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克



上海歌劇院老藝術家、一級演員,著名女高音歌唱家黃葆慧女士,于2022年5月15日在上海逝世,享年85歲。黃葆慧在1970年代末和1980年代曾多次飾演意大利歌劇《蝴蝶夫人》中的女一號巧巧桑,她也以此聞名國內歌劇界,在上海音樂史上留下了光彩的一頁。
黃葆慧是山東青島人,從小在教會學校讀書,正是在那里,她接受了音樂啟蒙,多年后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上臺表演的情景。她也記得在青島上學時第一次觀看歌劇《白毛女》,演員們精湛的演唱和生動的表演,讓她感受到歌劇藝術的魅力,于是她暗下決心,立志登上歌劇舞臺。1950年,黃葆慧先考入上海戲劇學院附中,后升入本科。為了實現自己的歌劇夢想,1957年黃葆慧又考入了上海音樂學院,先后師從著名聲樂教育家蔡紹序、魏秀娥教授等人。
1962年將近畢業分配時,上海歌劇院正在計劃排演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部意大利經典歌劇《蝴蝶夫人》,由饒余鑒和林明珍分飾男女主角。院領導和劇組導演聽了黃葆慧的演唱,感覺她的聲音寬廣醇厚,音色甜美動聽,十分喜歡,決定培養她未來擔任蝴蝶夫人的B角。當時的黃葆慧是多么欣喜若狂??!可是后來的高壓文藝政策,排斥了國內外傳
統經典劇目的上演,《蝴蝶夫人》也在首演之后立刻被打入“冷宮”,使黃葆慧失去了演出《蝴蝶夫人》的機會,后來的十年浩劫更讓她錯過了黃金一般的青春年華。
打倒“四人幫”之后,各行各業撥亂反正,春風化雨,黃葆慧迎來了屬于自己歌劇事業的高光時刻,她的藝術才華得到充分的展示和發揮。
首先是1978年她與施鴻鄂在《多布杰》這部具有濃郁西藏地方色彩的原創歌劇中擔任男女一號。黃葆慧巧妙而自如地運用西方傳統的美聲唱法,塑造了西藏少婦芭莎的美麗勇敢的形象。
1979年,為慶祝上海解放30周年,上海歌劇院復排《蝴蝶夫人》作為獻禮。男主角平克爾頓仍然由饒余鑒擔任,女主角巧巧桑改由黃葆慧扮演。終于,黃葆慧在不惑之年實現了她扮演蝴蝶夫人的夢想。
黃葆慧從小學習戲劇,長期系統的戲劇訓練給她打下了堅實的舞臺藝術功底。她時時以老一輩藝術家為楷模,一絲不茍,精益求精,對蝴蝶夫人這個角色潛心揣摩,以嚴謹的態度力求有所創新。她說,外國歌劇演員多側重演唱,中國傳統藝術擅長表演,要求演員做到聲情并茂,她希望吸收中外傳統藝術的長處,加強人物形象的形體塑造,給這部名歌劇錦上添花。
巧巧桑唱段多,難度大,戲劇性強,是一個感情豐富、復雜的人物。黃葆慧全身心地投入這一形象的塑造,以符合人物性格發展的邏輯,反復推敲此時此刻此人應該做什么,怎樣做。她對人物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仔細研究琢磨,力求達到逼真感人的程度;她研究和揣摩人物心理特點和感情變化,準確把握了巧巧桑的人物特點。她演唱的著名詠嘆調“晴朗的一天”富有情感,體現了此唱段音區幅度寬、感情起伏大的特點,刻畫了女主角思念戀人純真嬌柔的可愛形象以及滿懷憧憬、熱烈興奮的心情,好像她的愛人已經站在面前。
《蝴蝶夫人》在美琪大戲院演出后,盛況空前,轟動一時,好評如潮。觀眾們夸贊黃葆慧的表演細膩又真誠,能在劇情上發掘出更多的情感,再加上擁有不俗的唱功,讓大家深受感染。日本夕鶴歌劇團樂隊副指揮看了演出后,興奮地對黃葆慧說:“你唱得非常好,演得很自然,蝴蝶夫人既溫柔又天真活潑的性格在戲中體現得很成功?!彼€一再要求上海歌劇院專為夕鶴歌劇團加演一場。
1986年,黃葆慧與施鴻鄂一起主演意大利歌劇《波西米亞人》,飾演貧窮的繡花女咪咪。她不追求聲音的完美,表演樸實無華,善于與觀眾進行感情和心靈的交流。一曲“人們叫我咪咪”唱得細膩抒情,著意表現了咪咪脆弱、忠于愛情、熱愛生活、向往春天的感人形象,給人物注入了新的內涵,顯示了她創造角色的豐富藝術功力,令人動容。她糅合借鑒了中國戲劇注重演戲、聲情并茂的特點,在演唱的同時加強了人物形象的形體塑造,為整部歌劇增添了不少光彩,使整個劇情及人物的互動更加豐富和生動,從而更加吸引觀眾的眼球。
1980年代,黃葆慧還出演過歌劇《托斯卡》中的女一號。她最愛演托斯卡,因為女主角本身就是女高音。在動蕩的社會大環境之下,托斯卡對于藝術和愛人的情感受到了來自統治者的迫害。對于這種痛苦的境地,她試圖掙扎與改變,但到最后也沒能挽救愛人的性命。黃葆慧在這個角色身上找到了知己和共鳴。談到這一角色的最佳榜樣問題,黃葆慧特別欣賞女高音歌唱家苔巴爾迪(RenataTebaldi)的聲音。她說,那是一種恰到好處、剛柔并濟的聲音,是最美好的。尤其是苔巴爾迪準確把握角色的規定要求,使身體的每一部分都融匯在聲音中,動作舉止恰到好處,極具大師風范,非常值得學習。有人說,黃葆慧的聲音很像苔巴爾迪,以自己的聲音賦予了角色更多的靈魂。有一次,美國一家著名歌劇院的指揮來上海交流,指揮了一場《托斯卡》后,竟然被感動得流淚了。他對周小燕教授說:“我生平第一次遇到這么好的托斯卡,我一定要帶她去美國!”但黃葆慧過了很久才知道這事,終身引以為憾。
1980年代初,意大利古典唱法的代表之一吉諾·貝基(CinoBechi)三度來華,他明確了美聲演唱的重要概念,清楚易懂,論點可信,糾正了學術界長期以來的一些混亂認識。每次大師課,黃葆慧都認真聽講,受益頗深。她說,貝基大師居然要求嘴不能開大,真是非常新穎的教學,感到如露入心,醍醐灌頂。這一階段黃葆慧的演唱水平可謂一日千里。
1986年,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世界著名三大男高音之一帕瓦羅蒂(LucianoPavarotti)首次到北京演出并進行學術交流。黃葆慧被派到北京,坐在前排和帕瓦羅蒂交流。當聲樂大師用金子一般的嗓音唱出第一聲時,黃葆慧就情不自禁眼淚唰唰地流了下來。后來帕瓦羅蒂關切地問她:“女士,你怎么了?”她告訴歌王:“先生,我實在太激動了!”
黃葆慧不但專業功底扎實,而且長相秀麗,氣質端莊,臺風更是相當穩健,是當年滬上歌劇美聲當之無愧的女一號,一躍成為上海歌劇院臺柱,成功出演過很多經典劇目。1985年,她榮獲第一屆上海市文聯頒發的上海文學獎;1986年,作為文代會代表出席上海市第三次文代會;1987年,被評為“三八紅旗手”。
另外,黃葆慧1960年代演唱的丁善德先生的名作《愛人送我向日葵》清透空靈,沉穩內斂,溫婉如玉,完美體現了作曲家那種新穎別致和親切質樸的感情色彩,至今依然為人稱道。1980年代中國唱片公司為她出過一盤磁帶《黃葆慧懷舊金曲集》,里面收錄了這首歌。她演唱的一首原創歌劇《草原之歌》的詠嘆調《飛出這苦難的牢籠》,演繹細膩貼切,也可謂黃葆慧的經典之作。
除了在舞臺上取得了非凡的成就之外,黃葆慧還耕耘播種,教育新一代學子,把自己畢生所學都教給學生們,令人敬佩。從教20多年來,她培養出一批又一批優秀人才。旅日女高音趙非,新海派歌手、國家二級演員呂雅芬,上海憶君輕音樂團團長楊潔,滬上知名歌手陳愛琳等,都得到過黃葆慧老師的悉心指導。黃老師強調美聲不必貶低流行和民族唱法,各種唱法應該相互融合,取長補短。她認為中國戲曲的發聲方法尤其是花旦,非??茖W,值得美聲借鑒。唱歌最重要的是要有很好的情感表達,否則無法感人。她輔導過很多流行歌手,如呂雅芬、楊潔和陳愛琳,都以傳唱鄧麗君的作品為主,且她們各自都成功舉辦過上百場鄧麗君金曲演唱會,深受觀眾喜愛。曾經有位歌唱家勸她:“黃老師,您年紀這么大,十節課的課費都不如我一節,就不要教了,安享晚年吧?!秉S葆慧只是笑笑,因為她收學費都是象征性的。在她眼中,音樂不分國界,熱愛不分年齡。
黃葆慧還熱心做公益事業,參加過多次社區敬老院義務慈善演出活動,把溫暖傳遞給和她一樣的老人們。近幾年,黃葆慧始終活躍在她所熱愛的音樂領域。2016年,她曾與任桂珍等老藝術家一同參加公益演出,還演唱了《紅梅贊》和《大海啊故鄉》。2020年還曾參加了上海音樂協會聲樂專業委員會的活動。黃葆慧老師總是笑對人生,頑強與疾病斗爭。在她最痛苦的一段時間,居然每天大量追韓劇,排遣病痛。她曾笑瞇瞇地給學生們展示了一本工作日記本,里面全是她記下的一個個韓語單詞的中文發音和翻譯!
作為國家一級演員,黃葆慧卻深藏若虛,淡泊名利,非常低調,畢生勤懇做自己的事業,卻很少有相關的宣傳報道。由于疫情緣故,黃葆慧的粉絲歌迷們也無法跟她道別,但這位老藝術家塑造的“蝴蝶夫人”形象卻永遠不會泯滅,她塑造的巧巧桑也在歌劇愛好者的心中留下深深的烙印。
“乘風飛去急,映日舞來徐”,愿高貴端莊的“蝴蝶”閃動著美麗的翅膀,把天堂點綴得更加妖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