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 濱 大連理工大學建筑與藝術學院 教 授當代藝術研究所 所 長
胡懌寧 大連理工大學建筑與藝術學院 碩士研究生
建筑空間實驗是建筑媒介與實驗觀念的有機結合,藝術家和建筑師通過空間傳達思想觀念和情感體驗,并通過建筑手段對作品的實驗觀念深化拓展,同時對使用材料、作品所在的空間以及所構成的空間進行突破性嘗試。建筑和裝置的共通性使得空間作為一種紐帶將建筑觀念和表現手段引向裝置藝術領域。
隨著裝置藝術的不斷發展,海杜克等前衛建筑師注意到了裝置藝術自由綜合的藝術手段,并開始嘗試通過裝置展示建筑觀念。海杜克一直探索思考將建筑從當時對形式主義邏輯偏重的禁錮中解脫出來,他設計的《自殺者之屋與自殺者其母之屋》都是不可進入的建筑。此時的建筑空間形態已經不是簡單意義上的建筑空間對人的容納,而是通過“不可進入”引起人們產生奇妙的空間聯想,同時傳達海杜克的建筑觀念(圖1)。

圖1 約翰·海杜克《自殺者之屋與自殺者其母之屋》(圖片來源:參考文獻[7])
本文將建筑空間實驗在裝置藝術中界定為:藝術家使用裝置的手法或具有建筑特點的建構方式設計的表達建筑空間實驗觀念的裝置藝術作品。其具有的裝置性是受建筑空間實驗觀念影響而成的裝置藝術的表現。建筑裝置性為裝置藝術變換、流動、臨時等不確定性的理念中增添了建筑空間觀念,使得裝置藝術作品在保留裝置藝術特征的同時,還兼具部分建筑空間的特點,且建造方式靈活多變、材料使用突破傳統、表現形式千變萬化。與其他裝置藝術作品相比,具有建筑裝置性的裝置藝術作品的特點在于空間實驗觀念介入后,裝置的空間形態變化更加豐富,不僅在二維、三維的物質實體空間中發生變化,而且與觀眾產生心理空間上的互動,形成了物質與非物質的多維空間混合,從而帶給觀眾更多的想象。
建筑裝置性的空間實驗體現在作品既包含建筑特性,又具有裝置藝術對空間的探索性和不確定性。本文主要在當代藝術的語境中探討裝置藝術作品如何通過觀念、形態、互動上的空間實驗實現藝術觀念的傳達。
裝置藝術是表達觀念的藝術,觀念的變化直接指向建筑裝置性。裝置藝術作品的創作就是對一種觀念傳達的方式。藝術家和建筑師由建筑產生的對自然觀、空間意象和社會政治等問題的探索反思,通過裝置藝術手段實現觀念的“再”表達,“建筑”的內涵在建筑裝置性作品中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觀念主導下的建筑裝置性的裝置作品表現更加直接。伊朗藝術家Shirin Abedinirad 的裝置作品《鏡像金字塔》,是用鏡子搭建的一座古美索不達米亞型金字塔,她利用鏡子進行光和運動的實驗,呈現出光學錯覺的空間。Shirin Abedinirad 通過鏡子這一現代材料再現古代美索不達米亞常見的神廟形式,實現古代波斯文明建筑自然觀念的現代化表達。在多重鏡面的相互作用下,天空和大地之間的關系發生改變,創造出一個看似不現實,但卻真實存在,卻又無法觸及的空間,讓觀眾置身于無邊的空間中,試圖讓人類更接近神明。并希望以這個鏡面神塔為紐帶,接近天堂、釋放光明。
作品在簡單的四方鏡體的重疊下再現了美索不達米亞型金字塔,是觀念具象建筑化的工具,具有強烈的表意性。可以將作品理解為藝術家解讀的古代波斯的觀念思想的轉換運動,美索不達米亞型金字塔是古達波斯自然觀念的第一次傳達,《鏡像金字塔》通過金字塔的外部形態和鏡面重構的空間關系實現觀念的“再”表達。它通過對大地與天空之間的空間改變,將抽象化的觀念具象到物理空間中,由此引發人們對自然的思考。
建筑裝置性的突出表現形式采用了裝置的手法建構,裝置化的構建方式為空間實驗觀念的實現提供了可行的客觀條件,建筑空間實驗觀念也使裝置藝術的形態出現更加豐富的變化。其中媒介材料的選擇應用會使作品呈現出的效果產生巨大差異,材料選擇的開放性也使裝置藝術作品的形態變化更加豐富。藝術家將各種物品材料的自身形態打破,然后混合、重組、創新,最后形成裝置藝術作品所呈現的形態。在空間實驗中的裝置藝術作品以建筑空間為實驗對象,裝置手段為建構方法,建筑空間既是作品本身所表達的內容又是承載作品的場所。藝術家通過運用各種各樣的技術、材料將常態的建筑空間“異化”形成一個新的空間形態,使得裝置藝術作品在具有裝置藝術特征的同時兼具部分建筑空間的功能或建筑形態。在觀念的引導下,裝置藝術作品的形態自然發生變化,顯現出與傳統空間相區別的空間形態,根據空間展示的差異,從形態上看可以歸納為消失的建筑形態、幾何并置與色彩對比以及重塑的建筑邊界。
消失的建筑形態主要通過輕巧的媒介材料和實體空間的結合,打破觀眾對物理空間的感知。在消失的建筑形態中,作品通過多種介質的構建,呈現出柔軟、輕盈的感官效果,不刻意追求形態的復雜多變和與觀眾直接的互動,而是通過媒介材料自身的獨特性實現觀念的表達,以及對觀眾空間感知的重構。這種空間形態的改變是建筑空間實驗觀念介入裝置藝術后的必然演變。
藤本壯介2013 年為蛇形畫廊設計的臨時展館選用無數的白色鋼柱搭建成幾何網格,然后將網格重復錯落,通過錯落的光影與實體空間營造出一個柔和自然的空間氛圍,融入在肯辛頓公園綠色的環境中。蛇形畫廊本身的立意是臨時展館,以建筑功能為使用目的,區別于傳統展館。藤本壯介呈現的作品模糊了內外空間的邊界,在保有“展館”這一建筑主體功能的同時卻已經不再具有建筑的形態,更具有裝置藝術的特征(圖2、圖3)。

圖2 藤本壯介《蛇形畫廊》(圖片來源:參考文獻[8])

圖3 藤本壯介《蛇形畫廊》(圖片來源:參考文獻[8])
藤本壯介的蛇形畫廊采用了鋼柱和聚碳酸酯的“瓦片”,打破了混凝土建筑沉重、封閉、呆板的外部形態,模糊了內外空間的界限,使作品展現出的形態更加開闊,也更靈動輕盈。媒介材料和實體空間形成的光影空間賦予了作品獨特的空間形態和感官效果。
與觀者在建筑空間內活動不同的是,裝置藝術可以在空間上與觀眾產生互動,觀眾的參與行為是作品得以呈現完成的重要元素。建筑裝置性的空間互動表現主要是通過互動行為引發觀眾對建筑空間的思考,并通過交互行為,包括人主動參與下的裝置的二次創作、沉浸體驗等,在裝置藝術作品中得到展示,作品呈現多重空間的融合。
互動下的二次創作通過觀眾的自主創作,將觀眾的思考與作品空間相融合。這種互動行為不僅是簡單的觸摸,而是進一步的思考后產生的行為,比如對作品形態的重新塑造。通過互動將觀眾的意識轉化到實體空間中。
OPEN 建筑事務所將一塊邊長為1.5 米的巨大立方體石灰石切割成8000 個小立方體,通過參觀者重新擺放、拿走任意一個小立方體以此構建一個“微縮城市”。參觀者同時也是創作者,小石塊不斷改變位置,這座邊長1.5 米的立方體也隨著參觀者的行為改變著它的幾何形態,參觀者與8000 個立方體的互動行為構成了這個裝置作品的一部分,這是完全不同于在建筑空間內無意識產生行為的主動表達。每一個參與者隨手挪動石塊的行為都是在與作品進行互動,每一次的互動產生的空間效果不同,每個人在互動中獲得的心理空間上的感受也不同。作品的外在形態處于動態的變化中,每個參與的觀眾都是這個裝置的設計者。觀眾的參與體驗行為,在使作品外觀形態發生改變的同時將作品的意義無限延伸。“微縮城市”通過與觀眾的互動行為實現了物理空間、心理空間的空間再造。
在實體空間中,觀眾通過建造城市的行為與作品產生互動;在意識空間中,后面的參與者看到并改變上一個參與者建造的城市,觀者之間產生互動,每一個參與者的互動行為都是在與建筑師產生互動,這是完全區別與其他藝術形式的互動參與。在這座微縮城市中,建筑師只是為參觀者打好地基并提供建筑材料,將裝置設計的主導權交給觀眾,裝置最終呈現的不僅是建筑師的思考,也是在時空中建筑師與參與者的情感交流。
裝置藝術吸收了建筑空間實驗觀念后展示出建筑裝置性這一特性。空間實驗觀念的介入拓展了裝置藝術語言的表現形式,改變了裝置藝術在空間維度上呈現的形態。建筑裝置性的空間實驗嘗試基于各種媒介材料的藝術手段,通過“空間”再造實現觀念、形態、空間互動的探索與突破,其基于空間的各種可能進行的藝術嘗試,不斷拓展了藝術行為、作品呈現、受眾介入的廣度與可能,顛覆了人們長久以來的藝術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