗,最擅于自我包裝,但是社會畢竟不像語言那么容易駕馭,不是佩一朵襟花、說幾句酷話就能擺平的。我倒覺得,一個人真有天才的話,就得省點用,應該拿來寫文章,至于本事嘛,將就湊合著,拿來過日子算了。
所以每次聽人闊談什么“生涯規劃”之類的高調,就非常慚愧,覺得自己真是茍且極了。正如辦手續要填表,到了“永久地址”一欄,就不勝彷徨。我哪來什么永久地址呢?似乎該填“陰府”,那未免太沉重了。也可以填“天國”,卻又樂觀得不負責任。從中文大學到中山大學,二十四年來我住的都是不永久的宿舍,“退休”就等于“退房”( checkout),哪來永久地址呢?
在沒有“生涯規劃”的茍且之下,七十年忽然已過了。雖然常常也回憶往事,甚至母親的聲音、笑容,但要我回頭大規模地檢閱一生,把七十年的歲月像一大本舊照相簿,一巨冊因緣錄、離合史、悲喜劇那樣掀來翻去,那種滄桑感卻令人難以承當。
既然紛繁而漫長的一生,我自己不敢驀然回顧,更不肯從實招來,“天下遠見”出版公司就派了傅孟麗小姐來我家臥底,有信史則明查,無根據則暗訪,從頭到尾,把我的家人與親友都炒了一遍,其結果就是這本《茱萸的孩子——余光中傳》。
為作家寫傳,方便在于有現成的作品可做根據:無論是外在的生活或是內心的感受,其作品多少都可資引證。心理學家靄利斯早就指出:“一切藝術家所作,無非自傳。”但是不便也就在此,因為作家身份的傳主如果多產,寫傳人勢必精讀詳閱,才能鞭辟入里,把作家的風格和傳主的人格,穿針引線,交織成一個完整的生命。且不提我的評論與翻譯,僅僅是詩集與散文集,就有二十七本之多,要全部讀過,而且切題地聯系到傳主的生涯上來,實在耗時而又費心。傅孟麗小姐不辭艱辛,竟然在一年之內完成了這本傳記,令我深為感動。只是她把我寫得太好了。讀者如能把她溢美的部分打一個對折,再將曝短的部分乘之以三,大概就接近真相了。
面對這本傳記,我好像落入了達利的詭異畫境,不知為何,竟站在長廊的一頭,看著自己的背影投向另一端的遠景,又像是在看自己主演的不太連貫的連續劇,一段又一段的前文提要,有時倒帶,屢屢停格。這,就是我嗎?不禁自問,但封面明明說是我的傳記。
當日母親懷孕,是在重九前一日隨眾登高,次日凌晨生下了我。她所登的是南京棲霞山。今日恐怕有許多人不知道,重九日為何要登高了。這風俗已經行之近兩千年。梁朝吳均在《續齊諧記》中說:“汝南桓景隨費長房游學累年,長房謂曰:‘九月九日汝家中當有災。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絳囊,盛茱萸以系臂,登高飲菊花酒,此禍可除。’景如言,齊家登山,夕還,見雞犬牛羊一時暴死。長房聞之曰:‘此可代也。’今世人登高飲酒,婦人帶茱萸囊,蓋始于此。”
每年到了重九,都不由我不想起這美麗而哀愁的傳說,更不敢忘記。書以《茱萸的孩子》為名,正是此意。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于西子灣
我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岳父,雖然他給了我這么一個好妻子。他去世很早,只有三十九歲,留下的孤女,我存,當時也只有七歲。所以給我的印象止于岳母與我存之間零星的追思,加起來也只是遠距離鏡頭的朦朧輪廓:只知道他早年畢業于東南大學,參加勤工儉學留學法國,后來在浙江大學任生物系教授。抗戰初年,隨浙大遷去貴州的遵義,但因其地陰濕,不適合他養肺病,乃應四川大學之邀,想北上成都,卻因病重滯留在樂山,不久便逝于肺病。
抗戰時期我存與我都在四川,她在大渡河匯岷江的樂山,我在嘉陵江入長江的重慶,兩人并不相識。表兄妹初見,是在南京。從那時到現在,兩人之間半世紀之長的對話,一直是用川語。五十多年的川語川流不休,加起來該比四川更長了。
就是用沒有入聲的川語,她常會向我述憶樂山。那是她的小學時代,印象最深。她最樂道而我也最樂聞的,是岷江岸邊的那尊大佛,遠在江上就龐然可見。她說那佛像又高又大,樂山人都傳說,要是漲水淹到佛腳,樂山城就會淹水了。有一次在沙田,她又對朋友們夸說佛像之大:
“連佛的耳朵——”她正要形容。
“——都藏了一座廟!”我接口說。
朋友們哈哈大笑。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中旬,我去四川大學訪問。演講與座談之余,易丹教授陪伴我們夫婦南下,去眉山瞻仰三蘇祠,并重游樂山。
到樂山已經天晚,第二天早上才去朝拜大佛。佛像雕在岷江岸邊的石壁上面,坐東朝西,在岸上反而難見法相。易丹帶我們登上游艇,放乎中流,好從江面上遠遠仰觀。那天十分陰寒,江風削面,帶著腥濁的水汽,天色灰茫茫的,水色也混沌不清。江上看佛,仍需頗大的仰度,約莫二十層樓高。雕的是彌勒佛坐像,佛手按著雙膝,面容寧靜中含著慈祥,據稱是唐朝開元年間所建,石色年湮代久,也是灰沉沉的,與陰天一般黯淡。
游艇在江上巡禮了一圈,把乘客又還給了岸上。我們到佛腳下又舉頭伸頸,仰瞻了一番。佛腳大而厚實,上面簡直可容百僧并坐誦經。想起“臨時抱佛腳”的成語,不禁可哂。曬谷場這么大的腳背,怎么抱法?
接著我們跟隨眾客,沿著巨像左側的貼壁石階,奮力仰攻,攀天梯一般一級級向崖頂爬去。好不容易爬到佛臍的高度,抬頭一看,彌勒佛的下巴仍在半空,并不理會我們,地藏菩薩卻早已在下面扯我們后跟。漸漸,爬近了佛乳、佛肩,覺得那一雙狹長的法眼隱隱在轉眼,轉向僭妄的我們。此刻我們的惴惴不安,頗像幾只小老鼠偷上佛龕,在覬覦油燈一樣。終于,攀到佛耳近旁了。單是那貼面的耳垂,就比人還高。不過耳窩之大足可棲僧,還不能藏廟。
從彌勒的兜率天下來,易丹又帶我們回樂山城,去尋找我岳父的墓地。
半世紀來,我存對父親的孺慕耿耿,渺無依附,除了一本色調灰黃的老照相簿,和兩張手繪的地圖。地圖是用當年的航空信紙畫的,線條和文字都精細而清楚,不可能是七歲女孩的手跡,當是岳母所制。一張是樂山城區,呈三角形,圍以城墻,東城是岷江南下,城南是大渡河西來,會合于安瀾門外。另一張則是墓地專圖,顯示岳父的墓在城西瞻峨門外的胡家山上,坐北朝南,背負小丘,面對坡下的大渡河水。
這兩張地圖折痕深深,現在正緊握在我存手里,像開啟童年之門的金鑰。但是像許多地圖一樣,上面繪的不僅是地理,更是時間。在這多變的世界,哪一張地圖是合用五十年的呢,哪一個地址是永久地址?不要說上海大變特變了,連上海人出門都會“欲往城南望城北”,就如樂山這樣的邊城,也早已變得滄桑難認,不可能按圖索墓了。
易丹皺著眉頭,把兩張舊地圖跟樂山市區的新圖,左顧右盼,比對了許久,才遲疑地說:“這胡家山在新地圖上根本找不到了,哪,應該就在這一帶了,變成師范學校的校園了。”
我存俯看地圖,又仰看山坡上屋樹掩映的校園說:“那就開進去吧,上去看看。”
箱型車在師范學校的校園里左轉右彎,哪里找得到什么墓地,更無任何碑石為志。不過整個校區,高高低低,都在山坡上面,坡勢還頗陡斜,應該就是從前的胡家山了。一連問了幾個路人,都不得要領。最后有人建議,不妨問問老校工。那老校工想了一下說:“以前是有幾座墳墓的,后來就蓋了房子了。”他指指坡上的幾間教室,說好像就在那下面。
我們的車在教室對面的坡道旁停定,我幫著我存把帶在車上的一束香點燃,插在教室墻外一排冬青的前面。我和易丹站開到一邊,讓我存一人持香面壁,吊祭無墳可拜無碑可認的亡魂。那天好像是星期天,坡上一片寂靜,天色一直陰冷而灰淡,大渡河水在遠處的山腳下隱隱流著。幸好是如此,要是人來車往,川流不息,恐怕連亡魂也感到不安了。
我存背對著我們,難見她的表情。但我強烈感到,此刻在風中持香默立的,不是一個六十五歲的堅強婦人,也不是我多年的妻子,而是一個孤苦的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來上爸爸的新墳——那時正當抗戰,遠離江南,初到這陌生的川西僻鄉,偏偏爸爸倉猝間舍她們而去,只留下母女二人,去面對一場漫長的戰爭。想想看,如果珊珊姐妹在她這稚齡,而我竟突然死了,小女孩們有多么無助,又多么傷心。
易丹在旁,我強忍住淚水。卻見我存的背影微微顫動,肩頭起伏,似乎在抽搐。
易丹認為我應該過去“安慰師母一下”。
我說,“不用。此刻她正在父親身邊,應該讓他們多聚一下,不要打斷他們。其實,能痛哭一場最好。”
我存雖然不時提起她的父親,更愛回憶戰前她家在杭州的美好歲月,但是吉光片羽,總拼不起完整的畫圖。畢竟父親亡故,她才七歲,至于杭州經驗,更在她六歲以前,有些記憶恐怕還是從母親口中得來。
不過那兩張地圖和一本照相簿卻是有憑有據的信史。那照相簿在三十年代應該算是豪華的了。篇幅二十五公分乘十九公分,封面墨綠燙金,左上端是金色大字Album,右下角是漢英對照的金色小字“杭州圣亞美術館制”。里面的照片有大有小,大的像明信片大,小的幾乎像郵票,當然一律黑白,不過大半保存完善,并不怎么泛黃。我存小時候的照片,獨照和跟父母合照的,有十幾張;其中有的很可愛,有的豆蔻年華,竟已流露早熟的情韻,“我見猶憐”,有的呢,照得不巧,只見羽毛未豐,唉,只能算丑小鴨了。
最令我著迷的卻是她父母的合影,尤其是在新婚時期。有一張是在照相館所攝,背景是厚重的百褶絨幕,新婚夫妻都著雪白的長衫,對襯鮮明。新娘坐在靠背椅上,兩腳交叉,兩手也文靜地交疊在膝頭,目光灼灼,凝視著鏡頭。新郎侍立于側,一只手扶著椅背,戴著渾圓的黑框眼鏡,身材高挑而文弱,一派“五四”文人的儒雅。那正是我無緣拜見的岳父范賚,但是岳母似乎一直以他的字“肖巖”相稱。
當時的讀書人似乎都戴這種圓形細邊的黑框眼鏡,不但徐志摩如此,梁思成如此,細細想來,西方的文人如喬伊斯也是這么打扮的。不知為何,現在看來卻感到有些滑稽,也許是太圓滾了,正好把眼睛圈在中央,像是貓頭鷹。至于岳母的坐姿與手勢,似乎當時的淑女都應如此,才夠Lady-like。更有趣的,是她的烏發是頭頂向左右分梳,分發線就在頭的中央。民初的女子也常見如此梳發,林徽音在許多照片里也是這發型。岳母老來一直容顏清雅,年輕時候原來豐滿端麗,真是一位美人,加上當日的衣妝與發型,竟有幾分像林徽音。
照相簿里有一張多人的合照,只有兩張名片大小,半世紀后已略發黃,更因鏡頭是中遠距離,人物只有三公分高,要一一指認,不很容易。我存可能曾向我簡述,那是留法同學會某次在杭州聚會,也可能說過其中一人是林風眠,為她父親好友。不過后來我淡忘了,因為早年我一直不曾體會林風眠乃二十世紀中國的一大畫家,而晚至七十年代末期,連大陸中華書局出版的《辭海》香港版,也未列林風眠、傅抱石、李可染的條目。
一九七七年十月底,林風眠從上海去了香港,直到一九九一年在港病逝,沒有再回大陸。他去了香港后,又設法為義女馮葉申請出境,一九七八年馮葉乃能赴港與義父相聚,并陪侍他度盡晚年。林風眠擅長的仕女主題,頗有幾幅的眉眼情韻就似乎取材于馮葉,畫得分外姣好。
在香港時我始終沒有見過林風眠,只在收藏林氏作品最力也最豐的王良福家中,觀賞過不少真跡。倒是我存認識了馮葉,并由馮小姐陪同,去林氏的畫室參觀。那天我存見過林風眠,十分高興,回來時對我說,她曾告訴林風眠她的父親是誰,不但也是勤工儉學的留法學生,而且戰前在浙大任教,與當時在杭州主持藝專的林氏頗有往來云云。我存又說,她也很喜歡馮葉,覺得馮葉溫婉可親,并說林風眠臨老獨客香江,幸有這知己的義女隨伴照顧。
誰能不喜歡馮葉呢?中國現代畫的一代宗師,幸有她溫婉的風姿給他靈感,更有她堅毅的意志給他照顧:凡是林風眠藝術的信徒,誰不領她的情呢?
今年是林風眠誕生百年,高雄市美術館與《民生報》合辦“林風眠百歲紀念畫展”,展出他各種題材各種風格的代表作一百幅,即由馮葉任總策劃。她由香港趕來高雄參加開幕典禮,并將我存交給她的照片,留法同學在杭州重聚的那張合照,帶回香港,把它放大后再寄回給我們。
那張小照片給放大了四倍,清楚多了。究竟是像中人一下子逼近到我的面前,還是我突然逆著著魔的光陰闖回了歷史的禁區,只見里面的十九個人目光灼灼全向我聚焦射來,好像我是“未來”的赫赫靶心。但是說他們目光灼灼,也并不對,因為十九個人全在那一刻被時光點了穴,目光凝定,都出了神,再叫他們,都不會應了。歲月當然在抗戰以前,很可能是一九三五或一九三六。像中人看來也都在壯年;我的岳父范肖巖與林風眠同年,今年都滿一百歲了。像中這些歸國的壯年,迄今也都應在百歲上下,敢說全都不在了。
可是那天的盛會,看來應是秋天,因為臺階兩側擺著好幾盆菊花,眾人的西服也顯非夏裝。盛會一散,眾人將必各奔前程去了。不久八年戰爭的炮火將沖散他們:有的不幸,將流離失所而客死他鄉,像我的岳父;有的何幸,歷經千災百劫挫而不敗,終于成就一生的事業,像林風眠。
前排最右邊的一位,戴黑框圓鏡著深色西服而兩手勾指者,是我岳父。后排站在極左、方額寬闊飽滿而黑發平整覆頂者,是林風眠。馮葉又認出了兩人:唯一的女子,長發蔽眉者,是蔡元培的女兒蔡威廉;站在她右邊、被唯一的長衫客當胸擋住的,是她的丈夫畫家林文錚,也是當日杭州藝專的教務長。這其中一定還有別的豪俊,是中土所生,法蘭西所導,卻隱名埋姓,長遁于時間之陰影。但愿有誰慧眼,能一聲叫醒英靈。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于左岸
在大型的中國地圖冊里,你不會找到“悅來場”這地方。甚至富勒敦加大教授許淑貞最近從北京寄贈的巨型《普通地圖集》,長五十一公分,寬三十五公分,足足五公斤之重,上面也找不到這名字。這當然不足為怪:悅來場本是四川省江北縣的一個芥末小鎮,若是這一號的村鎮全上了地圖,那豈非芝麻多于燒餅,怎么容納得下?但反過來說,連地圖上都找不到,這地方豈不小得可憐,不,小得可愛,簡直有點詩意了。劉長卿勸高僧“莫買沃洲山,時人已知處”,正有此意。抗戰歲月,我的少年時代盡在這無圖索驥的窮鄉度過,可見“入蜀”之深。蜀者,屬也。在我少年記憶的深處,我早已是蜀人,而在其最深處,悅來場那一片僻壤全屬我一人。
所以有一天在美國麥克奈利版的《最新國際地圖冊》成渝地區那一頁,竟然,哎呀,找到了我的悅來場,真是喜出望外,似乎漂泊了半個世紀,忽然找到了定點可以落錨。
從一九三八年夏天直到抗戰結束,我在悅來場一住就是七年,當然不是去隱居,而是逃難,后來住定了,也就成為學生,幾乎在那里度過整個中學時期。抗戰的兩大慘案,發生時我都靠近現場。南京大屠殺時,母親正帶著九歲的我隨族人在蘇皖邊境的高淳縣,也就是在敵軍先頭部隊的前面,驚駭逃亡。重慶大轟炸時,我和母親也近在二十公里外的悅來場,一片煙火燒艷了南天。
就是為避日機轟炸,重慶政府的機關紛紛遷去附近的鄉鎮,梁實秋先生任職的國立編譯館就因此疏散到北碚,也就是后來寫《雅舍小品》的現場。父親服務的機關海外部把檔案搬到悅來場,鎮上無屋可租,竟在鎮北五公里處找到了一座姓朱的祠堂。反正空著,就洽借了下來,當作辦公室兼宿舍。八九家人搬了進去,拼湊著住下,居然各就各位,也夠用了。
朱家祠堂的規模不小,建筑也不算簡陋。整座瓦屋蓋在嘉陵江東岸連綿丘陵的一個山頂,俯視江水從萬山叢中滾滾南來,上游辭陜甘,穿劍閣,雖然千回百轉,不得暢流,但一到合川,果然匯合眾川浩蕩而下,到了朱家祠堂俯瞰的山腳,一大段河身盡在眼底,流勢壯闊可觀。那滔滔的水聲日夜不停,在空山的深夜尤其動聽。遇到雨后水漲,濁浪洶洶,江面就更奔放,像急于去投奔長江的母懷。
祠堂的前面有一大片土坪,面江的一邊是一排橘樹,旁邊還有一棵老黃葛樹,盤根錯節,矗立有三丈多高,密密的卵形翠葉庇蔭著大半個土坪,成為祠堂最壯觀的風景。駐守部隊的班長削了一根長竹竿,一端鉆孔,高高系在樹頂,給我和其他頑童手攀腳纏,像猴子一般爬上爬下。
祠堂的厚木大門只能從內用長木閂閂上,進門也得提高腳后跟,才跨得過一尺高的民初門檻。里面是一個四合院子,兩廡的廂房都有樓,成了宿舍。里進還有兩間,正中則是廳堂,香案對著帷幕深沉牌位密集的神龕,正是華夏子孫慎終追遠的圣殿,長保家族不朽。再進去又是一廳,拾級更上是高臺,壁頂懸掛著“彝訓增輝”的橫匾。
這最內的一進有邊門通向廂房,泥土地面,每掃一次就薄了一皮,上面放了兩張床,大的給父母,小的給我。此外只有一張書桌兩張椅子,一個衣柜。屋頂有一方極小的天窗,半明半昧。靠山坡的墻上總算有窗,要用一截短竹把木條交錯的窗欞向上撐起,才能采光。窗外的坡通高幾及窗,牧童牽牛而過,常常俯窺我們。
這樣的陋室冬冷夏熱,可以想見。照明不足,天色很早就暗下來了,所以點燈的時間很長。那是抗戰的歲月,正是“非常時期,一切從簡”。電線不到的僻壤,江南人所謂的“死鄉下”,當然沒有電燈。即連蠟燭也貴為奢侈,所以家家戶戶一燈如豆,燈臺里用的都是桐油,而且燈芯難得多條。
半世紀后回顧童年,最難忘的一景就是這么一盞不時抖動的桐油昏燈,勉強撥開周圍的夜色,母親和我就對坐在燈下,一手戴著針箍,另一手握緊針線,向密實難穿的鞋底用力扎刺。我則捧著線裝的《古文觀止》,吟哦《留侯論》或是《出師表》。此時四野悄悄,但聞風吹蟲鳴,盡管一燈如寐,母子脈脈相守之情卻與夜同深。
但如此的溫馨也并非永久。在朱家祠堂定居的第二年夏天,家人認為我已經十二歲,應該進中學了。正好十里外有一家中學,從南京遷校到“大后方”來,叫作南京青年會中學,簡稱青中。父親陪我走了十里山路去該校,我以“同等學力”的資格參加入學考試。不久青中通知我已錄取,于是獨子生平第一次告別雙親,到學校去寄宿上學,開始做起中學生來。
從朱家祠堂走路去青中,前半段五里路是沿著嘉陵江走。先是山路盤旋,要繞過幾個小丘,才落到江邊踏沙而行。不久悅來場出現在坡頂,便要沿著青石板級攀爬上去。
四川那一帶的小鎮叫什么“場”的很多。附近就有蔡家場、歇馬場、石船場、興隆場等多處:想必都是鎮小人稀,為了生意方便,習于月初月中定期市集,好讓各行各業的匠人、小販從鄉下趕來,把細品雜貨擺攤求售。四川人叫它做“趕場”。
悅來場在休市的日子人口是否過千,很成問題。取名“悅來”,該是《論語》“近者悅,遠者來”的意思,滿有學問的。鎮上只有一條大街。兩邊少不了茶館和藥鋪,加上一些日用必需的雜貨店、五金行之類,大概五分鐘就走完了。于是街尾就成了路頭,背著江邊,朝山里蜿蜒而去,再曲折盤旋,上下爬坡,五里路后便到青中了。
比起當年重慶那一帶的名校,例如南開中學、求精中學、中大附中來,南京青年會中學并不出名,而且地處窮鄉,離嘉陵江邊也還有好幾里路,要去上學,除了走路別無他途,所以全校的學生,把初、高中全加起來,也不過兩百多人。
盡管如此,這還是一所好學校,不但辦學認真,而且師資充實,加以同學之間十分親切,功課壓力適應,忙里仍可偷閑。老來回憶,仍然懷滿孺慕,不禁要叫她一聲:“我的母校!”
校園在悅來場的東南,附近地勢平曠。大門朝西,對著嘉陵江的方向,門前水光映天,是大片的稻田。農忙季節,村人彎腰插秧,曼聲忘情地唱起歌謠,此呼彼應,十分熱鬧。陰雨天遠處會傳來布谷咕咕,時起時歇,那喉音柔婉、低沉而帶誘惑,令人分心,像情人在遠方輕喊著誰。
校后的田埂阡陌交錯,好像五柳先生隨時會迎面走來,戴著斗笠。晚飯之后到晚自修前,是一天最逍遙最抒情的時辰。三五個同學頂著滿天霞彩,踏著懶散的步調,哼著民謠或抗戰歌曲,穿過阡陌之網,就走上了一條可通重慶的馬路。行人雖然稀少,但南下北上,不時仍會遇見路客騎著小川馬達達而來,馬鈴叮當,后面跟著吆喝的馬僮。在沒有計程車的年代,出門的經驗不會比李白的《行路難》好到哪里去,有如此代步就要算方便的了。有時還會遇見小販挑著一擔細青甘蔗路過,問我們要不要比劈一下。于是大伙挑出瘦長的一根,姑且扶立在地上,說時遲,那時快,削刀狠命地朝下一劈,半根甘蔗便砉然中分,能劈到多長就吃多長。這一招對男生最有誘惑,若有女生圍觀,當然就更來勁。
以兩百學生的規模而言,磚墻瓦頂的挑高校舍已經算體面而且舒適了。這顯然曾是士紳人家的深院大宅,除了廣庭高廳有臺階遞升,一進更上一進之外,還有月洞邊門把長廊引向廂房,雕花的窗欞對著石橋與蓮池,便用來改成女生宿舍,男生只好止步,徒羨深閨了。
男生宿舍就沒有這么好了,隔在第二進的樓上,把兩間大房連成兵營似的通艙,對著內院的墻只有下半壁,上半空著,幸有寬檐伸出庇護,不消說冬天有多冷了。冬天夜長尿多,有些同學怕冷戀被,往往憋到大亮。有一個寒夜,鄰床的同學把自身緊裹在棉被里,像只春卷,然后要我抽出他的腰帶,把他腳跟的被角系個密不通風。我雖然比他還怕冷,倒不想采取這非常手段。
夏天更不好過,除了酷熱之外,還得學周處除三害:蒼蠅、蚊子、臭蟲。臭蟲之戰最有規模,無一幸免。裸露的肉體是現成的美肴,盛暑的晚上正是臭族的良宵。先是有人夢中搔癢,床板在輾轉反側下吱嗝呻吟。繼而憤然坐起,“格老子……龜兒子”地喃喃而詬。終于點起桐油燈盞,向上下鋪的木架和床板,上下探照,察看敵情。這么一吵,大家都癢醒了,紛紛起來點燈備戰,舉室晃動著人影。臭蟲雖是宵小之輩,潛逃之敏捷卻是一流。木床的質料低劣,縫隙尤多,最容易包庇臭族。那些鼓腹掠食的吸血小鬼,六足纖纖,機警得惱人,一轉入地下,就難追剿了。于是有人火攻,用桐油燈火去熏洞口,把木床熏得一片煙黑。有人水灌,找來開水兼燙兼淹。如是折騰了大半夜,仲夏夜之夢變成了仲夏夜之魘。
至于六間教室,則是石灰板壁加蓋茅草屋頂搭成,乃真正的茅屋。每個年級分用一間,講課之聲則此呼彼應,沆瀣不分。如果哪位老師是大聲公,就會驚動四鄰,害得全校側耳。其實上午上到第四節課時,男生早已餓了,只盼大赦的下課鈴響,老師一合書本,就會泄洪一般,沖出閘門。
當然是沖去飯廳了。兩間飯廳相通,一大一小,男生倍于女生,坐在大間,女生則坐小間。訓導主任則站在中分的高門檻上,兼顧兩邊。食時不準喧嘩,食畢,男生要等女生魚貫而出,橫越而過,沿著長廊,消失在月洞門里。這是全校男生一覽全校女生的緊張時刻,有些女孩會在群童睽睽的注目下不安地傻笑起來,男孩子則與鄰座竊笑耳語。晚餐時,這一幕重演一次,但在解散前另有高潮。只因訓導主任慣于此時唱名派信,孩子們都豎直耳朵,熱切等待主任的大嗓門用南京口音喊出自己的名字。這時正是三十年代轉入四十年代,世界上還沒有電視,長期抗戰的大后方,尤其在悅來場這種地帶,連電話和收音機也都沒有,每天能在晚霞余暉里收到一封信,總是令人興奮的。如果一天接到兩封,全校都會艷羨。
記得下午都不排課,即使排了,也只有一兩節。到了半下午,四點鐘左右吧,便有所謂“課外活動”,不是上體育課,便是賽球,那便是運動健將們揚威球場的時候了。孩子們興高采烈,接著籃球,向一里路外的羅家堡浩蕩出發。到得球場,兩隊人馬追奔逐球起來。文靜的同學與球無緣,也跟去助陣,充當啦啦隊,不然就索性爬到樹上,讀起舊小說或者翻譯的帝俄時代名著來。我也在“樹棲族”之列,往往卻連《安娜·卡列尼娜》也無心翻看,卻凝望著另一只大球,那火艷艷西沉的落日,在惜別的霞光與漸濃的暮靄里,頹然墜入亂山深處。
晚自修從八點到九點半,男生一律在大飯廳上。每人一盞桐油昏燈。一眼望去,點點黃暈映照著滿堂圓顱,一律是烏發平頂,別有一種溫馨閑逸的氣氛。喧鬧當然不準,喃喃私語、吃吃竊笑卻此起彼落,真正在溫課或做習題的實在不多。看書的,所看也多是閑書,包括新文學和外國作品的中譯,甚至訓導主任禁看的武俠小說。寫信、記日記的也有。但最多的是在聚談,而年輕的饑腸最難安撫,所以九點不到又覺得空了,便大伙畫起“雞腳爪”來,白吃的一位就收錢采購,得跑一趟販賣部,抱一包花生糖、沙其馬之類的回來。
大飯廳的外面有一株高大的銀杏樹,矗立半空,扇形的叢葉庇蔭著校園,像一龕綠沁沁的祝福。整個校園的眾生之中,他不但最為碩偉,也最為長壽,顯然是清朝的遺老,這一戶人家的滄桑榮辱,甚至嘉慶以來、乾隆以來的風霜與旱澇,都記錄在他一周圍年輪的古秘史里。記憶深處,晴天的每一輪紅日都從他發際的朝霞里赫赫誕生,而雨天的層云厚積全靠他一肩頂住,一切風聲都從他腋下刮起。一場風雨之后,孩子們必定懷著拾金一般的興奮去他的腳下,一盒又一盒,爭撿半圓不扁的美麗白果,好在晚自修時放到桐油燈上去燒烤。只等火候到了,剝的一聲,焦殼迸裂,鮮嫩的果仁就香熱可嚼了。美食天賜的鄉下孩子,能算是命窮嗎?
青中的良師不少,孫良樊老師尤其是良中之良。他是我們的教務主任,更是吃重的英文老師,教學十分認真,用功的學生敬之,偷懶的學生畏之,我則敬之、愛之,也有三分畏之。他畢業于金陵大學外文系,深諳英文文法,發音則清晰而又洪亮,他教的課你要是還聽不明白,就只能怪自己笨了。從初一到高三,我的英文全是他教的,從啟蒙到奠基,從發音、文法到修辭,都受益良多。當日如果沒有這位嚴師,日后我大概還會做作家,至于學者,恐怕就無緣了。
孫老師身高不滿五尺,才三十多歲,竟已禿頂了。中學生最欠口德,背后總喜歡給老師取綽號,很自然稱他“孫光頭”。我從不附和他們,就算在背后也不愿以此稱呼。可是另一方面,孫老師臉色紅潤,精神飽滿,步伐敏捷,說起話來雖然帶點南京腔調,卻音量充沛,句讀分明。他和我都是四川本地同學所謂的“下江人”。意即長江下游來的外省人,更俚俗的說法便是“腳底下的人”。我到底是小孩,入川不久就已一口巴腔蜀調,可以亂真,所以同學初識,總會問我:“你是哪一縣來的?”原則上當然已斷定我是四川人了。孫老師卻學不來川語,第一次來我們班上課,點到侯遠貴的名,無人答應,顯然遲到了。他再點一次,旁座的同學說:“他耍一下兒就來。”孫老師不悅說,“都上課了,怎么還在玩耍?”全班都笑起來,因為“耍一下兒”只是“等一下”的意思。
班上有位同學名叫石國璽,古文根底很好,說話愛“拗文言”,有“老夫子”之稱。有一次他居然問孫老師,“目”英文怎么說?孫老師說,“英文叫作wood。”有同學知道他又在“拗文言”了,便對孫老師解釋,“他不是問‘木頭’,是問‘眼睛,怎么說。”全班大笑。
在孫老師長年的熏陶下,我的英文程度進步很快,到了高二那年,竟然就自己讀起蘭姆的《莎氏樂府本事》(Charles Lamb:)來了。我立刻發現,英國文學之門已為我開啟一條縫隙,里面的寶藏隱約在望。幾乎,每天我都要朗讀一小時英文作品,順著悠揚的節奏體會其中的情操與意境。高三班上,孫老師教我們讀伊爾文的《李伯大夢》(),課后我再三吟誦,感到流暢無阻,其樂無窮。更有一次,孫老師教到《李氏修辭學》,我一讀到丁尼生的《夏洛之淑女》(The Lady of Shalott)這兩句:
便直覺必定是好詩,或許那時繆斯就進駐在我的心底。
至于中國的古典詩詞,倒不是靠國文課本讀來,而是自己動手去找各種選集,向其中進一步選擇自己鐘情的作者;每天也是曼聲吟誦,一任其音調淪肌浹髓,化為我自己的脈搏心律。當時我對民初的新詩并不怎么佩服,寧可取法乎上,向李白、蘇軾去拜師習藝。這一些,加上古文與舊小說,對一位高中生說來,發韌已經有余了。在少年的天真自許里,我隱隱覺得自己會成為詩人,當然沒料到詩途有如世途,將如是其曲折而漫長,甚至到七十歲以后還在寫詩。
青中的同學里下江人當然不多,四川同學里印象最難磨滅的該是吳顯恕。他雖是地主之子,卻樸實自愛,全無紈绔惡習,性情在爽直之中蘊涵著詼諧,說的四川俚語最逗我發噱。在隆重而無趣的場合,例如紀念周會上,那么肅靜無聲,他會側向我的耳際幽幽傳來一句戲言,戳破臺上大言炎炎的謬處,令我要努力咬唇忍笑。
他家里藏書不少,線裝的古籍尤多,常拿來校內獻寶。課余我們常會并坐石階,共讀《西廂記》《斷鴻零雁記》《婉容詞》,至于陶然忘饑。有一次他抱了一疊線裝書來校,神情有異,將我拖去一隅,給我看一本“禁書”。原來是大才子袁枚所寫的武則天宮闈穢史,床笫之間如在眼前,尤其露骨。現在回想起來,這種文章袁枚是寫得出來的。當時兩個高中男生,對人道還半懵不懂,卻看得心驚肉跳,深怕忽然被訓導主任王芷湘破獲,同榜開除,身敗名裂。
又有一次,他從家中挾來了一部巨型的商務版《英漢大辭典》,這回是公然拿給我共賞的了。這種巨著,連學校的圖書館也未得購藏,我接過手來,海闊天空,恣意豪翻了一陣,真是大開了眼界。不久我當眾考問班上的幾位高才生:“英文最長的字是什么?”大家搜索枯腸,有人大叫一聲說,“有了,extraterritoriality!”
我慢吞吞搖了搖頭說,“不對,是floccinaucinihilipilipilification!”說罷便攤開那本《英漢大辭典》,鄭重指證。從此我挾洋自重,無事端端會把那部番邦秘笈挾在腋下,施施然走過校園,幻覺自己的博學頗有分量。
另外一位同學卻是下江人。我剛進青中時,他已經在高二班,還當了全校軍訓的大隊長,顯然是最有前途的高才生。他有一種獨來獨往、超然自得的靈逸氣質,不但談吐斯文,而且英文顯然很好,頗得師長賞識、同學敬佩。
那時全校的寄宿生餐畢,大隊長就要先自起立,然后喝令全體同學“起立”并轉身向訓導主任行禮,再喝令大家“解散!”我初次離家住校,吃飯又慢,往往最后停筷。袁大隊長憐我年幼,也就往往等我放碗,才發“起立”之令。事后他會走過來,和顏悅色勸勉小學弟“要練習吃快一點”,使我既感且愧。
有了這么一位溫厚儒雅的大學長,正好讓我見賢思齊,就近親炙。不料正如古人所說,他終非“池中物”,只在青中借讀了一學期,就輾轉考進了全中國最好的學府“西南聯大”去了。
后來袁可嘉自己卻得以親炙馮至與卞之琳等詩壇前輩,成為四十年代追隨艾略特、奧登等主知詩風的少壯前衛。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我也追隨青年會中學回到我的出生地南京,繼續讀完高三。那時袁可嘉已成為知名的詩人兼學者,屢在朱光潛主編的大公報《大公園》周刊上發表評論長文,令小學弟不勝欽仰。
五十二年后,當初在悅來場分手的兩位同學才重逢于北京。在巴山蜀水有緣相遇,兩個烏發平頂的少年頭,都被無情的時光漂白了,甚至要漂光了。
而當年這位小學弟,十歲時從古夜郎之國攀山入蜀,十七歲又穿三峽順流出川,水不回頭人也不回頭。直到半世紀后,子規不知啼過了幾遍,小學弟早就變成了老詩人,才有緣從海外回川。但是這一次不是攀山南來,也并非順流東下,而是自空而降,落地不是在嘉陵江口,而是在成都平原。但愿下次有緣回川,能重游悅來場那古鎮,來江邊的沙灘尋找,有無那黑發少年草鞋的痕跡。
二〇〇〇年五月三日于高雄西子灣
廂型車終于在大壩上停定,大家陸續跳下車來。還未及看清河水的流勢,臉上忽感微微刺麻,風沙早已刷過來了。沒遮沒攔的長風挾著細沙,像一陣小規模的沙塵暴,在華北大平原上卷地刮來,不冷,但是挺欺負人,使胸臆發緊。我存和幼珊都把自己裹得密密實實,火紅的風衣牽動了荒曠的河景。我也戴著扁呢帽,把絨襖的拉鏈直拉到喉核。一行八九個人,跟著永波、建輝、周暉,向大壩下面的河岸走去。
這是臨別的前一天上午,山大安排帶我們來看黃河。車沿著二環東路一直駛來,做主人的見我神情熱切,問題不絕,不愿掃客人的興,也不想縱容我期待太奢,只平實地回答,最后補了一句:“水色有點渾,水勢倒還不小。不過去年斷流了一百多天,不會太壯觀。”
這些話我也聽說過,心里已有準備。現在當場便見分曉,再提警告,就像孩子回家,已到門口,卻聽鄰人說,這些年你媽媽病了,瘦了,幾乎要認不得了,總還是難受的。
天高地迥,河景完全敞開,觸目空廓而寂寥,幾乎什么也沒有。河面不算很闊,最多五百米吧,可是兩岸的沙地都很寬坦,平面就延伸得倍加夐遠,似乎再也夠不到邊。昊天和洪水的接縫處,一線蒼蒼像是麥田,后面像是新造的白楊樹林。此外,除了漠漠的天穹,下面是無邊無際無可奈何的低調土黃,河水是土黃里帶一點赭,調得不很勻稱,沙地是稻草黃帶一點灰,泥多則暗,沙多則淺,上面是淺黃或發白的枯草。
“河面怎么不很規則?”我轉問建輝。
“黃河從西邊來,”建輝說,“到這里朝北一個大轉彎。”
這才看出,黃浪滔滔,遠來的這條渾龍一扭腰身,轉出了一個大銳角,對岸變成了一個半島,島尖正對著我們。回頭再望此岸的堤壩,已經落在遠處,像瓦灰色的一長段堡墻。更遠處,在對岸的一線青意后面,隆起一脈山影,狀如壓扁了的英文大寫字母M,又像半浮在水面的象背。那形狀我一眼就認出來了,無須向陪我的主人求證。我指給我存看。
“你確定是鵲山嗎?”我存將信將疑。
“當然是的,”我笑道,“正是趙孟頫的名畫《鵲華秋色》里,左邊的那座鵲山。”曾繁仁校長帶我們去淄博,出濟南不久,高速公路右邊先出現華山,尖得像一座翠綠的金字塔,接著再出現的就是鵲山。一剛一柔,無端端在平地聳起,令人難忘。從淄博回來,又出現在左邊。可惜不能停下來細看。
周暉走過來,證實了我的指認。
“徐志摩那年空難,”我又說,“飛機叫濟南號,果然在濟南附近出事,太巧合了。不過撞的不是泰山,是開山,在黨家莊。你們知道在哪里嗎?”
“我倒不清楚。”建輝說。
我指著遠處的鵲山說:“就在鵲山的背后。”又回頭對建輝說:“這里離河水還是太遠,再走近些好嗎?我想摸一下河水。”
于是永波和建輝領路,沿著一大片麥苗田,帶著眾人在泥濘的窄埂上,一腳高一腳低,向最低的近水處走去。終于夠低了,也夠近了。但沙泥也更濕軟,我虛踩在浮土和枯草上,就探身要去摸水,大家在背后叫小心。岌岌加上翼翼,我的手終于半伸進黃河。
一剎那,我的熱血觸到了黃河的體溫,涼涼的,令人興奮。古老的黃河,從史前的洪荒里已經失蹤的星宿海里四千六百里,繞河套、撞龍門、過英雄進進出出的潼關一路朝山東奔來,從斛律金的牧歌李白的樂府里日夜流來,你飲過多少英雄的血難民的淚,改過多少次道啊發過多少次泛澇,二十四史,哪一頁沒有你濁浪的回聲?幾曾見天下太平啊讓河水終于澄清?流到我手邊你已經奔波了幾億年了,那么長的生命我不過觸到你一息的脈搏。無論我握得有多緊你都會從我的拳里掙脫。就算如此吧,這一瞬我已經等了七十幾年了,絕對值得。不到黃河心不死,到了黃河又如何?又如何呢?至少我指隙曾流過黃河。
至少我已經拜過了黃河,黃河也終于親認過我。在詩里文里我高呼低喚他不知多少遍,在山大演講時我朗誦那首《民歌》,等到第二遍五百聽眾就齊聲來和我:
我高呼一聲“風”,五百張口的肺活量忽然爆發,合力應一聲“也聽見”。我再呼“沙”,五百管喉再合應一聲“也聽見”。全場就在熱血的呼應中結束。
華夏子孫對黃河的感情,正如胎記一般地不可磨滅。流沙河寫信告訴我,他坐火車過黃河讀我的《黃河》一詩,十分感動,奇怪我沒見過黃河怎么寫得出來。其實這是胎里帶來的,從詩經到劉鶚,哪一句不是黃河奶出來的?黃河斷流,就等于中國斷奶。山大副校長徐顯明在席間痛陳國情,說他每次過黃河大橋都不禁要流淚。這話簡直有《世說新語》的慷慨,我完全懂得。龔自珍《己亥雜詩》不也說過么:
他的情人靈簫怕龔自珍耽于兒女情長,甚至用黃河來激勵須眉:
想到這里,我從衣袋里掏出一張自己的名片,對著滾滾東去的黃河低頭默禱了一陣,右手一揚,雪白的名片一番飄舞,就被起伏的浪頭接去了。大家齊望著我,似乎不覺得這僭妄的一投有何不妥,反而縱容地贊許笑呼。我存和幼珊也相繼來水邊探求黃河的浸禮。看到女兒認真地伸手入河,想起她那么大了做爸爸的才有機會帶她來認河,想當年做爸爸的告別這一片后土只有她今日一半的年紀,我的眼睛就濕了。
回到車上,大家忙著拭去鞋底的濕泥。我默默,只覺得不忍。翌晨山大的友人去機場送別,我就穿著泥鞋登機。回到高雄,我才把干土刮盡,珍藏在一只名片盒里。從此每到深夜,書房里就傳出隱隱的水聲。
二〇〇一年七月于高雄
我這一生,先后考取過五所大學,就讀于其中三所。這件事并不值得羨慕,只說明我的黃金歲月如何被時代分割。
第一所是在南京。那是抗戰勝利后兩年,我已隨父母從四川回寧,并在南京青年會中學畢業。那年夏天在長江下游那火爐城里,我同時考取了金陵大學與北京大學,興奮之中,一心向往北上。津浦路伸三千里的鐵臂歡迎我去北方,母親伸兩尺半的手臂挽住了我,她的獨子。
我進金陵大學外文系做“新鮮人”,是在一九四七年九月。還不滿十九歲的男孩,面對四年的黃金歲月,心情已頗復雜,并不純然金色。回顧七年的巴山蜀水,已經過去,但少年的記憶與日俱深,忘不了許多中學同學:“上課同桌,睡覺同床,記過時同一張布告,詛咒時,以彼此的母親為對象。”眼前的新生活安定而有趣,新朋友也已逐一出現,可是不像遠去北京那么斷然而浪漫,而且名師眾多,尤其是朱光潛與錢鍾書(后來才知道的)。
記得當時金陵大學的學生不多,我進的外文系尤其人少,一年級的新生竟然只有七位。有一次系里的黑人講師請我們全班去大華戲院看電影,稀稀朗朗幾個人上了街,全無浩蕩之勢。較熟的同學現在只記得李夜光、江達灼、程極明、高文美、呂霞、戎逸倫六位。李夜光讀的是教育系,江達灼是社會系,程極明是哲學系,高文美是心理系,后面兩位才是外文系。其中李夜光戴眼鏡,愛說笑,和我最熟。程極明富于理想,頗有口才,儼然學生運動的領袖,不久便轉學去了復旦大學,跟大家就少見面了。他儀表出眾,很得高文美的青睞,兩人顯然比他人親近。高文美人如其名,文靜而秀美,是典型的上海小姐。她的父親好像是南京的郵政局長,所以她家寬敞而有氣派,我們這小圈子的讀書會也就在她家舉行。至于討論的書,則不出當時大學生熱衷的名著譯本,例如《約翰·克里斯多夫》《冰島漁夫》《羅亭》《安娜·卡列尼娜》之類。
呂霞和戎逸倫倒是外文系的同學。呂霞大方而親切,常帶笑容,給我的印象最深,因為她的父親是著名的學者呂叔湘,在譯界很受推崇。有了這樣的父親,也難怪呂霞談吐如此斯文。
那時我相當內傾,甚至有點羞怯,不擅交際,朋友很少,常常感到寂寞,所以讀書不但是正業,也是遣悶、消憂。書呢讀得很雜,許多該讀的經典都未曾讀過,根本談不上什么治學。因此當代文壇與學府的虛實,我并不很清楚,也沒有像一般文藝青年那樣設法去親炙名流。倒是有一次讀莫泊桑小說的英譯本,書中把“斷頭臺”誤排成了叫quillotine,害我查遍了大字典都不見,乃寫信去問我認為當時最有學問的三個人:王云五、胡適、羅家倫。這種拼法他們當然也認不得。也許我寫的地址不對,信根本沒有到他們手里,總之一封回信也沒有收到。
名作家去南京演講,我倒聽過兩次。一次是聽冰心,我去晚了,只能站在后排,冰心聲音又細,簡直聽不真切。一次是聽曹禺,比較清楚,但講些什么,也不記得。
金陵大學的文科教授里,舉國聞名的似乎不多,也許要怪我自己太寡聞,徒慕虛名,不知實況吧。隔了半個世紀,我只記得文學院長是倪青原,他教我們哲學,學問有多深我莫能測,但近視有多深卻顯而易見,因為就算從后排看去,他的眼鏡邊緣也是圈內有圈,其厚有如空酒瓶底。教我們本國史的陳恭祿也戴眼鏡,身材瘦長,鄉音頗重。有一次見他夾著自己的新著《中國通史》兩大冊,施施然在校園中走過,令我直覺老師的“分量”真是不輕。還有位高覺敷教授,教我們心理學,口才既佳,又能深入淺出,就近取喻,難怪班大人多。有一次他公開演講,題目竟是青年的性生活,聽眾擁擠當然不在話下。這講題十分敏感,在當日尤其聳動,高教授卻能旁敲側擊,幾番峰回路轉,忽然柳暗花明,冷不防點中了要害。同學們的情緒興奮而又緊張,經不起講者一戳即破,大爆哄堂,男生鼓掌,女生臉紅。
教我們英國小說的是一位女老師,蔻克博士(Dr.Kirk)。她的美語清脆流利,講課十分生動,指定我們一學期要讀完八本小說,依序是《金銀島》《愛瑪》《簡·愛》《咆哮山莊》《河上磨坊》《大衛·科柏菲爾》《自命不凡》《回鄉》。我們讀得雖然吃力,卻也津津有味。唯一的例外是梅里迪斯的杰作《自命不凡》(),不僅文筆深奧,而且好掉書袋。我讀得咬牙切齒,實在莫名其妙,有一次氣得把書狠狠摔在地上。蔻克其實是金陵女子學院助理教授,我們上她這堂課,不在金陵大學,而在她的女校(俗稱金女大)。每次和同學騎自行車去女校上課,那琉璃瓦和紅柱烘托的宮殿氣象,加上闖進女兒國的綺念聯翩,而講臺上娓娓動聽的又是女老師悅耳的嗓音,真的令我們半天驚艷。
初進金大的時候,我家住在鼓樓廣場的東南角上,正對著中山路口,門牌是三多里一號;弄堂又深又狹,里面蝸藏著好幾戶人家,我家只有一間房,除了放一張雙人床、一張書桌、幾張椅子之外,幾乎難有回身之地。我被迫在隔壁堆雜物的走道上放一張小竹床棲身,當時倒并不覺得有多吃苦。好在金大校園就在附近,走去上課只要十分鐘。
后來我家終于蓋了一棟新屋,搬了過去。那是一棟兩層樓房,白墻紅瓦,附有園地,圍著竹籬,在那年代要算是寬敞明亮的了。籬笆門上的地址是“將軍廟龍倉巷十八號”。我的房間在樓上,正當向西斜傾的屋頂下面,饒有閣樓的遁世情調。最動人逸興的,是我書桌旁邊的窗口朝東,斜對著遠處的紫金山,也就是歌里所唱的巍巍鐘山。每當晴日的黃昏,夕照絢麗,山容果然是深青轉紫。我少年的詩心所以起跳,也許正由那一脈紫金觸發。我的第一首稚氣少作,就是對著那一脊起伏的山影寫的。
其實那時候我的譯筆也已經揮動了。早在我高三那一年,和幾個同學合辦了一張文學刊物,竟然把拜倫的名詩《海羅德公子游記》詠滑鐵盧的一段譯成了七言古詩,以充篇幅。不難想見,一個高三的男孩,就算是高才生吧,哪會有舊詩的功力呢?難怪漕橋老家的三舅舅孫有慶,鄉里有名的書法家,皺著濃眉看完我的譯稿后,不禁再三搖頭,指出平仄全不穩當。
不過咪咪,我的十五歲表妹也是未來的妻子范我存,卻有不同的反應。那時我們只見過一面,做表兄的只知道她的小名。那份單張的刊物在學校附近的書店寄售,當然一份也銷不掉,搬回家來,卻堆了一大疊,令人沮喪。我便寄了一份給正在城南明德女中讀初三的表妹,信封上只寫了“范咪咪小姐收”,居然也收到了。她自然不管什么平仄失調,卻知道拜倫是誰,并且覺得能翻譯拜倫的名作,這位表哥當非泛泛之輩。戰火正烈,聚散無端,這一對小譯者與小讀者四年后才在命定的海島上重逢,這才兩小同心,終成眷屬。此乃后話,表過不提。進了金大不久,我讀到一本戲劇,叫作《溫波街的巴府》(),演的是詩人布朗寧追求巴家才女伊麗莎白(Elizabeth Barrett)的故事;一時興起,竟然動筆翻譯起來。這稚氣的壯舉可愛而又可哂。劇中對話的翻譯,難在重現流利自然的語氣,遇到英文的繁復句法,要能松筋活骨,消淤化滯。這對于大二的生手說來,無異是愚公移山。當時我只是出于興趣,憑著本能,絕對無意投搞。譯了十多頁,留下不少問題,就知難而止了。其實要練就戲劇翻譯的功力,王爾德天女散花的妙語要能接招,當時那慘綠少年還得等三十多年。
這就是我的青澀年代,上游風景的片段倒影。我的祖籍是福建永春,但是那閩南的山縣只有在五六歲時才回去住過一年半載,那連綿的鐵甲山水,后來,只能向我承堯堂叔的畫里去神游了。我以重九之日出生在南京,除了偶爾隨母親回她的娘家常州漕橋小住之外,抗戰以前,也就是九歲以前,我一直住在那金陵古城,童稚的足印重重疊疊,總不出棲霞山、雨花臺之間。前后我進過崔八巷小學、青年會中學、金陵大學,從一個南京小蘿卜變成“南京大蘿卜”。在石頭城的悠悠歲月,我長得很慢,像一只小蝸牛,纖弱而敏感的觸須雖然也曾向四面試探,結果是只留下短短的一痕銀跡。
二〇〇〇年十月三日,正是重九之前三日,與我存乘機抵達南京。過了半個世紀再加一年,我們終于回到了這六朝古都,少年前塵。在我,不但是逆著時光隧道探入少年復童年,更是回到了此生的起點。在我存,也是在做了祖母之后才回來尋覓初中的豆蔻年華。機輪火急一觸地,我的心猝然一震,冥冥中似乎記憶在撞門,怦然激起了滿城回聲。
南京大學中文系的胡有清教授來南郊的祿口機場迎接,新機場高速公路浩蕩向北,引我們繞過雨花臺,越過秦淮河,進入市區,進入了一個又像熟悉又像陌生的世界,只覺得背景隱隱,呼之欲出,前景栩栩,市聲囂囂,遮不斷歷史的回響。胡教授左顧右盼,為我指點街景與名勝,不斷問我以前是什么樣子。他問的我大半答不出來,一切都在真幻之間,似曾相識,可驚又可疑。身為南京之子,面對南京竟已將信將疑,南京見我,只恐更難相認吧。畢竟是半世紀了,玄武湖的明眸能看透我這白頭,認出當年倉皇出城的黑發少年嗎?我見鐘山多嫵媚,從東晉以來便如此多嬌,但鐘山見我豈應如是?
汽車在鼓樓的紅燈前停下,數字鐘忐忑地倒數著秒,雞鳴寺纖細的塔影召我于東天,像要提醒我什么。紅燈轉綠,熙攘的中央路引我們長驅北上,終于到了一棟雙管齊上的圓頂高廈,玄武飯店。其中的一管有如平地登仙,將我們吸上了天去,整座南京城落到我們的腳底,連同街道市聲紅燈與綠燈,落下去,只為了騰出十里的空曠,秋高氣爽,讓紫金山在上面接受我們覲見,讓玄武湖回過臉來,佩戴著翠洲與菱洲的螺髻黛鬘。猝不及防這一霎驚艷,安排得恰到好處,有如童年跟我捉了半世紀的迷藏,遍尋不見,忽然無中生有,跳出來猛跟我打個照面。一驚,一喜,一嘆,我真的是回來了。
其后三天,或有賴胡有清、馮亦同諸位學者的導引,或接受久別的常州表親聯合來邀約,我們懷著孺慕耿耿、鄉愁怯怯的心情,一一回瞻了孩時的名勝:中山陵、夫子廟、燕子磯、棲霞寺……半世紀來這些早成了記憶的坐標,夢的場景,每一個名字都有回音,可串成一排回音的長廊。南京湖多,不限于玄武與莫愁。
朝陽門與正陽門之間的明代城墻下,有一弧波光滟滟懷抱著古城,狀如新月,叫作月牙湖。十月五日的下午,江蘇省及南京市的臺港暨海外華文文學研究會,就在湖邊的譚月樓上舉辦了一場“余光中文學作品研討會”,城影與波光之中,我有幸會晤了省垣的文壇人士,并聆聽了陳遼、王堯、方忠、馮亦同、莊若江、劉紅林等學者提出的論文。
但最能安慰孺子的孤寂、并為我受難的魂魄祛魔收驚的,是玄武湖與中山陵。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當年生我在這座古城,歷經戰亂,先是帶我去四川,后又帶我去海島。七十三年后只剩我一人回到這起點,回到當初他們做新婚夫婦年輕父母的原來,但是他們太累了,卻已在半途躺下,在命定的島上并枕安息。
當年,甚至在我記憶的星云以前,他們一定常牽我甚至抱我來玄武湖上,搖槳蕩舟,饕餮田田的荷香,饕餮之不足,還要用手絹包了煮熟的菱角回家去咀嚼,去回味波光流傳的六朝余韻。這一切,一定像地下水一般滲進了我稚歲的記憶之根,否則我日后怎么會戀蓮至此,吐不盡蓮的聯想的藕絲。
后來進了金大,每逢課后興起,一聲吆集,李夜光、江達灼、高文美,幾位雙輪騎士就并駕齊驅,向玄武門馳去。金大是近水樓臺,不消一盞茶的工夫,我們已經像萍錢一般,浮沉在碧波上了。越過風吹鱗動的千頃琉璃,西望是明代的城樓,層磚密疊,雉堞隱隱。東望是著魔的紫金山,陰晴殊容,朝夕變色,天文臺的圓頂像眾翠簇擁的一粒白珠,可以指認。九州之大,名湖自多,但是像玄武湖這么一泓湛碧,倒映著近湖的半城堞影,遠處的半天山色,且又水上浮洲洲際通堤的,還是少見。若你是仙人向下俯瞰,當可見湖的形狀像一只菱角,令仙人也嘴饞。
在我這南京孩子的潛意識里,這盈盈湖水頗有母性,就是這一汪深婉與安詳,溫柔了我的幼年,嫵媚了我的回憶。或許有人會說長江浩淼,不是更具母性嗎?當然是的,不過長江之長,奶水之旺,是南京與上游的江城水埠所共沾,不像玄武湖那么體己。
至于父性呢,該屬紫金山了,尤其是中山陵。紫金山在南京的行政劃分上,與玄武湖同屬玄武區,但遍山林木蒼翠,名勝古跡各殊氣象,又稱鐘山風景區。這是登高臨風悠然懷古的地方,是處青山好埋骨,墓有今有古,今人的墓有中山陵、譚延闿墓、廖仲愷與何香凝墓,古人的還有明孝陵與常遇春墓。但孩時印象最深,而海外孺慕最切的,是中山陵。
壯麗的中山陵是青年建筑家呂彥直的杰作。不知為何,許多中山陵的簡介都不提設計人的名字。他是山東東平縣人,字仲宣,又字古愚。孫中山一九二五年病逝于北京,次年一月他的陵墓就在紫金山第二峰小茅山起建,直到一九二九年春天才落成。呂彥直也就死在這一年,才三十五歲。
宏偉的中山陵坐北朝南,靈谷寺與明孝陵拱于左右,占地近二千畝。從山下一路上坡,由四柱擎舉的白石牌坊到三洞的陵門,是四百八十米長的墓道,入了陵門要穿過碑亭,踏三百九十二級石階,才抵達祭堂。
那天秋氣高爽,胡有清教授帶我們去登臨,本來已經走進了側道,樹陰疏處隱隱窺見陵貌莊嚴。我忽然覺得那樣太草率了,五十年后終于浪子回頭,孺子回家,應該虔誠些,像是典禮。于是我們原路退回去,鄭重其事,從巍峨的牌坊起步,一路崇仰上去。
小茅山的坡勢緩緩上升,呂彥直匠心的經營,琉璃青瓦的陡斜屋頂覆蓋著花崗石的白壁,陵門上去是碑亭,更上去是祭堂,肅靜而高潔,那氣象層層疊疊把中山陵推崇到頂點,舉目只見人造的是白石青瓦的嚴整秩序,神造的是雪松水杉郁郁蒼蒼的自然生機,人工與神工天人合一,標舉一種恢弘的意境。
從陵門前起步,淺灰的花崗石階,三百九十二級,天梯一般把朝山的人群一級級接引向上,去攀附高處長眠的或許是仍未瞑目的靈魂。石階寬敞,可容數十人并肩共登,更添天下為公的氣象。或許呂彥直有意把整座石陵譜成一首深沉的安魂曲,用三百九十二琴鍵來按彈,但按的不是巴赫或蕭邦的手指,是朝山者不絕于途的虔敬腳步。想當年有一個小學生,在女老師帶領之下也曾與群童推擠著踏過這一長排白鍵,幼稚的童心該也再三聽說過,腳下這坡道是引向崇高,但那首安魂曲究竟多深沉,卻要經過五十年的風吹雨打,從海外歸來才能體會。
正是重九的前一日,高處風來,間歇可聞遲桂的清芬,隱隱若前人留傳的美名。登到頂點已有些汗意,不禁在祭堂前回望人寰,才發現,唉,剛才攀登的數百級石階竟都不見了,只見梯田一般的坡勢變成了一幅幅寬坦的平臺。原來由下而上,只見一層層階級,不見中間的平臺;到了高處,回望時階級就悉被平臺遮掉了。據說這正是呂彥直的匠心:朝山的人對陵頂的氣魄仰之彌高,油然起敬而見賢思齊,但祭堂上坐著的大理石像,胸懷廣闊,俯視只見坦然的平臺,卻無視于一階一級。
十月四日的上午,胡有清教授帶我們去尋訪半世紀前我母校的校園。金陵大學早在五十年代之初并入了中央大學,改屬于南京大學,所以地圖上只見南大,不見金大了。金大校友會會長周伯塤、副會長馮致光,南大校友總會副會長賈懷仁、秘書長高澎陪我重游初秋的校園,并殷勤為我指點歲月的滄桑。

南京大學目前聲譽日高,是中國排名前幾位的重點學府。校園看來相當整潔,有些建筑顯得古意盎然,例如昔日的小教堂,但風骨猶健,并不破落。李清照詞“物是人非事事休”,正可印證半世紀后我的母校,雖已換了好幾代人,而舊樓巍巍,樹陰深深,規格仍在。似真疑幻,一霎間我成了老電影中遲暮的歸客,恍然癡立在文理農三院鼎立的中庭,往事紛紛,像脫序倒帶的前文提要,閃過驚擾的心神。若非校友會的諸君在旁解說,我真想倚在那棵金桂陰里,合上倦目,讓風里的桂香裊裊引路,帶我回到最后的——一九四八年的那一季秋天。也許高文美或者李夜光會抱著一疊書,從正中的文學院臺階上,隨下課的同學們一擁而出,瞥見是我,會興奮地向我跑來。但跑到一半,會忽然停步,一臉驚疑,發現樹陰下向他們招手的并不是我,而是一個白發的老人。
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是回來了,遠從海峽的對面,回來了,但不是回到五十年以前,因為世紀都已經交班了。我站在母校三院拱立的中庭,還記得當年的景色并沒有多少改變,只是水杉與刺柏都長高了許多,而猖獗的爬藤,長莖糾纏著亂葉,早已迫不及待,攀上了方正的鐘樓,恨不得把高窗全都攀滿。
記得從前從家里來上課,總是踏著漢口街沙石的斜坡,隔著高過人頭的籬樹,隱約可窺三院的灰瓦屋頂,往往從鐘樓頂上還會飄來音樂,恍惚迷離,奏的是舒曼的《夢幻曲》。
“請問你就是余光中先生嗎?”
我從藤蔓綢繆的樓塔上收回目光,一位青年停在我們面前,笑容熱切,負著背包。我含笑點頭,胡教授問他,怎么認出是我。
“我讀過余先生的書,見過照片。”他說。
“余先生是我們南大的校友,”胡教授說。“五十年第一次回來。”
“真的呀?”那學生十分驚喜,要求與我合照。
“這幾天我們國慶放長假,”望著那學生的背影,胡教授解釋,“校園里冷冷清清,否則就難脫身了。”
說著,眾人來到了老圖書館前。一進門,磨石地板上赫然鑲著一輪圓整的校徽,白底清純,襯托出篆書的“金陵”兩個大金字,各為半圓,直徑超過四尺。我搜索失焦的記憶,不確定以前是否就如此。校友會諸君都說,正是原來所鑲的校徽。
“以前的做工就是這么認真,”我存羨嘆,“到現在都沒有缺陷!”
我走進陰深的大閱覽廳,一步,就跨回了五十年前。空廳無人,只留下一排排走不掉的紅木靠背椅子,仍守住又長又厚實的紅漆老桌,時代換了,世紀改了,這滿廳擺設的陣勢卻仍然天長地久,叫作金陵。我抽出一張椅子來,以肘支桌,坐了一會。舒曼的“夢幻曲”彌漫在冷寂的空間,隱隱可聞。我相信,若是我一個人來,只要在這被祟的空廳上坐得夠久,李夜光、高文美、江達灼那一伙同學就會結束半世紀捉迷藏的游戲,哇的一聲,從隱身處一起跳出來迎我。
當天下午我訪問了南京大學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中心,并以“創作與翻譯”為題在校園公開演講。雖在大假期間,而且只貼出一張小海報,留校的學生卻無中生有忽然涌現,文學院措手不及,三遷會場才能夠開始。師生都來得很多,情緒也十分熱烈。聽眾的興奮令講者意氣風發,講者的慷慨更加鼓舞了聽眾。中文的“演講”也好、“講演”也好,不但要講,多少還要演,所以顯得生動。對比之下,英文的talk只講不演,就不及中文傳神。
能在自己的生日回到自己的出生地,用自己的母語對同樣是金陵的子弟,訴說自己對這母語的孺慕與經營;能回到祖國對這么多祖國的少年訴說,倉頡所造許慎所解李白所舒放杜甫所旋緊義山所織錦雪芹所刺繡的中文,有怎樣的危機又怎樣的新機,切不可敗在我們的手里——能這樣,該是多大的快慰。
幾百雙烏亮而年輕的眼瞳,正睽睽向我聚焦。那樣灼灼的神情令演講人感動。我當年聽講,也是那樣的神情嗎?想當年戰火正烈,我懷著凄惶的心情,隨父母出寧南行,投向渺不可測的未來,正是他們這年紀。
回到了此岸,見后土如此多嬌,年輕的一代如此地可愛,正是久晴的秋日,石頭城滿城的金桂盛開,那樣高貴的嗅覺飄揚在空中,該是鄉愁最敏的捷徑。想長江流域,從南京一直到武漢,從南大的校園一直到華中師大的桂子山。長風千里,吹不斷這似無又有欲斷且續的一陣陣秋魂桂魄。這么想著,又覺得這些年來,幸免的固然不少,但錯過的似乎也很多。想這些年來,我教過的學生遍布了臺灣與香港地區,甚至還包括金發與碧瞳,但是幾時啊,我不禁自問,你才把桃李的青苗栽在江南,種在關外?
二〇〇一年十月于高雄西子灣
關山西向的觀海亭,架空臨遠,不但梁柱工整,翼然有蓋,而且有長臺伸入露天,臺板踏出古拙的音響,不愧為西望第一亭。首次登亭,天色已晚,陰云四布,日月星辰一概失蹤,海,當然還在下面,浩瀚可觀。再次登亭,不但日月雙圓,而且滿載一亭的星光。小小一座亭子,竟然坐覽滄海之大,天象之奇,不可不記。
那一天重到關山,已晡未暝,一抹橫天的灰靄遮住了落日。亭下的土場上停滿了汽車、機車,還有一輛游覽巴士。再看亭上,更是人影雜沓,襯著遠空。落日還沒落,我們的心卻沉落了。從高雄南下的途中,天氣先陰后晴,我早就擔心那小亭有人先登,還被宓宓笑為患得患失。但眼前這小亭客滿的一幕,遠超過我的預期。
同來的四人盡皆失望,只好暫時避開亭子,走向左側的一處懸崖,觀望一下。在荒葦亂草之間,宓宓和鐘玲各自支起三腳高架,調整鏡頭,只等太陽從靄幕之后露臉。攝影,是她們的新好癖( hobby),頗受高島的鼓舞。兩人彎腰就架,向寸鏡之中去安排長天與遠海,準備用一條水平線去捕落日。那姿勢,有如兩只埋首的鴕鳥。我和維樑則徘徊于鴕鳥之間,時或躊躇崖際,下窺一落百尺的峭壁與峻坡,嘗嘗危險邊緣的股栗滋味。
暮靄開處,落日的火輪垂垂下墜,那顏色,介于橘紅之間,因為未能斷然掙脫靄氛,光彩并不十分奪目,火輪也未見劇烈滾動。但所有西望的眼睛卻夠興奮的了。兩只鴕鳥連忙捕捉這名貴的一瞬,亭上的人影也騷動起來。十幾分鐘后,那一球橘紅還來不及變成酡紅,又被海上漸濃的灰靄遮擁而去。這匆匆的告別式不能算是高潮,但黃昏的主角畢竟謝過幕了。
“這就是所謂的關山落日。”宓宓對維樑說。
“西子灣的落日比這壯麗多了,”我說,“又紅又圓,達于美的飽和。就當著你面,一截截,被海平面削去。最后一截也沉沒的那一瞬,真恐怖,宇宙像頓然無主。”
“你看太陽都下去了,”鐘玲怨道,“那些人還不走。”
“不用著急,”我笑笑說,“再多的英雄豪杰,日落之后,都會被歷史召去。就像戶外的頑童一樣,最后,總要被媽媽叫回去吃晚飯的。”
于是我們互相安慰,說晚飯的時間一到,不怕亭上客不相繼離開。萬一有人帶了野餐來呢?“不會的,亭上沒有燈,怎么吃呢?”
灰靄變成一抹紅霞,燒了不久,火勢就弱了下去。夜色像一只隱形的大蜘蛛在織網,一層層暗了下來。游覽巴士一聲吼,亭上的人影晃動,幾乎散了一半。接著是機車暴烈的發作,一輛尾銜著一輛,也都竄走了。擾攘了一陣之后,奇跡似的,留下一座空亭給我們。
一座空亭,加上更空的天和海,和崖下的幾里黑岸。
我們接下了亭子,與海天相通的空亭,也就接下了茫茫的夜色。整個宇宙暗下來,只為了突出一顆黃昏星嗎?
“你看那顆星,”我指著海上大約二十度的仰角,“好亮啊,一定是黃昏星了。比天狼星還亮。”
“像是為落日送行。”鐘玲說。
“又像夸父在追日。”維樑說。
“黃昏星是黃昏的耳環,”宓宓不勝羨慕,“要是能摘來戴一夜就好了。”
“落日去后,留下晚霞,”我說,“晚霞去后,留下眾星。眾星去后——”
“你們聽,海潮。”宓宓打斷我的話。
一百五十公尺之下,半里多路的岸外,傳來渾厚而深沉的潮聲。大約每隔二十幾秒鐘就退而復來,那間歇的騷響,說不出海究竟是在嘆氣,或是在打鼾——總之那樣的肺活量令人驚駭。更說不出那究竟是音樂還是噪音,無論如何,那野性的單調卻非常耐聽。當你側耳,那聲音里隱隱可以參禪、悟道,天機若有所示。而當你無心聽時,那聲音就和寂靜渾然合為一體,可以充耳不聞。現代人的耳朵飽受機器噪音的千災百劫,無所逃于都市之網;甚至電影與電視的原野鏡頭,也躲不過粗糙而囂張的配音。錄音技巧這么精進,為什么沒有人把海潮的天籟或是青蛙、蟋蟀的歌聲制成錄音帶,讓向往自然而不得親近的人在似真似幻中陶然入夢呢?
正在出神,一道強光橫里掃來,接著是車輪輾地的聲音,高島來了。
“你真是準時,高島。”鐘玲走下木梯去迎接來人。
“正好六點半,”宓宓也跟下去,“晚餐買來了嗎?”
兩個女人幫高島把晚餐搬入亭來。我把高島介紹給維樑。大家七手八腳在亭中的長方木桌上布置食品和餐具,高島則點亮了強力瓦斯燈,用一條寬寬的帆布帶吊在橫梁上。大家在長條凳上相對坐定,興奮地吃起晚餐來。原來每個人兩盒便當,一盒是熱騰騰的白飯,另一盒則是排骨肉、鹵蛋和咸菜。高島照例取出白蘭地來,為每人斟了一杯。不久,大家都有點臉紅了。
“你說六點半到就六點半到,真是守時。”我向高島敬酒。
“我五點鐘才買好便當從高雄出發呢!”高島說著,得意地呵呵大笑,“一個半鐘頭就到了。”
“當心超速罰款。”宓宓說。
“公路真好,”維樑喝一口酒說,“南下墾丁的沿海公路四線來去,簡直就是高速大道,豈不是引誘人超速嗎?”
“這高雄以南漸入佳境,可說是另成天地,”我自鳴得意了,“等明天你去過佳樂水、跳過迷石陣再說。你回去后,應該游說述先、錫華、朱立他們,下次一起來游墾丁。”
高島點燃瓦斯燈,煮起功夫茶來。大家都飽了,便起來四處走動。終于都靠在面西的木欄桿上,茫然對著空無的海峽。黃昏星更低了,柔亮的金芒貼近水面。
“那顆星那樣回顧著我們,”鐘玲近乎嘆息地說,“一定有它的用意,只是我們看不透。”
“你們看,”宓宓說,“黃昏星的下面,海水有淡幽幽的倒影。哪,飄飄忽忽的,若有若無,像曳著一條反光的尾巴——”
“真的,”我說著,向海面定神地望了一會兒,“那是因為今晚沒風,海面平靜,倒影才穩定成串。要是有風浪,就亂掉了。”
不知是誰“咦”的一聲輕微的驚詫,引得大家一起仰面。天哪,竟然有那么多星,神手布棋一樣一下子就布滿了整個黑洞洞的夜空,斑斑斕斕那么多的光芒,交相映照,閃動著恢恢天網的,喔,當頂罩來的一叢叢銀輝。是誰那么闊,那么氣派,夜夜,在他的大穹頂下千蕊吊燈一般亮起那許多的星座?而尤其令人驚駭莫名的,是那許多猬聚的銀輝金芒,看起來熱烈,聽起來卻冷清。那么宏觀,唉,壯麗的一大啟示,卻如此靜靜地向你開展。明明是發生許多奇跡了,發生在那么深長的空間,在全世界所有的塔尖上屋頂上旗桿上,卻若無其事地一聲也不出。因為這才是永謎的面具、宇宙的表情,果真造物有主,就必然在其間或者其后了吧。這就是至終無上的圖案,一切的封面也是封底,只有它才是不朽的,和它相比,世間的所謂千古杰作算什么呢?在我生前,千萬萬年,它就是那樣子了,而且一直會保持那樣子,到我死后,復千萬萬年。此事不可思議,思之令人戰栗而發顛。
“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星。”宓宓呆了半晌說道。
“這亭子又高又空,周圍幾里路什么燈也沒有,”高島煮好茶,也走來露臺上,“所以該見到的星都出現了。我有時一個人躺在海邊的大平石上仰頭看星,啊,令人暈眩呢。”
“啊流星——”宓宓失聲驚呼。“我也看到了!”維樑也叫道。“不可思議,”鐘玲說,“這星空永遠看不懂,猜不透,卻永遠耐看。”
“你知道嗎?”我說,“這滿天星斗并列在夜空,像是同一塊大黑板上的斑斑白點,其實,有的是遠客,有的是近鄰。這只是比較而言,所謂近鄰,至少也在四個光年以外——”
“四個光年?”高島問。
“就是光在空間奔跑四年的距離。”維樑說。
“太陽光射到我們眼里,大約八分鐘,照算好了,”我說,“至于遠客,那往往離我們幾百甚至幾千光年。也就是說,眼前這些眾星燦以繁,雖然同時出現,它們的光向我們投來,卻長短參差,先后有別。譬如那天狼星吧,我們此刻看見的其實是它八年半以前的樣子。遠的星光,早在李白的甚至老子的時代就動身飛來了——”
“哎喲,不可思議!”鐘玲嘆道。
“那一顆是天狼星吧?”維樑指著東南方大約四十多度的仰角說。
“對啊,”宓宓說,“再上去就是獵戶座了。”
“究竟獵戶座是哪些星?”鐘玲說。
“哪,那三顆一排,距離相等,就是獵人的腰帶。”宓宓說。
“跟它們這一排直交而等距的兩顆一等星,”我說,“一左一右,氣象最顯赫的是,你看,左邊的參宿四和右邊的參宿七——”
“參商不相見。”維樑笑道。
“哪里是參宿四?”鐘玲急了,“怎么找不到?”
“哪,紅的那顆。”我說。
“參宿七呢?”鐘玲說。
“右邊那顆,青閃閃的。”宓宓說。
“青白而晶明,英文叫Rigel,海明威在《老人與海》里特別寫過。哪,你拿望遠鏡去看。”
鐘玲舉鏡搜索了一會兒,咯咯笑道:“鏡頭晃來晃去,所有的星全像蟲子一樣扭動,真滑稽!到底在哪——喔,找到了!像寶石一樣,一紅、一藍。那顆艷紅的,呃,參宿四,一定是火熱吧?”
“恰恰相反,”我笑起來,“紅星是氧氣燒光的結果,算是晚年了。藍星卻是旺盛的壯年。太陽已經中年了,所以發金黃的光。”
“有沒有這回事啊?”宓宓將信將疑。“騙人!”鐘玲也笑起來。
“信不信隨你們,自己可以去查天文書啊,”我說,“哪,天頂心就有一顆赫赫的橘紅色一等星,綽號金牛眼,the Bull's Eye。看見了沒有?不用望遠鏡,只憑肉眼也看得見的——”
“就在正頭頂,”維樑說,“鮮艷極了。”
“這金牛的紅眼火睛英文叫Aldebaran,是阿拉伯人給取的名字,意思是追蹤者。Al只是冠詞,debaran意為‘追隨’。阿拉伯人早就善觀天文,西方不少星的名字就是從阿拉伯人來的。”
“據說埃及和阿拉伯的天文學都發達得很早。”維樑說。
“也許是沙漠里看星,特別清楚的關系。”宓宓說。
大家都笑了。
鐘玲卻說:“有道理啊,空氣好,又沒有燈,像關山一樣……不過,阿拉伯人為什么把金牛的火睛叫作追蹤者呢?追什么呢?”
“追七姊妹呀。”我說。
“七姊妹在哪里?”高島也感到興趣了。
“就在金牛的前方,”我說,“哪,大致上從天狼星起,穿過獵戶的三星腰帶,畫一條直線,貫穿金牛的火睛,再向前伸,就是七姊妹了——”
“為什么叫七姊妹呢?”兩個女人最關心。
“傳說原是巨人阿特力士和水神所生。七顆守在一堆,肉眼可見——”我說。
“啊,有了,”鐘玲高興地說,“可是——只見六顆。”高島和維樑也說只見六顆。
“我見到七顆呢。”宓宓得意地說。
高島向鐘玲手里取過望遠鏡,向穹頂掃描。
“其中一顆是暗些,”我說,“據說有一個妹妹不很乖,躲了起來了——”
“又在即興編造了。”宓宓笑罵道。
“真是冤枉,”我說,“自己不看書,反說別人亂編。其實,天文學入門的小冊子不但有知性,更有感性,說的是光年外的事,卻非常多情。我每次看,都感動不已——”
“啊,找到了,找到了!”高島叫起來,“一大堆呢,豈止七顆,十幾顆。啊,漂亮極了。”他說著,把望遠鏡又傳給維樑。維樑看了一會兒,傳給鐘玲。
“頸子都扭酸了,”鐘玲說,“我不看了。”“進亭子里去喝茶吧。”宓宓說。
大家都回到亭里,圍著厚篤篤的方木桌,喝起凍頂烏龍,嚼起花生來。夜涼逼人,岑寂里,只有陡坡下的珊瑚巖岸傳來一陣陣潮音,像是海峽在夢中的脈搏,聲動數里。黃昏星不見了,想是追落日而俱沒,海峽上昏沉沉的。
“雖然冷下來了,幸好無風。”鐘玲說。
忽然一道驃悍的巨光,瀑布反瀉一般,從岸邊斜掃上來,一下子將我們淹沒。驚愕回顧之間,說時遲,那時快,又忽然把光瀑猛收回去。“是岸邊的守衛。”從炫目中定過神來,高島說。
“嚇了我一跳。”鐘玲笑道。
“以為我們是私梟吧,照我們一下。”宓宓說。
“要真是歹徒的話,”高島縱聲而笑,“啊,早就狼狽而逃了,還敢坐在這里喝凍頂烏龍?”
“也許他們是羨慕我們,或者只是打個招呼吧。”維樑說。
“其實他們可以用高倍的望遠鏡來監視我們,”宓宓說,“我們又不是——咦,你們看山上!”
大家齊回過頭去。后面的嶺頂,微明的天空把起伏參差的樹影反托得頗為突出。天和山的接界,看得出有珠白的光從下面直泛上來,森森的樹頂越來越顯著了,夜色似有所待。
“月亮要出來了!”大家不約而同都叫起來。
“今天初幾?”宓宓問。
“三天前是元宵,”維樑說,“——今天是十八。”
“那,月亮還是圓的,太好了。”鐘玲高興地說。
于是大家都盼望起來,情緒顯然升高。嶺上的白光越發漲泛了,一若腳燈已亮而主角猶未上場,令人興奮地翹企。高島索性把懸在梁上的瓦斯燈熄掉,準備迎月。不久,糾結的樹影開出一道缺口,銀光迸溢之處,一線皎白,啊不,一弧清白冒了上來。
“出來了,出來了!”大家歡呼。
不負眾望,一番騰滾之后終于跳出那赤露的冰輪。銀白的寒光拂滿我們一臉,直瀉進亭子里來,所有的欄柱和桌凳都似乎浮在光波里。大家興奮地擁向露天的長臺,去迎接新生的明月。鐘玲把望遠鏡對著山頭,調整鏡片,窺起素娥的陰私來。宓宓趕快撐起三腳架,朝脈脈的清輝調弄相機。維樑不禁吟哦張九齡的句子:
鐘玲問我要不要“窺月”,把望遠鏡遞給了我。“清楚得可怕,簡直缺陷之美。”她說。
“不能多看,”宓宓警告大家,“雖然是月光,也會傷眼睛的。”
我把雙筒對準了焦距,一球水晶晶的光芒忽然迎面滾來,那么碩大而逼真,當年在奔月的途中,嫦娥,一定也見過此景的吧?伸著頸,仰著頭,手中的望遠鏡無法凝定,鏡中的大冰球在茫茫清虛之中更顯得漂浮而晃蕩。就這么永遠流放在太空,孤零零地旋轉著荒涼與寂寞。日月并稱,似乎匹配成一對。其實,地球是太陽的第三子,月球卻是地球的獨女,要算是太陽的孫女了。這羞怯的孫女,面容雖然光潔豐滿,細看,近看,尤其在望遠鏡中,卻是個麻臉美人——
“真像個雀斑美人”宓宓對著三腳架頂的相機鏡頭贊嘆道。
“對啊,一臉的雀斑。”我連忙附和,同時對剛才的評斷感到太唐突素娥。
“古人就說成是桂影吧。”維樑說。
“今人說成是隕星穴和環形山。”我應道。
“其實呢,月亮是一面反光鏡。”宓宓說。
“對呀,一面懸空的反光鏡,把太陽的黃金翻譯成白銀。”鐘玲接口。
“說得好!說得好!”高島縱聲大笑。
“這望遠鏡好清楚啊,”我說,“簡直一下子就飛縱到月亮的面前,再一縱就登上冰球了。要是李白有這么一架望遠鏡——”
“他一定興奮得大叫起來!”維樑笑說。
“你看,在月光里站久了,”我說,“什么東西都顯得好清楚。宋朝詩人蘇舜欽說得好:‘自視直欲見筋脈,無所逃遁魚龍憂。’海上,一定也是一片空明了。”
“你們別盡對著山呀!這邊來看海!”宓宓在另一邊欄桿旁叫大家。
空茫茫的海面,似有若無,流泛著一片淡淡的白光,照出龐然隆起的水弧。月亮雖然是太陽的回光返照,卻無意忠于陽光。她所投射的影子只是一場夢。遠遠地在下方,臺灣海峽籠在夢之面紗里,那么安寧,不能想象還有走私客和偷渡者出沒在其間。
“你們看,海面上有一大片黑影。”宓宓說。
大家嚇了一跳,連忙向水上去辨認。
“不是在海上,是岸上。”高島說。
陡坡下面,黑漆漆的珊瑚礁岸上,染了一片薄薄的月光。但靠近坡腳下,影影綽綽,卻可見一大片黑影,那起伏的輪廓十分暖昧。
“那是什么影子呢?”大家都迷惑了。
“——那是,啊,我知道了,”鐘玲叫起來,“那是后面山頭的影子!”
“毛茸茸的,是山頭的樹林。”宓宓說。
“那……我們的亭子呢?”維樑說。
“讓我揮揮手看。”高島說著,把手伸進皎潔的月光,揮動起來。
于是大家都伸出手臂,在造夢的月光里,向永不歇息的潮水揮舞起來。
一九八七年三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