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不住的童年

云淺淺

我的童年，被“封存”在浩渺幽深的記憶海洋中。它定格在海洋深處，一個晶瑩剔透的空間里，猶如被珍稀琥珀質地的器物包裹著、保護著的精美島嶼。 我每次向里觀望，都會看到一個風光旖旎的小鄉村。

少年時的我，就像電影里的主角，站在那個小村子里，睜著純凈、清澈的雙眼。眼眸深處，美麗青綠的鄉村圖景，以及遙遠歡愉的童年生活正徐徐展開。 小鄉村邊， 有一條彎曲狹長的圍溝。 溝岸，生長著品種不一的植物。 樹蔭濃密的橡栗樹，表皮蒼老的楓楊，渾身是刺的野生薔薇。 春夏時分，雜草叢生，深及腰身；寒冬臘月，草莖枯黃。

有一條曲折蜿蜒的鐵路。 不分白日黑夜，都有火車拉著尖銳悠長的笛聲，轟轟隆隆地駛來，又轟轟隆隆地遠去。 火車從哪個地方開來？ 又會開往哪個地方去？那時的我看著火車，總會產生疑問，內心一片茫然。

日落時分，穿著向日葵色的制服，被陽光曬得精瘦黝黑的鐵路工人，肩扛鐵锨鐵鍬，三三兩兩，從鐵軌上悠閑地走過。 一個晴朗寧靜的夏日傍晚， 我百無聊賴，找不到任何消遣活動，就在鐵路邊靜靜地站著。 西落的太陽，在鐵路上方的天穹中，圓圓的、大大的。幾位鐵路工人下班歸來，他們的身體，在冒著青青小草的地面上，投射出瘦瘦長長的黑色影子。

一位鐵路工人大聲問我：“小姑娘，你多大了？ 上幾年級？ ”我在緊張羞怯中，注意到他濃重的外地口音。這口音帶給我一種奇異的感受， 使我在模糊中意識到， 在我生活的小鄉村之外， 還有一個很大的世界，那里生活著陌生的人們，說著不同的口音。 這不只是書中的文字寫出來的干巴疏離的概念， 而是真實存在的，確切無疑的事實。 但我那時，也不會想到，多年以后，當我長大，我會遠遠地離開我的小鄉村，生活在異鄉。 那時的我，還是一個身處童年時代的小女孩。

童年的小鄉村里，有一群善良淳樸的村民，說著我所熟悉的親切語言。 他們終日在莊稼地里忙碌、 勞作。年復一年， 他們心懷敬畏，在土黃色的農田里播種著古老的希望，收獲著滋養生命、養育兒女的食物。

童年， 當我正在經歷時，我不會知道它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 我不會知道，那是人的一生中極其純真珍貴的一段歲月。 如果我早知道，我一定愿意調動我所有的感官，仿佛海綿吸水一般， 盡力吸收一些東西，多多留住一些什么。 多年后，當我思念童年時，當我追憶時，當我回味時，我會有更加具體、豐富、深刻的素材。可惜當年，我不會知道。 我那時又怎么會知道，童年，留不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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