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艷

《驚蟄》講述了一個人類末日主題,是慣常的災難敘事。因為過量的二氧化碳流失,地球出現極端低溫天氣,人類被漫長的冬日所籠罩,面臨著大滅絕的境地。地球人制定了兩套應對人類終極災難的方法:一種是進入冬眠站,等待極端氣候消失,但冬眠艙維持時間有限,冬眠站無法讓人類度過漫長冰期。另一種是在赤道地區利用地熱資源修建地下城,人們在肆虐的冰期主動尋找可能的生機。人類冬歷紀元63年——農歷驚蟄日,冷湖冬眠站大批冬眠人蘇醒過來,面對匱乏的資源和極寒的氣候,他們進行著不同的選擇。小說凸顯了主人公們敢于直面災難的勇氣和膽識,闡釋了冒險精神是人類在地球上真正存活下來的根本所在。
小說用了尼克、周小可、王工和短粗身材老者四個并列的第三人稱敘述者,他們講述發生的同一件事情,在各自帶著限制視角的敘述中,卻盡可能多地向讀者傳遞大量異質的信息。由此小說敘事在短小的篇幅中容納了更多不同身份、性別、經歷的人的認知。通過尼克單純、直白而明晰的講述,場景再現冬眠艙發生的事情,讀者也在對尼克語言和表達陌生化的體驗中,進入極寒天氣末日敘事的科幻情境。周小可的敘述則帶著對于文本時間的質疑,進而揭示出人類面臨極端低溫的困境,以及整個所謂冬眠計劃的種種疑團。老者以補充敘述者的身份出現,既是現有冬眠艙真相的揭露者,也是另一個搖籃計劃的提倡者,加速了文本情節的推動力。王工則以冬眠計劃守護者面目出現,在和其他三個人的對話和交流中,漸漸引出冬眠計劃和棺木計劃的始終,從而將故事推向高潮和結局。這種多重敘述的層疊關系,可以非常充分地呈現人們面對大災難時的個體表現,比如周小可的憤懣、沖動和勇敢,尼克的青澀、敏感和善良,老者的堅毅和沉著,王工的堅韌與果決……從而能夠更加深入地摹寫各類人物的性格特征,生動而細致地表達更為豐厚的人類情感特質。
小說文本的核心秘密包裹在一層層的假象中,在敘述過程中,作者層層剝繭抽絲,最終呈現出頗含深意的敘事策略。懸念設置是科幻文本非常重要的敘述推動力,文本在講述人類面臨的毀滅性氣候災難的時候,通過不同身份敘述者的陳述,終極災難呈現出撲朔迷離的狀態。冷湖基地能源日漸匱乏,冬眠溫度不合常理地調低,冬眠艙里冬眠人不受控制地漸漸蘇醒。富裕時代冬眠人類醒來之后,他們無法面對殘酷現實,心態倉皇而崩潰。他們是繼續冬眠,還是尋找地下城?在這些謎團和困惑中,小說通過周小可、尼克和老者的敘述,以及他們與王工的對話,將冬眠基地總工程師隱藏在心底深處的秘密一步步解鎖。在解鎖秘密的過程中,人類面對終極災難體現出來的應對、謀劃、策略和行動也逐步顯現,文本的精神內核在對不同選擇的敘述中一步步推進。最后一部分是第三人稱敘述多聲部的和聲:年輕人對一輪紅日的期盼,人類反熵增的巨大力量,自然選擇和人類體質、勇氣、知識、冒險精神之間的本質關系等等,由此文本將對末日災難的敘述推向人類精神核心力量的凸顯,人性的力量在于對莫測命運的抗爭,正所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文本通過一系列的對話、場景和行為非常形象地闡釋了很多科學常識,比如在冬眠區,基于能源匱乏,熱量成為最貴重的物品,通過一杯溫水、一支煙、一支能量棒的能量流失,形象表達了“heat”(熱)對于人類的重要性。在敘述極寒天氣的對話中,文本中不斷出現:巖石、地殼、二氧化碳、極端天氣、冰期、洛倫茲蝴蝶效應和米蘭科維奇旋回等專業術語,又在上下行文中很巧妙地闡釋對于這些概念的實地體驗和理解。小說緊扣天文學、氣候學、地理學等學科的硬知識,又將這些知識現象與冷湖冬眠區故事緊密勾連在一起。文本將知識性、人文性和故事結合在一起,取得了非常好的閱讀體驗和效果。
總而言之,《驚蟄》講述了人類在終極災難面前的艱難選擇和應對策略。文本呈現了冷湖冬眠站王工向死而生的決絕與守護,凸顯了周小可、尼克和老者直面未來的勇氣和信心。人類之所以能夠在地球上生存繁衍并擁有文明歷史,是因為人類自身的智識、勇氣和毅力,由此地球的未來依然是人類能動性尺度下的未來。古語:驚蟄始雷,雷驚百蟲。驚蟄是一個充滿農耕文化象征性意味的符碼,基于人類工業化帶來的寒冷荒蠻的終極災難,驚蟄日被驚醒的是人類對自殺式發展模式的反省,以及面對生存環境危機的智慧、膽識和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