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作人



去年就聽說甘肅省歌劇院創作了一部新歌劇,劇名叫做《呼兒嘿喲》。這部歌劇是紅色題材,內容是表現紅軍時期南梁革命根據地軍民攜手對敵斗爭的。創排完成后,《呼兒嘿喲》本該于2021年12月首演,但由于疫情的原因,一切都被無情地改變了。今年1月,我因其他事宜順便取道蘭州,于匆忙中看了一場該劇的連排,總算達到了管中窺豹的效果。
然而疫情所帶來的影響遠非如此,春節過后,我先后錯過了該劇2月中旬和6月下旬兩次計劃中的首演(2月中旬被迫取消)。直到今天,我仍然沒有看過正式的劇場演出,但頭腦中仍然保留著連排時的簡單印象,并根據劇院發給我的首演錄像來寫這篇劇評,真可謂難上加難。因此,我想在這篇評論中改變一下以往的風格,即以我所觀察和體會到的兩個“關鍵詞”為焦點,來重點評論一下該劇的創作特點。
關鍵詞一:“樸實”
樸實是一個形容詞,我理解它為淳樸厚實的意思,帶有內在的豐富和外在的簡潔。印象中,我在評論歌劇創作和表演的至高境界時,常常用到這個詞(當然還有質樸、渾厚、樸素等近義詞),用它來形容“真”的內涵和本色美的意境。
歌劇《呼兒嘿喲》在我看來頗具樸實的魅力,這種樸實不僅表現在故事的真實、結構的工整、表演的順暢等方面,還在很大程度上起到了建立風格、樹立人物、提升精神的作用。盡管我只看了一次連排(這兩天又看了錄像,但總覺得從錄像中難以找到感覺),并沒有仔細欣賞和研究過該劇的特色,但憑直覺及我對以上關鍵詞的理解,我認為《呼兒嘿喲》是近期中國創作歌劇中很有個性的一部,而它的個性在很大程度上就體現在“樸實”這個關鍵詞上。
歌劇《呼兒嘿喲》由李天圣、馬霞編劇,楊壯作曲,蔣力導演,王燕指揮,甘肅省歌劇院全體藝術家參演,主要演員有孫中偉(飾周中塬)、王文婕(飾梁葉子)、熊暉(飾陸崇德)、于博(飾杜學丁)、陳莉(飾梁奶奶)、謝亞波(飾王小龍)、孫立忠(飾郎中)、何龍(飾陸石頭)、沈珂(飾沈排長)。
這部歌劇的情節是:1934-1935年紅軍南梁革命根據地,身負重傷的紅軍教導員周中塬被敵人圍堵追殺,因為只有他知道紅軍藏匿糧食和物資的地點。南梁百姓梁葉子、陸石頭、梁奶奶等人,以勇敢機智的策略與敵人周旋,最終保護了紅軍干部,保住了紅軍的物資糧食,并與紅軍一起建立了蘇維埃政權。歌劇展現了濃郁的軍民魚水之情,弘揚了偉大的南梁精神,揭開了一幕可歌可泣的英雄詩篇,振發出皇天后土的深沉吶喊。
從情節的敘述上看,《呼兒嘿喲》與以往的紅色題材歌劇并無差異,同樣是以典型事例為基礎,最后精神升華的歌頌類型。然而《呼兒嘿喲》在很多細節上有所不同,從根本上看,它在塑造英雄人物時強調了人性化的特征,賦予了角色樸實的思想、樸實的個性、樸實的行動。我個人感覺,兩位編劇在撰寫劇本時,刻意在結構的處理、情節的組織、人物的刻畫等方面著墨于樸實的人性特征,以致觀眾在觀劇時所獲得的感受是真實而純粹的,沒有那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假大空”印象。
例如劇中最主要的人物周中塬,他的塑造即與眾不同。身為紅軍教導員的他,盡管身負重傷,卻處處以黨的原則和黨的利益為先,以戰友情懷和同志情感為本,以軍民魚水情分和同仇敵愾的決心為重。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面對敵人的抓捕和條條毒計,他總是臨危不亂,處置有方,最后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引開敵人,保住了紅軍的物資和黨的秘密。
周中塬是個有血有肉的男子漢,這是兩位編劇有意塑造的。他不像其他一些紅色歌劇中的人物那樣,僅僅是一塊鋼鐵似的楷模,而是一個滿懷人性、情感細膩的男人,在面對南梁村妹梁葉子(他曾救過的姑娘)的純真感情時,他的表現是堅定和浪漫的,既有革命理想的支撐,又有樸素情感的流露。例如歌劇第三幕中梁葉子為周中塬用嘴吸吮傷口時,周中塬深情地唱出:“燈芯閃爍,心中熱潮翻涌。葉子啊!好妹妹,你的真情讓我感動。你是黑暗中的日月星辰,來填滿我的生命蒼穹。洪流中這份愛多渺小,就怕一松手就消散掉。”這段唱詞非常柔美,其中充滿著真摯的情感和人性的流露。
再如梁葉子與周中塬的二重唱。
梁葉子/周中塬:
燈芯閃爍,月光朦朧,
心中熱浪翻涌,
我渴望與你情根深種/我害怕與你情根深種,
鬧革命喚民眾我在其中/鬧革命喚民眾危機重重
珍惜對你的愛/放下對你的情,
讓燎原火焰映山紅。
在這段二重唱中,周中塬充分表現出一個有理想、有責任、有擔當的革命者及男子漢形象,將革命英雄主義與革命浪漫主義進行了很好的融合,而二者之間樸實的直白(外加內在情調的修飾),則給人們帶來了訴之不盡而又難舍難離的純真深情。然而就是這種純真深情,亦同樣在革命的利益和革命的需求下得到了合理的釋然,這是多么富有浪漫情調的“缺憾美”呀!它令我瞬間想起了1980年的經典影片《歸心似箭》中,抗聯連長魏德勝與善良農村婦女玉貞之間的動人之戀。
劇中梁葉子的塑造同樣是樸實的亮點。梁葉子是一個善良、溫存、大膽、機智的姑娘,對于紅軍教導員周中塬,她從崇敬到關愛,從交面到交心,其感情發展非常自然、貼切和真實,處處體現出單純美麗的個性。歌劇第三幕中,梁葉子有一段詠嘆調唱得非常動情,唱詞是這樣的:“月色朦朧,讓我陣陣心痛。中塬哥,好哥哥。你的傷情令我驚恐。你是我心中的萬里霓虹,來撫慰我生命的空洞。享受此刻時間的停留,靜靜祈求在塬上跟從。”這段歌詞充分道出了梁葉子坦蕩直白的內心世界,更是人物樸實性格的鮮活體現。
歌劇《呼兒嘿喲》樸實風格的體現,還表現在作曲和導演的創作手法上。說實話,若是沒有這兩點的配合,僅從編劇角度去努力是不可能達到理想的高度的。
歌劇《呼兒嘿喲》的作曲是年輕作曲家楊壯。他并不著名,但卻非常有才能,且低調、好學而勤奮。我此次是第一次聽楊壯的作品,發現他在掌握歌劇結構及主體發展方面很有靈氣,對聲樂表現、器樂烘托及聲器樂融合也頗有“感覺”。此次與楊壯相識,知道他以前是個“配器專業戶”,經常幫助別人配寫管弦樂總譜。然而就是這樣的作曲家,在我看來卻是真正配寫歌劇的人,因為他熟知管弦樂理論,熟知聲樂特點,熟知聲器樂結合的優化效果,如此的作曲家,寫出的歌劇一定是立體化的、帶有戲劇沖擊力和音樂表現張力的。
楊壯寫的詠嘆調很順暢,既有西北民歌豪放的特點,又有歌劇化的展開效果。在歌劇《呼兒嘿喲》中,他并沒有照搬西方歌劇的慣用“腔調”,然而在形式的運用和功能的體現上卻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同時在民族性與“國際共性”的融合上做出了有益的嘗試。
楊壯是會寫歌劇唱段的,他寫的詠嘆調、重唱及合唱,都有著民歌旋律的基礎,最起碼也是帶有“民風”動機的(南梁地區的風格);而他寫的樂隊部分十分成熟,其和聲與配器效果,都明顯給人們帶來了富有個性的印象,對一些特性化段落的處理,則有著十分突出的創意。例如在劇尾的戲劇高潮處(手榴彈炸響,周中塬、陸崇德與敵人同歸于盡),嗩吶的一聲獨奏沖天而起,一曲悲歌頃刻降臨。那種高亢、悲涼,不僅渲染了英雄犧牲的悲壯,也盡顯了大西北南梁之地的樸實情感、樸實民風、樸實氛圍。
楊壯在這部歌劇中并沒有刻意采用西方式的宣敘調,他將西部民歌及戲曲中的拖腔、吼唱等手法加以變革,用西方宣敘調式的自由手法來“修飾”和“套裝”,形成了一種近似于民族戲曲風格的“中式宣敘調”,從而使歌劇中的聲樂連接與情節進行變得更加順暢。
歌劇《呼兒嘿喲》最突出的特點就是配器,這是楊壯的拿手本領。這部歌劇的配器手法值得一提,它不僅樂隊部分寫得好,更突出的是器樂與聲樂結合得好,再有就是特性樂器的選用十分貼切,民族性的展現與戲劇性的渲染達到了一定的協調與一致。
如今很多的歌劇創作者不重視配器,其作品在旋律及和聲框架寫好后就找別人來配器了,這是一種很不好的現象。我認為,導致這種現象的原因一般有兩個,一是作曲家創作時間緊迫,無力自己配器,故只能找別人來幫忙;二是作曲家自己根本就不會配器,是一個只能寫聲樂旋律和鋼琴譜的“殘缺”者(還有只會寫單旋律的人),故其作品必須由專業人員來配器。以上兩種原因雖各存差異,但效果卻是一樣的,那就是大大降低了所創作作品的藝術完整性,使歌劇的風格、個性、色彩各行其道,難以統一,無法形成多維式的立體藝術空間。
《呼兒嘿喲》在這方面卻做得很好,由于該劇的旋律、和聲、配器的創作來自同一個人,因此在音樂上具有很好的統一性,其中旋律與和聲的搭配、色彩與聲音變化的銜接、戲劇性高潮的鋪墊與渲染等,都做得相對細致和細膩,聽起來似有水到渠成的自然感覺。
一部新歌劇的創演成功,導演所起的作用是至關重要的,《呼兒嘿喲》此次選用了著名歌劇制作人、作家、文藝評論家蔣力來執導,算是一個創舉。其實,蔣力很早就對歌劇導演感興趣,20年前他作為制作人,就曾在歌劇《再別康橋》中小試牛刀。本次執導《呼兒嘿喲》,他憑借幾十年闖蕩歌劇界的經驗,賦予了作品以真正的“歌劇化”呈現。我說此話并非空穴來風,就在去年他剛接手這個任務時曾對我說過:“你這回一定要看看我是怎樣處理歌劇的,我要在這部作品中使歌劇達到質樸的‘回歸。”而實踐證明,他也確實導出了一部不同以往的歌劇。在這部歌劇中,他踐行了自己實用而突出的歌劇觀,以比較徹底的歌劇思維,賦予了劇情、人物、戲劇以概括和集中的表現,確立了歌劇中音樂表現、音樂塑造、音樂敘述的地位,并以簡潔的處理手法和舞臺呈現,使歌劇達到了樸實的本真效果。
蔣力在執導時,善于突出角色演員的焦點碰撞,能夠集中演員的情緒,“捏合”演員的狀態,使其在演唱和表演中準確地達到戲劇要求。他并不濫用舞蹈演員,群眾場面主要依靠歌唱演員組成,如此便使舞臺上呈現出能唱能演的“歌劇化”場面,而這也正是一種表現歌劇樸實特征的實例,比起當今一些動輒滿臺群舞的“歌舞化”歌劇,蔣力執導的《呼兒嘿喲》確實做到了一定的正確回歸。
關鍵詞二:“歌劇本體化”
什么是歌劇本體化?這是一個帶有內涵思考的問題,當年作曲家金湘提出的“歌劇思維”理論,其中很大部分就是在談歌劇本體化的。然而我認為,所謂歌劇本體化,本身就是一種強調歌劇藝術規律的說法,它包含著歌劇所帶有的特質內涵及特質風格,還有表現形式的傳統規矩與規范。
反觀當今,很多的中國原創歌劇越來越背離了歌劇本體化的原則,它們所表現的場景也越來越不像歌劇的樣子了,因此便出現了一批被人們嘲諷為“歌舞歌劇”“戲曲歌劇”“晚會歌劇”“舞蹈歌劇”“電視劇歌劇”的“四不像”歌劇,而它們在很多方面都是不符合歌劇思維的原則的。
當然,隨著時代的變化,一種藝術在形式上的發展與創新是必要的,然而藝術的發展與創新是需要“度”來把握的,如果破壞了“度”的限制,那就會適得其反,出現“丟了西瓜撿芝麻”的本末倒置。
而甘肅省歌劇院所創演的《呼兒嘿喲》卻極少在這方面“創新”,整部歌劇的情節發展與戲劇進行,都基本被確立在歌劇本體化的框架內,即以音樂表現為主體(聲樂為主,聲器樂融合),以戲劇發展為中心,以樸實情感為基礎,以精神提升為目的。盡管這部歌劇還有很多不足的方面,但創作思路是對的,創作基點是準的,這方面應該是毋庸置疑的。
通過觀看連排和錄像,我覺得《呼兒嘿喲》在藝術呈現上既保住了歌劇本體化的根本,又開拓了對其他風格的借鑒,而其樸實的風格與歌劇本體化的結合,則更是成為它在藝術上的亮點。當然這一切,都是與編劇、作曲、導演、指揮及全體演員的共同努力密不可分的。在這里,我想特別提一下擔任指揮的青年指揮家王燕。王燕是近年來國內歌劇舞臺上大顯身手的指揮家。指揮歌劇,她似乎有著先天的靈感,對演員、合唱團、樂團的掌控及調節非常到位,對舞臺氣氛的烘托亦十分有分寸。王燕懂聲樂,懂器樂,還師從著名導演曹其敬學過歌劇導演,可謂是一個多方面的人才。此次指揮《呼兒嘿喲》,她能夠通過自己的手勢將音樂本能地凝聚與迸發出來,并使舞臺上的歌唱家及樂團中的演奏家在統一的意境中展現自己,從而達到歌劇化的聲音效果及舞臺形象。
除此之外,甘肅省歌劇院年輕演員的表現值得贊賞,為了達到真正的歌劇演出效果(良好的聲音、樸實的做派、入戲的表演),他們每個人都進行了認真的學習和艱苦的訓練,并在排演中與導演、指揮密切配合,最終取得了初步成功。其中孫中偉飾演的周中塬堅毅果敢、王文婕飾演的梁葉子敢愛敢恨、熊暉飾演的陸崇德糾結慈愛、于博飾演的杜學丁陰鷙狠辣、陳莉飾演的梁奶奶慈祥豁達、謝亞波飾演的王小龍機警善良、孫立忠飾演的郎中老實忠厚、何龍飾演的陸石頭憨厚可愛、沈珂飾演的沈排長圓滑好色……
甘肅省歌劇院的合唱團及交響樂團都很有實力,在西北地區,他們是非常具有歌劇演唱演奏實力的團體,對于歌劇體裁的熟悉程度,他們遠超一些地方歌舞團。因此在排演《呼兒嘿喲》時,二者均表現出了嫻熟的技藝和老到的經驗。例如合唱團在飾演群眾時在舞臺上的邊唱邊演,樂團在演奏當中合理的鋪墊、銜接與襯托等。
以上的一切,都是《呼兒嘿喲》全體創演人員通過努力奮斗而得來的。我在與甘肅省歌劇院的藝術家們接觸時有一個感悟,他們每個人在面對歌劇這一藝術形式時,都有著清醒和正確的認知。在他們的思想中,歌劇是一項艱難而又高級的藝術,它有著深刻的思想性、嚴密的藝術性和傳統的規范性。因此,要想搞好、搞成功一部歌劇,就必須要達到了解、掌握和吃透這項藝術的程度,而要做到這一點,熟悉歌劇本體化,洞察歌劇藝術的靈魂是十分重要的。
歌劇《呼兒嘿喲》是甘肅省歌劇院歷經兩年多打造而成的作品,它對于弘揚南梁革命根據地精神,歌頌紅軍革命業績,發揮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呼兒嘿喲》是真正具有西北題材、西北風格、西北民俗特征的原創歌劇,在中國的原創歌劇歷史上有著獨一無二的地位。
當然,這部歌劇是初次創作、初次演出,其中的不足之處肯定不少。我個人看了之后感覺到,第一,劇本還需精煉,第二幕中取藥換藥的情節(保安團長在膏藥上撒毒)有些繞,不太適合歌劇來表達,應本著淡化情節的歌劇規律來構思這段情節。第二,音樂上還需盡量典型化,并以每個角色的性格特征來構思旋律動機。在配器上力求簡潔實效,不要有太多與情節無關的音樂技法堆砌。第三,演員在演出時盡量避免程式化、臉譜化的表現,要將樸實、樸素做到底,將干凈、高亢的聲音做到透。
《呼兒嘿喲》是一部頗具看點的原創歌劇,它有意義、有看點、有風格、有實效,是我國西部歌劇中能夠產生典型意義的作品。本次歌劇的首演受疫情影響,很多歌劇專家及歌劇愛好者都未能親眼看見它的登臺(我本人也是如此),這是非常遺憾的。但這并不等于這部歌劇本身缺乏感染力。我相信,未來《呼兒嘿喲》一定會以其獨特的藝術風格和傳遞樸實的魅力,出現在中國歌劇的各個重大演出場合,贏得它本應該得到的贊賞和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