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民生 察人情 運匠心
——《海燕》1至5期小小說綜述

喬世華

插圖：王天用

踏浪前行風正勁，轉首關河氣象新。壬寅年的《海燕》虎虎生威，佳音頻傳。第1期至第5期刊登的小小說總數量也就在20篇上下，占據刊物的版面并不大，但引起的反響卻不小。目前已有7篇作品被專業文學報刊所轉載：《小說選刊》轉載了4篇，《作家文摘》轉載了1篇，《小小說選刊》轉載了4篇，《微型小說選刊》轉載了3篇。可以說，原本不那么起眼的小小說成了今年《海燕》的一個亮眼的“拳頭”產品、重要方隊，這實在值得好好盤點一番。

一、書寫民生，逼真傳神

早些年，有方家提出一個觀點：小小說是平民藝術。照我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小小說比較親民。的確，從形式上看，小小說都短小精悍，其輕巧經濟的體式不給人閱讀上的壓迫感，適應現代人的快節奏生活和閱讀需求，投入的閱讀時間無須多，大可以在茶前飯后工作之余抽上個三五分鐘甚至一分鐘就讀完一篇（有人就把小小說叫做一分鐘小說）。由此得到一個精彩故事而獲得長時間的精神愉悅，可謂以少博多。從內容上看，小小說所寫都是我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百姓的生活，散發著濃濃的人間煙火氣息。

《海燕》上的這些小小說就都具有上述“親民性”的典型特點。一兩千字的篇幅，體量是夠微小的了，但在描寫現實方面迅速而真切：寫中年男人的心事和壓力，寫職場人走茶涼的鐵律，寫美好的人際關系，寫親人間的矛盾化解，寫駐村干部的用心良苦，寫青年男女間的愛情萌發，探親訪友，陪護病人，疫情防控，核酸檢測……總之，反映的都是街閭巷陌、家長里短、世態一角、時代風采。本來，微型小說的觸角早就被證明完全可以伸向四面八方，可古可今，可中可外，可天可地，可宮廷可民間，可傳統可現代，可現實可荒誕，可科幻可武俠……而《海燕》上的這些小小說都無一例外地將目光投向中國的大地，書寫當下中國人的現實生活和精神世界。

具體到每一篇作品來說，當然是“物物各自異、種種在其中”了。徐東《星空》《在夜中奔跑的男人》（《海燕》2022年第1期）中的主人公都是“他”，這兩個中年男人當然不會是同一個“他”，但又都有著共同的精神境遇。他們都被重重人生煩惱包圍著，對人生產生了些許懷疑，心生怠惰甚至厭世情緒。“在夜中奔跑的男人”疲于應付接踵而至的瑣碎事情并為此感覺身心俱疲，意識到自己不是在享受生活，而是在被動地活著。但“他”還不得不接受這種宿命，靠著在夜晚奔跑來宣泄負面情緒。相形之下，《星空》中的“他”面臨的經濟危機和精神危機更甚，在生意場上努力打拼卻遭遇重大挫敗，“他”躊躇著是否向親人和盤托出心中苦水、道明經濟困境，更面臨著“生存還是毀滅”的兩難選擇，好在女人對“他”體貼備至，早就對其困境有所覺察而悄悄跟蹤、及時出現，她那番不離不棄共同擔當的表白立時讓“他”感覺海闊天空、柳暗花明。

安諒近些年來發表了一系列以明人為主角或者見證者的微型小說，讓明人這個貫穿于作品始終的類乎說書人的明白人“明”眼看人世、“明”心悟人生。《你是一棵吉祥草》（《海燕》2022年第1期）就是其中之一篇。該作品一是寫世態炎涼，二是寫讓人感覺美好和諧的布衣之交。鞏總從重要的領導崗位上退休下來后就真正體嘗到了“人走茶涼”的滋味，早先前呼后擁好不熱鬧，而今門前冷落車馬稀少，其心理落差可想而知。不過，鞏總退休后交到了一個推心置腹的好朋友，被譽為“吉祥草”的“你”雖然只是一個公路養護工，普通到只有一個“吉”的姓氏，但為人坦蕩不勢利，就像那吉祥草一樣“雖不起眼，花也不艷，但綠化效果很好”，能給人帶來好心情，能徹底療愈鞏總的心病。

李敏的《陽光》（《海燕》2022年第2期）是一篇主旋律作品，寫的是駐村干部費盡思量精準扶貧智慧扶貧的故事。貧困戶毛栗子夫婦為子女上學、奉養老人而勞心費神，盡管村里也有好的扶貧政策和措施，但他們要面子，不愿坐等救濟。駐村書記王磊微服私訪“投其所好”，既獻點子又出資金，以合伙做生意的方式激勵毛栗子夫婦創業，讓毛栗子不失尊嚴地當上了“農家樂”的老板，進而摘掉了貧困帽。

僅看題目，就能讓人大概猜出來李海燕《母親的天空》（《海燕》2022年第3期）的內容指向。這篇作品是寫含辛茹苦的母親對女兒寬廣無私的母愛的。“你”在成長的叛逆期里和母親一直較勁，和母親的關系鬧得很僵，足足八年都很少回到家里，唯有在母親離世前幾天里“你”才床前盡孝。母女間積年而生的矛盾隔閡最終得到化解，回到舊家，睹物思人，“你”真正領會到亡母那博大的胸懷并深深緬懷這一切。

吳萬夫《自尋短見的賊》（《海燕》2022年第3期）寫的是眾鄰居齊心協力捉賊的故事。賊欲入室行竊而未得逞，反被眾人捉住，在被帶上警車前賊竟然出其不意地撞門而死，這成為“我”心中永遠無法打開的“結”。

莉瓔的《感覺》（《海燕》2022年第5期）寫的是一個因為感情不同頻而陰差陽錯的校園愛情故事。女博士生和男輔導員老師有共同的學習愛好和熱情，他們曾共同開啟了一段非常美好的讀書時光。起初男有情而女無意，等到女有意時，奈何男已身有彩鳳雙飛翼了，女主最終只能獨自咀嚼酸楚的感覺了。

毋庸贅言，上述這些人與事都是我們至為熟悉的人世間，哪怕在作品中沒有找到自己，也一定會從中望見別人，哪怕不曾親歷，我們也一定目睹或耳聞，哪怕不曾目睹耳聞，我們也都會實實在在地感同身受。這就是現實主義的力量。而且有意味的是，除了《感覺》中的男女主角有著像模像樣的名姓如劉雅、肖筱茗和秦明皓外，其他作品中的人物大都沒有什么太正兒八經的名姓，即或有，也很容易就被有意忽略掉。他們或者靠外號、職業、身份區別于人，或者干脆就是簡單的人稱代詞“你”“我”“他”，這越發指證著這些小小說的關注對象就是蕓蕓眾生，所書寫的這一切就發生在作為凡夫俗子的你、我、他身上或身邊。生活熱點就應該是創作熱點，也必然是接受熱點，這些寫民生解民意的小小說格外受到讀者的關注和歡迎，實在是情理中的事情。

二、體察人情，精微細致

說來也巧，《海燕》上的這幾篇小小說都多多少少和天空發生著關聯。這天空，既是我們頭頂的實實在在的大自然的天空，也是我們每個人那觸摸不到但能實實在在感受到的心靈天空。《星空》《在夜中奔跑的男人》中男人的煩悶心情之所以能得到有效紓解，部分原因就在于他們喜歡仰望頭頂的星空，他們能從中獲得有益的人生啟迪，進而打開心結：“天上的星星多得像地上人的問題一樣數不清——他想，車到山前必有路，他該回去了。”（《星空》）“天很高，高得他覺著能平平安安地活著，活成一個能把日子過下去的普通人也是件挺幸運的事兒了。”（《在夜中奔跑的男人》）這遙遠的星空無限美好和闊朗，既彰顯人世間的溫馨美好，也映射著人的心空。《星空》中的男人不就是在聽到女人慰勉寬解的話語之后抬頭看天進而發現星空的美麗并熱淚盈眶的嗎？那悄悄關注丈夫一舉一動而適時出現好言相勸的女人不就給男人撐起了一片開闊的天空嗎？還有，“母親的天空”無限開闊包容，女兒再忤逆自己，再不肯歸家，她還是會低頭弓背針腳細密地為女兒縫制棉襖（《母親的天空》）；駐村干部王磊胸懷磊落，巧妙點撥，智慧援助，讓和煦陽光照進受資助對象的心田（《陽光》）；吉師傅普普通通、無欲無求，照樣能驅散人內心的陰霾，讓人心情舒暢（《你是一棵吉祥草》）。

《海燕》上的這些小小說不僅止于表現人的心靈天空開闊無垠的一面，也將人的心空變幻莫測的一面呈現給了世人。《你是一棵吉祥草》中，鞏總退休后，從前圍著自己轉的屬下不再鞍前馬后效力，特別是其生病住院時，來醫院探望的寥寥無幾，其因此大發牛脾氣而心情不爽；一旦素不相識的基層職工當面表達敬意，卻讓他興奮難抑、引為知己。《母親的天空》中，母親的默默付出在生前沒能從叛逆女兒那里得到積極反饋，母親行將撒手人寰，母女二人的矛盾才得到化解，而且唯有在陰陽兩隔時，女兒才會對母親生出無盡念想。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與此相仿的是《感覺》，劉雅最初離婚是因為對丈夫沒感覺，斷然拒絕秦明皓的求愛也是因為對秦沒感覺，可是到后來對秦明皓莫名其妙就產生了強烈的情愫，當然產生感覺的這個時間節點很微妙——自己臨近畢業，正忙著走動關系，想留校任教，而秦明皓此時已經晉升學校教務處副主任，處于意氣風發的事業上升期了。不過劉雅的好感很快就轉化成了酸楚的感覺，那是在她目睹秦明皓和別的女人成雙入對之時。作品中，肖筱茗早先和秦明皓是大學同班同學，對秦壓根兒沒有感覺，后來受劉雅之托心不甘情不愿地為秦明皓織毛衣，結果織好一件又一件毛衣后，愛的感覺也隨之產生了。是造化弄人陰差陽錯，還是因為在我們實際擁有一段美好感情的時候卻無視它而不懂得好好珍惜呢？

如果說友情、親情、愛情有它們說也說不清楚的地方，那么竊賊的犯罪心理誰又能琢磨得透徹呢？《自尋短見的賊》中，竊賊在躲避眾人追捕時，“他好像有些怕羞……用一只胳膊遮住面孔”，在被“我”擒住時，沒有過多掙扎，只是一個勁兒地哀求“我”放過他，在要被帶上警車瞬間突然撞向車門，臨終遺言：“……別告訴……我老婆……不要讓她……知道……我做賊……”竊賊有限的言與行透露出怎樣的心理，這實在讓人捉摸不透。同樣耐人琢磨的是長者“我”的心空色彩的變化：緝拿竊賊時有勇也有懼；竊賊捉到手，嘴上不依不饒，內心卻在不斷推想竊賊沒有對自己動粗的各種可能原因；竊賊斃亡后，悔恨占了上風，感覺自己活了一輩子，到晚年“卻要讓這件事情折磨著，直至離開這個世間，靈魂都不得安寧”。假如《母親的天空》《自尋短見的賊》《感覺》等作品中的“你”“我”“她”當初學會用另一種方式待人接物，是不是就會減少許多人生遺憾呢？

毫無疑問，《海燕》上的這些小小說在觀照世間親情、友情、愛情、夫妻情、鄰里情、干群情、病患情等最常見的情感時，均細致精微、絲絲入扣。哪怕只是聚焦一個人內心的情感波瀾，亦纖毫畢現、入木三分，真正讓小小說“方寸之間見天地，細微之處有乾坤”的功能得到了發揮。

三、巧運匠心，獨出機杼

小小說雖小而短，但螺螄殼里做道場，自有其精巧不易之處。閱讀小小說，某種意義上就是在發掘和欣賞作者的靈機與匠心。

看《星空》的首句“她看著他說，你還愛我嗎？”會讓人誤判這是一篇關乎愛情的小小說。其實不盡然，作品是要透視一個中年男人苦不堪言的心情以及心情的自我修復的。當然這修復與女人有一定關系。到后來我們注意到，女人解釋自己提出這個好像很傻的問題的用意是“如果你還在意我的話，就該讓我和你一起承擔”，這一下子讓我們想到一首詩里的句子：“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女人是在提醒和勸慰男人，如果他還愛自己，那就讓自己和他一同分擔世間艱難。如是，一段同甘苦共患難的夫妻情分就順勢而出，讓人動容了。有誰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乍看上去，《陽光》像是一個善有善報的故事。毛栗子夫婦最初以為王磊就是一個來這窮山溝里撿蘑菇的城里人，好心招呼他到自家避雨，好茶好飯好招待，不但得到王磊開辦“農家樂”的金點子，還從他那里得到經營飯店的全部資金和材料設施，毛栗子由是挺起腰桿當上老板走上了致富之路。王磊身份的真正揭曉是在老村長到訪之后：“老村長來了，同毛栗子在樹底下喝了一壺茶。這壺茶讓毛栗子夫妻驚喜交集。”即使到這里，毛栗子夫婦茅塞頓開了，可讀者仍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因為作者還不曾向讀者透露一絲消息，只有在作品末尾，才由毛栗子一句感激涕零的稱謂語“王書記”而陡然意識到王磊的真實身份，進而醒悟到這篇小小說原來是用小切口講好大故事的巧妙之作。可以想見，如果作品緊緊跟在駐村干部王磊屁股后面轉悠而寫他如何苦口婆心精準扶貧，那就只是一篇好人好事的新聞播報了，該有多么乏味無趣！作品寫“用心良苦的扶貧”，亦用心良苦地把真正的主人公王磊推到幕后，以受資助的對象毛栗子夫婦為中心，寫他們貧賤時的本分與熱情，寫他們經營中的實誠和忐忑，寫他們“悟道”后的驚喜和感激，王磊身份從不明到敞開的過程中，作者賣足了關子，從而令這個扶貧故事的意味豐厚了很多，讓人見識到了新時代美好和諧的干群關系。

《感覺》以一個陰差陽錯的故事來透視青年人的戀愛心理。作為高頻詞，“感覺”在正文中共出現了八次，這當中“沒感覺”就占了五次。劉雅和秦明皓所閱讀和討論的兩本哲學書籍《存在與時間》《存在與虛無》可都是解說“感覺”的重要道具，用來暗示和說明感覺是如何從虛無到實有的。肖筱茗和秦明皓是大學同班同學，太熟悉了，沒感覺；對同一個秦明皓，劉雅起始也沒有感覺，在后來也許是發現了秦的價值而“突然之間有了感覺”。原來，“感覺”就是“存在與虛無”的問題；而且，感覺還是“存在與時間”的問題，隨著時間的推移，肖筱茗和劉雅不都先后對秦明皓產生了感覺嗎？

從題目來看，《自尋短見的賊》已經預先把賊的結局告訴了讀者，但這并不妨礙讀者的閱讀興味，作品還是留下許多耐人追索的“空白”。比如：此賊何以如此害羞要臉面？是初次為賊嗎？他何以在白發蒼蒼的長者面前表現得如此弱勢？何以一頭撞死且心心念念不要讓老婆知道自己賊的身份？賊的背后隱藏了太多的玄機，我們卻無從得到答案了，卻唯有思索并被作者推動著設想，如果當初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個悲劇故事的發展會不會是另一番模樣呢？《母親的天空》同樣是由題目可知內容和意義指向的作品，但作者倒敘插敘并用講述這個情感創傷的故事，先寫母女病房里的相見和矛盾的化解，繼而寫母親的大去，最后才寫女兒回家睹物思人，念及母女往昔種種沖突并想見母親為自己的種種操勞與付出，當女兒將母親為自己做的第三十件從沒穿過的棉襖套在身上而感覺暖意時，作品雖未明言女兒的痛悔，卻也足夠讓人感知到那撕心裂肺之痛、無法挽回之恨了。

有數據顯示，2021年小小說有數十萬篇的原創和轉載量，有超千家報刊為小小說提供發表園地。這足夠說明小小說創作的繁興和受歡迎的程度。小小說雖說體微，但在寫民生、察人情和運匠心上毫不遜色于一般的小說，可以說是言不輕，也足道，處處閃靈光，能頤養人的性情。即使它因身段簡單普通而未必能登得上文學史的大雅之堂，但也理所應當就是文學園地里不可或缺的常青樹、吉祥草。也因此，我對《海燕》上的小小說充滿期待。